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11、11

　　静嘉转身离开这个地方，身后林家人应付邻居探究的对话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静嘉才感觉刚才那股窒息感有所舒缓。

　　是原身的感情吗？

　　难道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彻底的死去，自己是抢占了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

　　想到这里静嘉的脸色难看极了，这时一个恍惚，她仿佛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的幼小身影。

　　迷迷糊糊间，静嘉仿佛和原身小姑娘完成了一次对话。

　　小姑娘说在她被母亲磕破脑袋的一瞬间向山神婆婆许了两个愿，一个是希望妈妈可以回家，一个希望自己可以吃饱穿暖不再挨打。小姑娘在许下愿望的时候，听见山神回应了她，她如今留下和静嘉说话的不过是一抹意识，想要亲眼看见妈妈回家的执念，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就彻底归静嘉所有了。

　　“小孩？这是怎么了？”

　　一阵猛烈的摇晃把静嘉的意识摇了回来，一个穿着蓝色工人服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的问静嘉大人去哪里了，怎么让她一个小孩子靠在路边打盹，一点都不负责任，他要去向街道管委会好好反应。

　　谢过了这位工人大叔的好意，静嘉赶忙开溜，这样思想正确又热心肠的大叔自己招架不住啊。

　　向路人询问了最近的一个派出所，静嘉一步一步的走去，庄重严肃的警徽给她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从一家学校门口向一个小学生借了一张作业纸和笔，静嘉用左手歪歪扭扭的写下举报信，为了引起重视，静嘉还咬破手指在折叠的封面上写着“救命”两个血红的大字。

　　亲眼看着那封沾了自己鲜血的举报信被人急急忙忙的取进警局，静嘉才转过身去找今天过夜的地方，没有身份证，一个独身未成年的小女孩还怀揣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她可不敢大意。

　　说来也是巧，国家刑警大队成立的“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案组”刚刚摸到一点头绪，抓住了一个犯罪团伙的外围人员，正顺着这条线往里查呢，这边静嘉就上门报案了，给原本要绕很多弯路的专案组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本来就在荆山村不远的专案组直接奔赴犯罪地点，逮捕了多名犯罪人员。

　　短短三天时间，专案组就将犯罪团伙的高层一锅端了，真的要感谢静嘉，因为她逃跑时放走了所有的被拐妇女，这样大的动静引来了犯罪团伙的注意，他们的高层害怕这些逃跑的女人给自己带来麻烦，派人去荆山村交涉，想要让村民“安分”“不要乱说话”，结果正好撞在上山的专案组手里，顺藤摸瓜，还没来得及撤离的高层们统统被一网打尽。

　　荆山村的恶性拐卖妇女事件和虐杀妇女、女婴、女童，村后的乱葬岗多达一百六十多具的尸骨，这一系列令人发指的犯罪事实，让当地无数充当保护伞和参与者的人落马、入狱。

　　这件轰动全国的大型拐卖案件在陈旧的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着，小小的面馆里看见报道的人都义愤填膺的讨论着这个罪恶的犯罪团伙，一个黑壮的男人甚至放言要是看见那群人渣就一拳送他们归西，还改造？呸！下辈子做畜生改造吧！

　　他充满火气的话语传到静嘉耳中带来一阵畅快，像孙婆子这样的荆山村人压根就不能算作是个人了，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放下连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的碗，静嘉喊了一声结账，脸上泛着油光的老板娘在腰间的蓝色围裙上抹了两把湿漉漉的手，“一块二，你小子还真能吃，这么大一碗都吃干净了，好些大人都吃不完呢。”

　　把钱放在油腻腻的桌上，没有说话，静嘉走出了这间小小的面馆，来到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这是条还没有铺设水泥的仅是来往大卡车用车轮碾压出来的颇为平整土路，路的两旁多是打围好了的建筑工地与零星几家砖瓦房。

　　这座目前正在建设中的小城镇一点都开不出来日后的繁华，商业街仅有两条还很短，街头到街尾不到五分钟就能走完，主要的交通工具是人腿和自行车，公交车都只有两条线，小轿车包括政府的公车在内十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就是这么一个落后又贫困的小城镇，谁都想象不到它能在短短五年内飞速发展，成为日后的交通枢纽和贸易大城市，人均GDP更是坐火箭一样的向上翻滚。

