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陷》沐兮尘

57、惊蛰 翌日

　　翌日。温暖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里穿进屋内，计韩霖动了动懒懒的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六边形灯框，也不是熟悉的床板，而是一个圆形的灯框。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在宿舍。
　　他抬手要拍拍发昏的头看见手背上一个极不明显的小红点，要做的动作顿了顿，昨晚的记忆一股脑儿不给他一点缓冲时间的速度卷来。
　　计韩霖：“……”他现在一头撞死还来得及吗？
　　太丢人了。想他一世英名竟然毁在了区区一个发烧上。那个委屈巴巴的人居然会是他自己？！
　　他正想着，旁边的人动了，还极为自然的伸手要往他额上探，计韩霖转身装睡。
　　苏许尘没碰到人只能伸手拉住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声音略微沙哑，无奈道：“躲什么？我试试烧退了没有……昨天都摸了这么多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计韩霖装死装不下去了，僵着身体好一会儿才道：“……你闭嘴。”
　　苏许尘坐起来，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垂着眸看把脸埋进被子里的计韩霖，突然极短的笑了一下，道：“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还不如昨天烧的昏昏沉沉的时候好说话……”
　　计韩霖没动，好一会儿也坐起来，眼神不甚清明的看着苏许尘，那双眼里不知道是因为生理原因还是因为被闷的好像有一滩水要掉不掉的盛在眼眶里。
　　苏许尘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怕是疯了才跟计韩霖睡在一起。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他又道：“怎么？心里有点愧疚了？”
　　计韩霖声音因为嗓子不舒服的原因有点低哑，拒不回答的转移话题：“这是哪？”
　　苏许尘倒不戳破他，小孩子脸皮薄。他只答：“酒店。你昨晚输完液了还睡的昏昏沉沉的，我就带你找了家酒店凑合。”
　　计韩霖点头，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快中午的时间了。他垂着头摆弄手机，只对苏许尘露出了一个发璇儿，苏许尘仗着人看不见就放肆的边揉一边有点酸的肩膀边盯着人家看。
　　没过多久计韩霖抬头看向他，说着话：“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苏许尘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他抬头的视线看见那双眼睛时只匆忙的移开了视线，边胡乱揉着肩膀边道：“没多少，不用。大不了下次你请我去你家吃饭就行了。”
　　计韩霖没说话只低头摆弄手机按自己的猜测转了账给苏许尘，道：“一码归一码，随便你吧。”
　　苏许尘知道计韩霖不愿意欠人东西，只沉默的收了钱。再看对面时计韩霖已经凑过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苏许尘呼吸一时有点紧张。
　　计韩霖记得自己昨晚是靠在苏许尘肩上睡着的，所以他在看见苏许尘揉着肩膀时就知道苏许尘肩膀有点酸，毕竟是自己枕的，他伸手帮苏许尘一下下揉按着。
　　计韩霖按住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苏许尘脖颈那一片皮肤上：“别动，我帮你。”
　　苏许尘僵硬的“享受”了一会儿，脑海里已经闪过了一部剧的想法了。
　　不知道多久了，苏许尘抓住那只在自己肩上的手，尽量淡定道：“差不多了，我先去洗漱。”
　　几乎是逃一般进了洗手间里，苏许尘“嘭”地一声关上了门，看着镜子里的人，目光渐渐移到了那个肩膀上，不禁想：这哪是享受啊，明明就是考验。
　　计韩霖对苏许尘逃一般的举动感到困惑，但也没有多想，只在等人出来的时候玩着手机。手机上的页面亮了没一会儿就灭了下去，他盯着手背上的红点发呆。
　　都说病着的人如喝醉酒的人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可……
　　……苏许尘记住了他的“胡言乱语”。
　　心跳的好像更快了一点，有种奇怪的感觉升腾，像喜悦，像激动，但是他感觉这样的词语无法联系心里那颗器官的复杂情绪，他蓦地想起了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跟他描述过这样类似的情况。
　　“……就像一束烟花绽放，绽放之前你充满期待，绽放时你带着满满的喜悦与期待欣赏，在目睹完之后又感觉怎样都看不够……
　　“但烟花太过短暂，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东西却不会随着烟花的消逝而停止。它毕竟不是烟花，它比烟花要浪漫，要比烟花更复杂，如果你有一天感觉烟花这样的形容太过单调，你就要好好的待带给你这种感觉的人了。”
　　因为那是你的心在替你做决定，它在告诉你某件事，诠释的是你语言无法表达的喜欢。
　　计韩霖蓦然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一般。
