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陷》沐兮尘

92、第 92 章 计韩

　　计韩霖闭着眼没动，苏许尘也没有再说话，无需多言，计韩霖便能知道许音书极端的态度和原因。
　　他没有想到，只是他自己的过分贪心，居然已经变成了这样。是不是他本就不该贪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许尘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突然不想接这个电话了，他想逃避，可是如果他逃避了这之后呢？许音书怎么办？奶奶的情况还要观察那么久，苏霰还不知情。
　　他避无可避。
　　计韩霖在电话快挂断的时候帮他按了接通，那边传来一道男生疲惫的声音：“哥，需要你来签字，你在哪？”
　　计韩霖看着闭着眼无动于衷的苏许尘，轻声道：“麻烦稍等。”然后电话挂断，手机被塞进了苏许尘手里，座椅的冰凉刺骨，他抓住那只同样冰凉的手，计韩霖的手一直都是冰凉的，以至于他不知道计韩霖此刻的体温到底是一如既往的还是突然凉下来的。
　　他第一次这么不喜欢计韩霖的体温。
　　偏偏计韩霖还很平静的跟他说着话：“去吧。”
　　苏许尘看着他，计韩霖垂眸看着地面，执拗的不看他。但那怎么可能呢？余光还是可以看见苏许尘疲惫的脸啊。
　　苏许尘也只是个十七岁的男生。
　　计韩霖看着苏许尘进了电梯，一个人站在电梯边站了很久。
　　闫暮就是在这时下来的，他要来拿签字的文件，刚刚苏霰把医药费都转了过来。他看见计韩霖了，他刚刚听见听筒里的声音直觉那就是苏许尘喜欢的人现在看见……
　　果然人如其声，计韩霖的声音是清冷的，给人的感觉也很清冷。他看见计韩霖一身暖白色的衬衫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计韩霖的侧脸，不过那就足够了。
　　计韩霖呼了口气抬头往三楼那边看去，刚巧就是闫暮等电梯的地方，不过计韩霖不是看他，只是感觉那边有人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但在一群人里实在很难找到是谁。
　　闫暮喃喃自语：“这TM谁不会喜欢啊……”
　　闫暮看着计韩霖离开了医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发了好一会儿呆，久到他错过了电梯。他想：难怪他那个表兄不愿意算了，这换谁谁舍得？
　　反正如果他是苏许尘他舍不得，私奔什么的他也不舍得。
　　看着就那么好的一个人，相处下来也肯定不会有错。
　　……
　　计韩霖干脆跟周崎请了一天假，回了出租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下午没出来，再开门的时候是顾晨来的时候。
　　顾晨进屋，边走边道：“我听你班主任说你身体不舒服，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怎么了这是？”
　　计韩霖一夜没睡，加上他皮肤本就很白，眼下的黑眼圈因此格外的明显，因为没怎么喝水，他嗓音有点沙哑：“没什么。”
　　顾晨看了他一会儿“啧”了一声，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了计韩霖，计韩霖那杯他放了蜂蜜。他道：“喝了。”
　　计韩霖默默地喝着水不说话，顾晨在厨房里忙着给他做饭，他把面端出来，道：“我厨艺没你舅妈好，你小子将就点。”说着他把计韩霖拉到餐桌边坐下。
　　计韩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无奈于顾晨强硬的态度只能把面吃完。
　　顾晨见他肯吃饭了便放心了，转身往书房去，书房里地上和桌上到处都是摊开做完的试卷，他随手捞出一套看，满篇的数字答案堪称完美。
　　他不禁好奇：“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玩命了？”
　　计韩霖放下筷子，道：“我不去听课总要给自己找件事做。”
　　顾晨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试卷，想，是这样没错，但是也不是这样的做法啊。
　　顾晨：“想好考哪里了吗？”
　　计韩霖毫不犹豫的给出回答：“B大。”
　　顾晨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计韩霖这么果决的态度，他笑了，打趣道：“怎么这么肯定了？不考虑其他学校吗？”
　　计韩霖垂眸不语，顾晨耸肩，道：“行吧，你愿意去就去吧。”对于计韩霖来说，只要计韩霖愿意就一定可以进得了。
　　顾晨陪了他一会儿被一个电话催回去了。
　　计韩霖把书房里散落的试卷收拾起来，他得回去上课了。
　　苏许尘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苏许尘，两人还没有正式说分手，却不能再见面。
　　计韩霖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许音书。
　　许音书脸色苍白，看见他的时候直接哭了，她放下自己的尊严，卑微的说着求计韩霖放过苏许尘的话，幸而计韩霖一直在扶着她才没有让她真的跪下。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许音书，许音书一看就是从医院里偷偷出来的，身上的消毒水味刺鼻，他把许音书扶进来坐下，给许音书倒了杯水自己静静的站在一边不说话。
　　计韩霖感觉许音书已经很好了，起码没有想象中的巴掌和难听的谩骂。
　　他看着许音书瘦弱的身躯，许音书肩膀微塌，像是被什么压的直不起来了似的。