　　在确认了警局收到自己的举报信并做出反应后，静嘉就坐上了一辆前往这座小城的大巴，她想要知道自己此生成了另一个人，那原本的自己和家人呢？

　　在走完了所有她记忆中的地方都没能找到自己存在的痕迹后，静嘉走到爸爸妈妈以前的工作单位，她记得此时的爸爸应该还没有升任车间主任，还是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妈妈还是一名会计。

　　看着眼前宽阔的厂区大门，静嘉有些踌躇，她这些天来一直没能发现自己上辈子存在过的痕迹，现在也不知是否该去求证，万一父母也没有痕迹了，那，她该怎么办？

　　门卫大爷奇怪的看着静嘉，这小孩在门口晃悠啥呢？

　　大爷正打算去问，一个骑着半旧二八大杠的梳着这两年最流行的港城发型穿着夏威夷花衬衫和大喇叭裤的男人从身侧呼啸而过，两条腿蹬的飞快都要出残影了，大爷一把拉住车后座强行让这辆跑出火箭速度的自行车停止它的飞行。

　　“孙安仁！你个小兔崽子！又是你！门口那么大的‘进厂下车’没看见呐？还想跑！跑啊！老子可不是吃素的！”大爷年轻时是名军人，上过战场和敌人拼过刺刀的那种，现在哪怕头发花白也依然硬朗，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声如洪钟。

　　孙安仁脸上露出讨好的笑，他长得好，不是后世追捧的那种雌雄莫辨的花美男那种好看，而是剑眉星目带着英气的俊朗，气质也很干净。这样一个漂亮的后生冲自己讨好卖乖的求饶，要是别人说不定还真就心软了，可他面前的是这个铁石心肠的退伍老兵。

　　“少给老子嬉皮笑脸！你自己说说，你这个月都第几次了？啊！”

　　老头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厂区，穿着灰色工装的的工人们看见这一幕都哑然失笑，“这小孙还真是，明知道今天是老李值班还敢犯到人面前。”

　　“我看是交朋友交的忘了吧。”

　　“啧啧，这些女人真是，就知道看脸，连离过婚的都不在乎。”

　　“谁说不是呢。”

　　离过婚？静嘉吃了一惊，在她的记忆中父母可是一直到她高考结束才离婚的，现在她应该才两岁，父母怎么就离婚了？

　　叫住一个刚刚说话的工人，静嘉虚构了一个被孙安仁帮过忙就此有了些许旖旎心思的外地小姑娘，而自己则假装是帮羞涩的姐姐来打听情况的小孩子，问起孙安仁的情况。

　　“小孙？告诉你姐不要想了，人就算离婚了也有厂长千金追在后面呢。”

　　“瞎说啥呢，人大小姐听见了不得给你小鞋穿！”

　　原来这辈子的父母结婚没多久就隔三差五的因为琐事吵架，两人都是要强的性子，谁都不肯后退一步，这一世不知为何妈妈没有怀孕，没有自己这个作为家庭润滑剂和纽带的孩子在，两人很快就闹得离了婚。

　　离婚后的妈妈辞掉了厂里的工作，拿着这几年工作攒下的钱去了深市下海去了，据说混的不错，上次回老家一身时髦还给外公外婆买齐了市面上的家电，现在听说在深市开了一家服装店当起了大老板。

　　至于爸爸，离婚后倒是没有辞职，但依然没改他那副浪子风流的样子，惹得不少女孩不顾他二婚的身份也想往上贴，其中的翘楚就是厂长的千金，据说爸爸已经松动了，看起来两人的好事将近。

　　静嘉有些呆滞，她没想到这辈子和上一世有如此大的差别，自己没能出生，父母也早早的离婚，甚至爸爸提早了十多年就要和上辈子的二婚老婆提前在一起。

　　在静嘉的记忆中父母不是彼此合格的另一半，在自己出生不久后两人就没了感情分房而睡，可两人就是不离婚，一开始是因为长辈的压制和自己这个纽带存在，后来就是随着家里资产的增长，两人对于财产分割的长时间拉锯战，从自己初一开始两人就相互搜集对方证据打离婚官司，终于在自己步入大学校门时两人成功分手。

　　这样也好，免去了两人十多年的互相折磨，如今都各自活出了自己的风采，静嘉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如此意气风发的爸爸，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后来的风霜和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这样就很好。