　　他像一串终于找到答案了的数字终于找到归宿拼在一起，但许是那答案太过惊人般的简单或是因为他花的时间太过漫长而习惯了最初无知的状态，他一时居然没有回过神，在迷茫的状态里徘徊不定。
　　洗手间的门打开，苏许尘拉开窗帘，道：“快去洗漱，等会儿我们去吃饭。”
　　计韩霖看着苏许尘，大片的阳光穿透云层，不止他身上，苏许尘身上也披了层光，那人说着很平常的话，眼里盛着的是化不开的温柔，阳光洒进他的眼里，妄图遮掩却成了点缀与徒劳。
　　这样的苏许尘，想不动心也很难。可是他居然那么迟钝，居然到现在了才发现。
　　苏许尘没等到回答，计韩霖还坐在床上发着呆，他疑惑的叫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一个回答——“嗯”。
　　计韩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沉思。自己脾气那么差，长得……他又看了眼镜子……也就那样吧，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生！从起点线就很困难了。
　　……他要怎么追苏许尘？计韩霖生平第一次这么无奈又憋屈过。
　　他盯着水流发着呆，他在想，想自己什么时候先有那么朦胧的感觉的，想苏许尘的心思，想自己怎么追人，想很多很多。
　　……是啊，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一个人了呢？
　　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苏许尘更不可能，他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那个人那么好，他怎么可能连试试都不愿意就放弃？
　　万一苏许尘就同意了呢？他想。
　　在计韩霖洗漱的时间里，苏许尘正在同赵柯打电话。苏许尘：“……不用，我现在在酒店。”
　　“我怎么会有事？当然是陪人……”
　　“……陪谁？你说呢？”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苏许尘沉默了下来，看了看洗手间紧闭着的门，苏许尘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去走廊里打电话。
　　他背靠在墙上，闭着眼低声对赵柯漫不经心道：“赵柯，我这还没谈呢你就劝我放弃，是看不起我还是对我没自信？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跟我一样都是男生的男生而已，有什么错吗？”
　　不等那边再说话，苏许尘又开了口：“如果我能追到，那么自然是好的，等到哪一天他腻了烦了，我……”说着他止住了话，选择跳过这句话直接开始下一句，“……若是追不到，那再说吧。”
　　没在等赵柯说什么，苏许尘直接把电话挂断了，他有点疲惫的靠在墙上突然想抽烟，但在把手伸进兜里时却突然想起来计韩霖病还没好闻不得烟味儿，如果自己抽了的话，可能计韩霖今天一天都不会让他靠近他哪怕一点点。
　　他转身进屋正要去催一催计韩霖门刚好打开，计韩霖看着他，开口：“我们去吃饭吧？”
　　苏许尘在看见计韩霖的那一刻眼神变化的极快，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计韩霖这时非常的开心，虽然那只是很微妙的一点点，但是不难捕捉。
　　从计韩霖略微上扬的语气里和那双眼睛里。
　　于是，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笑着点头并且试图挽留计韩霖的开心。
　　苏许尘刻意落后计韩霖一步的距离却总是被计韩霖于每一个不经意间的回头或者说话目光看向他时取代那一步的距离。苏许尘偏头看计韩霖，感觉计韩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又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
　　来给计韩霖扎针的还是昨晚的那个护士，护士见计韩霖这次是清醒的，随口道：“这是你哥吗？对你挺好的，昨晚你输液照顾的可仔细了。”
　　苏许尘没说话，戴着蓝牙玩手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计韩霖看了眼他，随后道：“不是。”
　　护士显然有点意外，随后道：“那你们俩关系挺好的啊。”扎完针调好之后护士补充道，“可以了，需要换药记得按你手边的按钮。”
　　计韩霖点头道谢后碰了碰苏许尘，苏许尘摘下蓝牙：“嗯？”
　　计韩霖有意调侃他，道：“好多人都说我们是兄弟啊。”
　　苏许尘闻言笑了笑，随后道：“那倒不用，我们可以换个身份。”
　　计韩霖转了转眼珠，看着他道：“什么？”
　　苏许尘挑眉道：“你觉得呢？”
　　计韩霖没回答，低头玩手机。
　　两人中途没再多说什么话，苏许尘只中途去帮他接过几次水，护士两次来换药说过几句话，直到落日再一次挪了位置，计韩霖的药终于输完拎着一些药两人出了医院看着路过的车辆并不多的街道才打破了寂静。
　　计韩霖：“你去哪？”
　　苏许尘垂着眸没什么表情，好像在发呆没听见他这句话似的，好一会儿才道：“好歹陪你两天一夜，不打算带我去你家犒劳犒劳吗？”
　　计韩霖：“那你可能只能陪我继续吃病号饭了。”
　　他现在还是有一点点低烧加上嗓子咽炎的问题需要再吃几天药，刚刚护士还特意交代他不许吃辛辣刺激性的食物，虽然他口味本就偏重清淡一点的，但还是耐心听护士说完话礼貌的道过谢才走。
