《人间圆满》元熙鞠

1、第一章：婚期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元满陪着唐礼君进了溧阳城最闻名的KTV，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出门，将满腹肥油的朱老板一行人一一送进了事先准备的的车辆，招手含笑目送三辆纯黑色的奔驰远离，沒入黑暗才回头，笑容未收敛，就对上另外一双赤红的双眼。

　　三瓶红的，五箱啤的，唐礼君现在还没让120拖走都算是福大命大。当然，这其中最大的功臣现在就站在他眼前。陪笑几个小时，两边脸颊肌肉都僵硬了。这会人一走，唐礼君再也忍不住了，收了笑容：“妈的，老子这脸都麻木了，这群老家伙，真她妈太能喝了！”

　　抬右手捏自己肌肉紧绷的脸颊，重重的揉捏了好几把，并没有多少缓解，外面的冷风一吹，被闷在包厢熏陶了七八个小时烟酒气生出的烦闷，这会像是突然发现了突破口，汹涌而至。

　　骂完人还不解气，唐礼君又对着刚才三辆油光水亮的高级车屁股狠狠吐了三口唾沫：“老子纵横建材圈数十年，还搞不定你们这几个秃头和尚。当初百般推脱，现在还不是我的手中之物……”

　　想起半个月前那些个老东西冷硬的嘴脸，唐礼君心中现在只有无尽的畅快，手中攥紧的合同就是他实力证明，当然，之所以成功，加持他的还有自己满肚子的酒水，和元满满肚子的酒水。

　　唐礼君脑子有些晕，身影一晃满肚子酒水差点将他掀倒，幸亏手臂被人抓住。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年轻人，心中无端生出钦佩之感。

　　“元满，你这个小子，你很不错，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对于这个半年前来到他这里上班的年轻男人第N次生出敬佩。
　　元满喝酒不上脸，但其实也已经醉了，头昏沉沉的，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雾，看不太清眼前人的脸了，但能轻易从唐礼君的那句话中听出几分真诚的赞赏。

　　元满不喜欢男人的触碰，以及扑过来的酒气，将唐礼君歪斜的身体扶正一把，刚想撒手，那人手掌又靠了过来，一推，一靠，再推，又靠，反复四五次。

　　承受的力道很大，元满知道他喝醉了，只不过是想找个支撑点，仅此而已。可还是浑身不舒服，也不能将他衣食父母丢开，只能压住心中不耐，扶住他的手臂，腰部以下尽量往后拉开距离，不与他发生触碰：“没有，你发给我工资，我给你打工，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一板一眼的回答，那平日沉稳如水的声线现在像是被酒气烧热了，带了几分不明情绪，意外的，听在人耳边里，竟然更舒服了。

　　“话是这么说。想当初，我可真是不看好你啊，毕竟，你是个高材生。”

　　“名校高材生。”这五个字从元满嘴里缓缓被吐出来，轻轻的，像是龋齿洞中隐藏的食物残渣，无论是它的存在，还是它生出的气味，同样让人憎恨。

　　“是吗？”元满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都是很久之前的的事情了，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这会儿，酒气似乎上头了，元满实在是没多余的气力搀扶唐礼君，环顾路口周围，视线盯着来往车辆，期待着能立马发现一辆空车，将人送走。

　　两人都喝了酒，不能开车，之前给老板们安排的三辆专车已经让唐礼君放了一盆血了，这不，只能从自己和听话的员工身上压榨回士司机却不这么想，唐礼君也不这么想，捏住元满的手臂，看着他几近苍白的脸颊笑呵呵，尽情喷洒酒气。

　　“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感觉吗？”

　　元满原本的记忆力很好的，但是自从吃了药之后，记忆力就差到令人发指，尽管是半年之前的事，现在回想当时的画面，都是不连贯的，残缺的。

　　残缺的，才好呢。元满这会儿巴不得连残碎画面都忘得个干净。他不想听，可架不住唐礼君想说：“名校高材生，还是个医学生，竟然要来我这个小小的灯饰店上班，那可真是屈才，屈才啊……”

　　第一次见元满，高高瘦瘦，特别白净，一双狭长的眼睛黑黝黝的，却不怎么亮堂，双眼皮明显，像是被那两排小扇子一般的睫毛给拖累似的抬不起来，见到他也不说话，哪怕这个人可能是他未来的老板，可那双眼依旧古井无波。

　　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烂大街的款式，可穿在他的身上，却觉得十分好看，让人不由得注目并多看几眼。就算唐礼君对元满的反应很不满意，但不可否认，元满就是个无比帅气中夹杂三分忧郁的俊逸青年，没有攻击性的相貌，会是大多数女人喜欢的那一款。

　　就这样的形象，稍加打扮，就站在店门口不说话也能招揽不少过路人的目光，人流量大了，怎么着的，也能多些个进来看货的。只要有人进了门，唐礼君就有机会将行人发展成顾客。就类似于明星效应，卖弄色相，虽然肤浅，可这世界上却不缺的就是肤浅的人。

　　后来接过证明，他的眼光没错。虽然过程有些曲折。

　　屈才！

　　这两个字在元满看来简直是奇妙，除了能陪人喝点酒，当个没有感情的酒桶之外，他浑身没可取之处。

　　再者，说这话的人是唐礼君。
　　唐礼君大字不识两个，出口成脏是常事，这会儿大约是喝了点酒的缘故，且对象还是元满，故而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且抑扬顿挫，节奏超凡。