　　他蓦地想起了韩晴窗。韩晴窗知道的话是不是会像许音书这样呢？还是会理解他呢？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许音书哽咽着：“算阿姨求你了，为了你们彼此都好，你跟他分了吧，我劝过他……他太执拗了……你们两个男生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
　　计韩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许音书，许音书：“……我只有小尘一个孩子……就当为了小尘的未来，你难道忍心看着小尘将来被人骂是同｜性｜恋吗？……”
　　计韩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感觉很冷，手脚冰凉虚浮无力，他胃里突然难受的他想吐，他很累，苏许尘或许和自己也别无差别的吧？
　　他听着许音书卑微的话语，那是一个母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可是阿姨，谁规定了恋爱对象的性别呢？喜欢也是一种错吗？”
　　许音书显然也没有想到计韩霖会这样说，她愣了愣，许音书冷静下来，眼眶红红的看着计韩霖，道：“小尘奶奶的病就是在小尘爷爷离开后被查出来的，如果小尘再这样，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她别无他法，只能选择这样残忍的方法。
　　果然，计韩霖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许音书疲惫道：“他爸爸快回来了，我不敢想如果他知道了小尘会怎么样。你们俩本就不应该在一起，这是不被人所看好的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
　　计韩霖像是被夺走了呼吸一般，呼吸艰难，他咳了一声，没有说话，许音书站起身，静静地看着计韩霖，道：“阿姨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就当也为了你自己。”
　　门轻轻的被人关上，计韩霖弯下腰，费力的呼吸着，他难受的蹲下，像是连呼吸都不会了一样。
　　不被人看好祝福的感情，没有结果吗？
　　他和苏许尘本就不该在一起吗？
　　……
　　……或许是的。
　　计韩霖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已至夜晚，楼房里的灯光一个接一个的亮起，黑夜于是也有了光不再孤独。
　　他打开手机，手指悬在置顶的那个电话号，等到手机暗了不知道多少次又一次次被他打开，他给苏许尘打了三个没来得及响铃的电话都被自己慌乱的掐断。
　　他做不到。
　　他怎么开得了口……
　　他们像是行至尽头的两个异类，面前是万丈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后是对他们否认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刺耳，逼的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跳下悬崖做个敢于挑战的勇士或者是妥协于世俗。
　　苏许尘不能这样，他孑然一身无牵挂，可是苏许尘不一样。他不能自私到剥夺苏许尘的人生。
　　电话铃的长音响起，静谧的黑夜那么迷人，或许黑夜总是这样好的，藏匿了那些隐秘又脆弱的感情。
　　电话被人接起，苏许尘的声音响起，计韩霖喉头发紧，他咳了一会儿，在苏许尘关心的话语里道：“苏许尘，我们到此为止吧。”
　　静谧是两人唯一的氛围。计韩霖听见苏许尘慌乱的声音响起，苏许尘一遍遍的反省着自己，又一遍遍的安慰着他。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想说你别求我了，我把你还给他们，你们不要来找我了，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把伤口摊在别人眼下，拿着别人的软肋逼迫他人，他做不到。更不要说那个软肋也曾是自己儿时相处的最亲近的人了。
　　就当他自私无情吧。
　　电话铃声被他挂断，黑夜依旧沉寂，好像刚刚的对话不曾出现。
　　可是手机一遍遍的被人打来，又被他一次次的拒绝，直至关机。
　　没过多久有人在敲门，苏许尘隔着门跟他说话：“计韩霖！我知道你在！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计韩霖给他开了门，苏许尘用力抱着他，计韩霖被他抱的紧紧的，苏许尘把他抱的疼了也没有松手，像是怕一松手计韩霖就不见了。
　　计韩霖双目无神，被他抱着也不说话，苏许尘：“到底怎么了？我妈下午来找你了是吗？不用听她说的那些话，我有办法的……”
　　计韩霖苦笑：“不用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苏许尘不说话了，像是被压垮的一根稻草，他把脸埋进计韩霖肩上，计韩霖肩上的衣服被浸湿。
　　计韩霖抱着他，鼻子酸的他想哭，心里疼的他想弯腰。
　　可是弯下腰，就不会疼了吗？会缓解吗？
　　他不知道，只是梦醒了。他要接受这个事实。
　　苏许尘不再哭了，只静静的抱着他，两人抱着彼此，盛夏的夏夜其实不冷，两人却像是身处冰雪之中，互相抱团取暖。
　　这个盛夏苦的他们像是把前十几年的苦都吃了，又像是把剩下大半辈子的苦吃完了。
　　倘若可以重逢，那便希望不要在盛夏了。
　　他们相识于夏末，那是个蝉鸣初隐，人声鼎沸的九月，他们分别于盛夏，那是个栀子花开满街飘香，向日葵开满田野的七月。
　　如果盛夏非要留有遗憾，如果遗憾注定是彼此，那为什么最初会相遇呢？是为了让他们一直遗憾下去吗？
　　那么岁月未免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