　　苏许尘叫了辆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后答：“心甘情愿。”总比自己一个人待着好，起码是两个人了。
　　他都这么说了，计韩霖也没再说什么了。
　　两人先去了苏许尘家，苏许尘去拿一套换洗衣服便出来了，计韩霖对他这样感到非常无语。心想如果自己是苏许尘家长可能直接把这儿子赶出家门了，都到家门口了只拿套衣服就走。
　　可真是大孝子啊。
　　苏许尘自然不知道计韩霖心里的想法，他回去时家里没有人，所以他只随便挑了套衣服顺便顺走了某件东西就走了，连张纸条也没有留。
　　这就造成了夜里苏许尘正在上着网时突然接到了来自许女士的电话。许音书：“今天家里进贼了你知道吗？”
　　苏许尘好奇：“贼？丢了什么吗？”
　　许音书故意道：“哦，没什么，我去了趟你房间，你衣服好像少了两件，还有家里的补品少了两盒……你今天回来了吗？”
　　那补品都是苏霰买给奶奶和许音书亦或者别人送的，都是进口，他们家里倒也不缺，但许音书就是单纯的好奇，因为那“贼”偷东西就罢了，还特意把盒子拆了大咧咧地丢在一堆补品的空地上好像生怕没被发现似的。
　　这就引人深思了，若不是家里人，哪个小贼会这么光明正大的办完事儿还把盒子丢在原地？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于是她便忍不住怀疑起自己儿子了。
　　苏许尘：“我回去了。”
　　许音书：“你拿的？”
　　苏许尘也不藏，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他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道：“是啊。怎么了？那东西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许音书倒也没有说他什么，相比于补品她更好奇苏许尘为什么要拿的原因，只道：“给谁吃啊？你知道怎么弄吗你就拿？”
　　苏许尘“啧”了一声，道：“没见过猪跑我还没吃过猪肉啊？您是不是低估您儿子的智商了？那之前您不在家不也是我来给奶奶弄着吃？”而且他拿的两盒基本都是冲泡着喝了就行，等计韩霖喝完药后他偷偷往里面放就行了。
　　计韩霖问起来了大不了就说是买的茶包。
　　许音书，笑骂了他一句，道：“你出息了啊现在，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哦对了，这次给你打电话是跟你说个事儿，我和你爸过两天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记着点。”
　　苏许尘皱眉，一般许音书这么说就证明他们又要走了。他转头看向门外，计韩霖可能还在洗澡。他道：“您二位又要出远门？这次又为了什么？”
　　许音书叹了口气，道：“是啊，没什么，这不是你爸把这边的公司稳定下来了吗？再出去看看别的地方都怎么样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准备回京城了。”说到后面她语气明显的高兴了。
　　苏许尘愣住了，重复了一遍许音书的话：“回京城？”
　　许音书“嗯”了一声，道：“你到时候也就高三了吧？刚好回京城，那边教学资源更好一点，有助于你的学业……”
　　后面苏许尘没再听了，他只突然打断许音书的话，道：“我不回，我在这边也一样，没什么区别。”
　　许音书嗔怪道：“你这孩子，虽然妈妈知道你自己本就优秀，但回去了之后更方便了不是？也省得你到时候要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了。你爸再怎么跟你吵，也总不会不为你考虑的……”
　　苏许尘听着电话里许音书的话，叹了口气，道：“再说吧，我累了。”
　　许音书听他这么说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道：“那你好好想想，休息去吧。”
　　挂断电话后苏许尘盯着手机上搜索的页面：
　　问：如何追暗恋的男生又不会吓到人？
　　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有“食人花吗？追个人还会吓到人？”还有“什么男生怎么会这么矫情？”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可能这是正常人的思维，但苏会长就是不按常人的思维想事。
　　苏许尘翻看了一会儿下面的回答暂时忘记那件烦心事，锲而不舍的再次发问：暗恋的男生太……单纯怎么追最简单？
　　这次的答案简而概之：除非你俩双向奔赴，否则无解。（要不别追了，换个人吧朋友。）
　　苏许尘看着电脑上的回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声嘀咕：“真麻烦……哪舍得……”
　　苏·桃花泛滥·尘会长如果再往前推几年都不会找到自己人生史上何时这么无奈的沦落到在网上暗戳戳的问问题，居然还无解。
　　他记得曾经看见赵柯在他面前用这东西的时候他还随口挖苦了一句，最后得到了赵柯一个白眼和一句“说的你以后用不到一样。”
　　他记得当时自己颇为笃定的回答了赵柯的那句话，然后……苏许尘静静的看着手机页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时隔已久，但是脸好疼。人果然还是不能随便立flag。苏许尘想。
　　人生啊，瞬息万变，玩弄人的不是时间也不是命运，或许只是一个不算因素的特殊存在。
　　所以人常说白云苍狗。
　　你看，这不就有一个例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