　　至于爷爷奶奶，想来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的存在，他们也能生活的轻松一些，不用拖着年迈的身体还要想方设法的挣钱养她，老两口的退休金足够他们过得很滋润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静嘉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无论童年过得有多贫穷，父母对她有多忽视，可爷爷奶奶对她却是十分疼爱的。一年到头难得见到两次的荤腥，一大半的都在她的碗里。两个老人仅有的两三件衣服上满是补丁和破洞，她虽然衣着陈旧却从未见过一点补丁和破洞。

　　沿着厂区的外墙，一路向东走了半个小时，一排现在看来还称得上是“气派”的三层筒子楼，灰的发白的水泥外墙如今还没有斑驳脱落的让人一看心里就瘆得慌，阳台上密密麻麻的晾满了衣物，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二楼左数第六家就是静嘉原本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无视周围进进出出的人们向她投来的探寻目光，静嘉走进筒子楼，沿着漆黑冰凉的楼梯走上二楼。

　　现在是98年，此时的爷爷因为腰不好，在爸爸成年后就做主把工作让给儿子了，每天就在家里收拾家务和下楼遛弯，奶奶倒是因为没到退休年龄依然奋斗在工作的第一线。

　　此刻爷爷应该还在家做饭吧，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就当是告别上一世的静嘉。

　　可惜这个鼓足了静嘉勇气的决定却没有圆满完成，在敲了五六分钟的门依然没人回应后，隔壁的大叔被吵得说了句“敲什么啊？又没人！”

　　向大叔套了话，静嘉得知爷爷的确和上辈子一样把工作转了，可因为厂长闺女的青睐，又被厂里返聘回去做技术指导，工资高了不说，事还少，就是每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的悠闲岗位。

　　也因为爷爷的岗位变动，一家人在今年重新分配了房子，不再挤着住这个二十三平米的小单间，换到了新修的小套二去了。

　　邻居大叔咂摸着嘴，一脸艳羡：“这脸长得好就是吃香，这叫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啧啧，对了，你找他家啥事？我和老孙这么多年的交情，咋从来没见过你？”

　　静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硬扯了一个笑脸出来：“我找错了，你说的和我找的不是一个人。”

　　“找错了？唉！你别走啊！你个小孩子找不到人去哪里哦？别遇上拐子了！”大叔扯着嗓子喊。

　　静嘉却飞快的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间，一口气冲出了厂区的范畴。

　　脑子里乱糟糟的，浑浑噩噩的走到出厂区，看来自己是来到了平行时空了，有一任小奶狗前男友很喜欢二次元，小说、动漫堆了一屋，当时的自己为了投其所好也了解过一些，“重生”、“穿越”、“系统”、“平行时空”都是常见的元素。

　　不过自己的运气可真不好，没有其他穿越同仁的待遇，既没有帮她走上人生巅峰的系统，也没有剧情提示。

　　现在，自己需要考虑的就是一个合法的身份了，同林怀玉一样，静嘉也不希望自己同荆山村再扯上任何关联，可这样一来自己就是个黑户了。

　　庆幸的是这个年代人口普查还没有后来的那么严密，她完全可以钻空子，例如刚才面馆里的那几个孩子，从老板娘的反应来看十有八九都是瞒着街道偷偷超生出来的黑户，可问题是自己要怎么才能不惹人注意又安全的取得一个身份。

　　她如今的身板就算去黑市也只有被人糊弄，甚至见她年纪幼小又是独身一人去买身份，只怕会把她投入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如今还没迈入千禧年，社会处于一种压制太久过后的放纵当中，很多潜规则和黑色地带都还没有如后世一般被清理，□□们都很是嚣张的站在太阳下。

　　头脑实在昏涨，坐在路边屋檐下躲着炽热的太阳光，心情有些许颓丧。如今的自己到底算是谁呢？上辈子的孙静嘉已经死了，这辈子的孙静嘉还没来得及出生父母就夫妻缘尽，大概是没有机会出生了，孙大妮这个小姑娘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就魂散山林间。

　　想事情想的出神，没能注意到身后的状况，一只黢黑粗糙的大手掌心带着一块叠的规整的脏兮兮的手帕，就像一道闪电般迅速捂住了静嘉的口鼻，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就两眼一翻软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