　　三米之遥有个公交车站，空无一人，头重脚轻的元满好不容易将人弄到站台的位置坐下，直接忽略过刚才那个屈才不屈才的问题：“十年老店，这可不算小店了。当初要不是有熟人交接，你也不可能让我留下来。”

　　唐礼君坐下了，整个后背靠在冰凉的不锈钢椅背上，双手死死的抱着那几页合同纸，时而就着昏黄散漫的路灯翻开纸张看了又看，像个失魂的孩童一般痴痴发笑。
　　“哈哈哈，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我突然发现，你喝了酒之后就特别能言善道。”

　　元满摇头：“实事求是而已。”

　　元满和唐礼君之间的确有一个远房亲戚在牵线，元满第一次见唐礼君，谦虚到虚伪的地步，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到他委婉言词下的得意，以及对元满的瞧不上。

　　元满当时并没什么特别情绪，但从两人交谈之后得知，唐礼君的确有这个骄傲的资本。跟他一样，来自汾城一个不知名小村子，大字不识，身无长物却也能凭借自己努力，在这溧阳城挣得一席立足之地，还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车买房，连户口都迁过来了。

　　若不是有亲戚在其中周旋，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卖灯具的店，元满依旧留不下来。

　　“你这小子，哈哈哈哈……”唐礼君今天真是高兴极了，回想之前，啧啧出声：“说句真话，当初你可真够差劲了，见你上班时候那个要死不活的德行，差点没把我气死，特别是发工资那天，啧啧，简直是……”

　　月薪两千，外加百分之一的提成，至于工资高低，就完全看自己本事了。

　　因为是熟人介绍，第一个月月底，元满就发了工资，两千整：同事最高工资七千八。

　　第二个月，两千整，外加一个月的全勤三百块，两千三，同事最高八千九。

　　第三个月，依旧是两千三，同事最高工资已经突破一万四千元了，上次倒数第二的店员工资也网上拨了两千整，反观元满，荣登本店最高学历，最低工资第一人。

　　唐礼君虽然不爱读书，但多年社会的摸滚爬打让他见识太多的人了。像他这种粗人，文雅的时候拿烟酒说话，粗鲁的时候就爱拿拳头说话：但是文人就不一样了，动口不动手，彷佛讲理就能走遍天下。更有致命点，那就是自尊心极强。粗人随口一句话，轻易就能戳进他们身体中那根名叫自尊的经脉。

　　就按照他远房亲戚这种讨价还价的做法，元满这个名校医学生怕不是得要当场表演自爆了。唐礼君不动声色观察年轻人的反应，他坐在店里顾客专做的沙发上，双手捧着盛满热水的纸杯，眼帘依旧半垂着，神色未改，安静的坐着。好似这边的争论与他无关。

　　如果不是他翕动的睫毛，唐礼君会以为他睡着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沉着气质，远超同龄者，将来若是有机遇，或许还是个能成大器的苗子。

　　现在只想说，沉稳方能成大器，放屁。

　　三个月时间，足够唐礼君这个老人精摸清一个自尊心不容轻视的文人的底。高学历，低工资，这种摧残文人自尊心的不公平活动完全无法动摇元满，别说内心的动摇和愤懑，元满的脸上连一丝龟裂都不曾看见。就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他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唐礼君气得差点开除人。当然要不是后来发掘元满酒量超绝这个能力，卷铺盖走人那是分分钟的事。两个联系大半年的客户差点酒流失到别家去了，好酒，好色，全摊在一个人身上了。

　　那是唐礼君第一次带元满去KTV陪客户喝酒，其实也并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是结果出乎意料，元满千杯不醉，干趴一众人。

　　唐礼君不由得又发笑：“那时候，你可真是太气人了。不过现在好了，今天这事能成功，你可出了不少力，只要等朱老板这边交了定金，我就直接给你结算提成。按照百分之一的提成粗略算算，你这个月月底大约也能分的上一万多。比你前三个月的工资总和都要多，高兴吗？”

　　目光灼灼，想要从不苟言笑青年人脸上看出一点高兴来都很难。

　　元满轻轻点头：“高兴。”

　　依旧这么无趣啊。

　　唐礼君也知道工资高低这件事无法激起元满的心中涟漪，也主动停止这个话题了。静等了大约五分钟，元满成功拦住了一辆空车，搀扶唐礼君进了车后座，整准备关门，唐礼君又突然抓住元满的胳膊：“对了，你半个月的婚期我同意了。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婚期？”元满有些莫名，还想发问，唐礼君又说了一句：“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师傅催促着要发车，唐礼君也疲惫的闭上双眼，只是那份合同还死死的扣在怀里。

　　夜风凉，带走半身酒气，可能被灌了寒风，耳朵内嗡鸣不止，其实也可能是从脑仁处传来的。无法分辨。元满无奈，只能压住满脑子的轰鸣，说了目的地还提前付了车费。又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左右，拦截一辆空车，往回家方向而去。

　　结婚。

　　是啊，与将小娟的婚礼，不是杨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