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陷》沐兮尘

91、酷暑

　　计韩霖最后也没等到苏许尘的消息，他想或许是苏许尘太忙了，跟家人在一起需要时间便给苏许尘发了句话睡了。
　　夜色凉如水，虽不如秋日的夜晚那般，但夏日的午夜还是有点冷。
　　这一夜注定有人一夜无眠。
　　苏许尘靠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计韩霖给他发的一句“好梦。”他记得曾经计韩霖问过他如果没有好梦该怎么办。
　　现在谁可以告诉他，他该怎么入梦？
　　原来并不一定要好梦，入梦其实就是馈赠。
　　翌日。由于苏许尘保送，所以他没有来倒也没有人多想，除了计韩霖课间去问了周崎一句，得到的回答是苏许尘家里有事暂时来不了。
　　计韩霖边刷题边忍不住走神看向自己旁边的空位，那里一直坐着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还好吗？
　　实话说苏许尘现在很不好。
　　原因无他，他那个被保送的表弟带着奶奶回来了。
　　他把奶奶安抚好扶进房间自己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旁边的沙发也塌了下去，表弟那欠打的声音响起：“怎么了？你这该不会真的是玩真的了吧？”他和苏奶奶回来的时候苏许尘刚好在和许音书继续周璇，所以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点——苏许尘谈恋爱了，对象还是个男生。
　　苏许尘闻言，看向他道：“我不会随便对待感情，玩更不会存在我这里。”
　　他语气太过绝对，闫暮愣了愣，看向苏许尘，苏许尘虽然脸上的疲惫遮不住，但是眼神很坚定。苏许尘是认真的。这回不好收场了。他想。许音书他们都不会同意的。
　　苏许尘站起身，闫暮见他要出去，下意识的道：“你去哪？”
　　苏许尘顿了顿，道：“麻烦你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有事给我电话。”我想去看看他，我有点累。
　　闫暮看着紧闭的屋门，转身看见站在卧室门边脸色很不好看的许音书，许音书紧紧地抓着手里的杯子，像是想找到一个支撑似的，可惜，与她本意相反，杯子不受控制的从手里滑落，陶瓷制的杯子在地面摔落，碎片在地上全是，不知道杯子里是温水还是热水，水不偏不倚的全部洒在了许音书的脚上。
　　闫暮下意识看向门外，门外已经没有人了，他下意识的抓门出去，却没有在街道上看见什么人。他早该知道的，苏许尘认真了，他那么迫切的想要见一个人怎么会慢慢的走过去呢？
　　他关上门站在门边以防许音书要出去做什么，他只能尽力劝许音书：“婶婶，您不能阻挡一个热恋中的人。”
　　因为不能阻挡，所以无法阻止，造成的后果也无法预料。
　　许音书崩溃似的蹲下来低声哭泣，喃喃自语：“为什么……偏偏是你……”
　　……
　　烈日炎炎，街道被炙烤的发烫，正是午休，街道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或者车子路过，苏许尘是跑着来的，他停在校门卫室，喘着气，天知道他跑的有多快……
　　门卫大爷认出了他，给他开了门，还道：“你这孩子不是已经保送了吗？怎么还要来啊……哎！你跑那么急干什么！慢点别吵到别人了……”
　　门卫大爷的声音消失在身后，苏许尘不顾一切的跑向宿舍楼。
　　站在寝室门前，他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他想见计韩霖，所以他来了，开了门之后呢？他该怎么告诉计韩霖？说让他们就此为止吗？不可能，他做不到，所以他该怎么办呢？
　　苏许尘头抵在门上闭着眼不动，他现在感觉很累，他想睡一觉，但无奈他闭上了眼却毫无睡意。
　　深呼了口气苏许尘还是把门打开了，寝室里的冷气开的很足，他身上炙热的暑气被冷气吹散，关上门他轻轻地走到计韩霖床边垂着眸看着浅憩的人。
　　计韩霖眼睫毛动了动睁开眼，他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热烈且直白，灼的他不得不醒来，所以他看见了还没来得及把汗液擦去的苏许尘。
　　计韩霖感觉苏许尘情绪不对，他轻声的道：“怎么了？”
　　苏许尘只看着他不动，计韩霖想了想往床里面退了退示意他一起睡。苏许尘躺在床上的时候被淡淡的茉莉花包围，一夜未睡早上还要安慰许音书和奶奶的疲惫铺天盖地的袭来，他只道：“没什么，我困了。”
　　计韩霖见他状态很不好，把话先放在一边，点头道：“那一起睡吧。”
　　宿舍的床要睡下两人实在很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苏许尘入睡的却很快。
　　……都怪计韩霖，把自己养成的不良习惯。
　　舍友醒的时候只看见计韩霖坐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机，而计韩霖的床上躺着的人却变成了苏许尘。舍友：“尘哥……”
　　计韩霖抬眸看向他，舍友意识到什么闭了嘴，低声问计韩霖：“霖哥，要帮忙给你请假吗？”
　　计韩霖点头，轻声道：“帮我跟老周说两节课就够了。”
　　舍友点头，同旁边的同学一起走了，门轻轻的关上，计韩霖呼了口气，看向闭眼睡觉的苏许尘，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苏许尘似乎是发生了些什么不愉快的事，苏许尘看着很累的感觉。
　　苏许尘动了动手指，没碰到计韩霖，他坐起来看见计韩霖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哑声道：“怎么没去上课？”
　　见他醒了计韩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他，状似随口道：“因为有人心情不好啊。”
　　苏许尘莞尔，这是他自昨晚起的第一个笑。他接过计韩霖给他递来的水喝了点，没有人再说话，两人各自沉默着。
　　苏许尘是不知道怎么说，计韩霖快考试了，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件事……计韩霖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苏许尘只能陪着他一起沉默。
　　苏许尘喉结滚了滚，他听见自己艰难的说话的声音：“如果，我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我们的在一起是个没有结果的未知数呢？”
　　计韩霖愣了，没有结果？是什么意思？他看向苏许尘，皱眉道：“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了？”
　　苏许尘看着他，蓦地笑了，故作漫不经心的道：“没怎么，逗你玩呢。上课去吧。”
　　计韩霖皱眉，语气冷了下来：“你看我会信吗？苏许尘，你状态不对。”
　　苏许尘兀自穿着鞋不说话，计韩霖继续说：“所以你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为什么？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苏许尘站起身，闻言上前抱住他，费力的说出话：“我没有不信你，只是你快考试了，等你考完试我们再说好吗？”如果因为他而误了计韩霖的未来，他才真的成了无法原谅的罪人。
　　计韩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在这档口犯错呢？
　　计韩霖垂了垂眸，推开他说：“走吧。”
　　两人关上空调后沉默着下着楼梯，这是他们第一次沉默的时间这么长。
　　一个不愿意说，一个毫不知情。
　　计韩霖本以为苏许尘起码等上完课了才走，结果这个课还是没有上成，两人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苏许尘接了通电话，他只模糊听见了“医院”“婶婶”“奶奶”等字词，多余的他没来得及听见苏许尘就已经跑了，他跑的太快了，计韩霖还没来得及抬眼看他他就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计韩霖看着苏许尘匆忙的背影回想着苏许尘的那个问题。
　　一切的问题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蓄谋或者是其实已经在发生了的。
　　他越发笃定苏许尘家里确实出了事，而那件事与他也有关。
　　思索片刻他也转身往校门外走，没有假条出不去，他只能来到他很多次翻过的墙，一系列熟练的动作他半蹲在墙上，周崎就是刚好查到这里，看见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正半蹲在墙上他只说了一个字那道身影就已经落了下去，周崎看着计韩霖跑出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想出去就走正门啊，我就在这儿，保安不会拦你，怎么非要翻墙呢？”那多危险啊。
　　计韩霖不是没有看见周崎，只是他来不及再解释了，苏许尘的状态让他很担心。
　　他记得刚刚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的是市中心医院，那里距离学校这里有一段距离，他没再看见苏许尘了，料想苏许尘是拦了出租车，恰逢此时有出租车问他要不要坐车，他报了地址催促司机尽量开的快一些。
　　因为路上有些堵车，他到的时候也已经是快半个小时了，他给苏许尘打了电话那边没有接通，不等他再打，那边已经回了过来，他按了接通，苏许尘沙哑的嗓音响起：“喂，怎么了？”
　　计韩霖：“你在哪里？”
　　苏许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在医院。怎么了？”
　　计韩霖：“我知道你在医院，我是问医院哪里？”
　　苏许尘很快反应过来了，他道：“你来了？你现在应该好好听课……”不等他说完，计韩霖叫了他一声，他蓦地不想说话了，于是两人隔着手机，隔着不远的距离沉默着。
　　苏许尘：“我在住院部一楼等你。”
　　计韩霖没有挂断电话，苏许尘也没有，两人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像是这就算是安慰了一般。
　　计韩霖看见了坐在休息区椅子上的苏许尘，苏许尘疲惫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计韩霖轻轻的走过去，苏许尘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道：“站着干什么，坐啊。”
　　计韩霖挨着他坐下，计韩霖轻声问他：“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苏许尘呼了口气，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说，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妈，发现我们了，就上次她走的那一天之前我们回出租屋的时候。”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让两个人都不想多说的话。计韩霖没多大意外，他其实差不多猜到了的，从那个牵手开始。只是他很自私，他不想说出来。
　　是不是说出来，梦就一定会碎？那如果他不说呢，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苏许尘看着地面，低声道：“我其实还有一个小叔的，一直以来没有跟你提过……我爷爷和我小叔就是因为我叔叔他曾经也是……”说到这他抿唇不语，是什么呢？跟他一样只是谈了个恋爱，但对方也是个男生吗？这要怎么说呢？他不觉得这有错，但是他该怎么说出来？
　　计韩霖接着他的话：“像我们一样，然后呢？”
　　苏许尘扯了个笑，尽量平静的把那么沉重的事情概括显得不那么让人感到悲哀。他平静地道：“他们一起自杀了，在冬天里某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爷爷也是在那之后离开的。”
　　计韩霖蓦地感到呼吸困难，他下意识看向苏许尘，苏许尘也看着他，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苏许尘轻轻叹了口气，道：“楼上躺着的是我妈和我奶奶。我妈身上全是刀口，奶奶是被我妈吓晕的，引发了她的病……”
　　计韩霖闭眼，语气很不好道：“别说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逃避一句话。
　　打蛇打七寸，人也是。
　　奶奶对苏许尘重要，计韩霖同样也是，他自己就是被奶奶带大的，他记得苏许尘的奶奶，那是一个很慈祥也很温柔的老太太。
　　可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到底哪一步错了呢？是最初的相遇，还是他们在一起？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他。
　　他们只能在这糟糕的情况下小心翼翼的过着每一天，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落至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