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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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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路上的疲惫,一群人三两口吃了晚饭就缩到后面的地铺上去了,脸脚都没有洗甚至衣服都没脱就打起了呼噜。
静嘉拉着林怀玉找到李爱国的表哥,再三表达了感谢之后从包里摸出二十八块钱:“叔,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我知道不够,但你放心,等我找到我爹立刻就补给你!”
李爱国的表哥看了一眼小孩手里皱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没接,抽出一根烟点燃:“要是找不到你爸呢?”
没等静嘉回答,李爱国的表哥又接着说:“老子既然答应了送你们一程就不会反悔,也没想过要收你的钱,这点三瓜两枣你就自己留着吧。”
经过了半个月并不舒适的行程后,卡车行驶到了武华市的汽车收费站,李爱国的表哥跳下车把静嘉母女喊下来:“已经到武华了,你们自己去找人吧。”
静嘉对着他千恩万谢,虽然这人从始至终都对自己没有任何好脸色,说话也是夹枪带棍的,可他却让自己和林怀玉一路搭车没有中途把人撵下去,一直到了武华市才出言让人自己走,连钱也没有收她的,静嘉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
并且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李爱国一行人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憨子,多半是发现了自己是个女孩,林怀玉不是老太太的事实,可他们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扔下说谎的她们不管,这一切都要多亏了李爱国表哥这个有良心的领导在。
林怀玉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给对方磕了一个响头,嘴里呜呜咽咽的发出哭嚎的声音。
李爱国的表哥吓坏了,赶紧跳开:“老子已经把你们送到了!你们可别想赖上老子!”
一边说,他一边像是火烧屁股一样的跑回车上,静嘉还听见他催促司机的声音:“赶紧走!这娘们儿太吓人了!”
静嘉哭笑不得的看着对方避之不及的态度,扶起林怀玉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妈,我们逃出来了,你自由了。”
根据林怀玉断断续续的描述,静嘉向路边的一些喝茶晒太阳一看就是老居民的人问路。
虽然林怀玉不记得路怎么走,也不记得具体的方向,可这些年里“家”的丝丝细节却无时无刻都在回忆,这些详细的细节到底还是帮助她们找到了目的地。
当记忆中的小巷砖墙出现在眼前时,林怀玉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不是在荆山村肮脏逼仄的猪圈里的那种发疯般的激动,而是如沙漠中缺水已久突然看见绿洲的那种激动。
自从进入武华市以来,林怀玉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她的神智也恢复了大半,然而这并不代表她认可了身边的血缘上的女儿。
因为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见证了自己最不堪过往的女儿,这两天她一直沉默着。
找人问路和食宿都是由静嘉这个在她眼中十三岁的孩子完成的,林怀玉一直胆怯的缩在自己的壳里。
看见林怀玉一直定定的看着一扇漆了黑油的木门,门内传出的说话声更是让林怀玉泪流满面,静嘉心里有底了,扯了扯林怀玉的袖子:“你到家了。”
“我到家了。”林怀玉呆滞的重复。
这时“吱呀”,木门被人从里打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今天市场上有没有上鲜藕,你们姐弟从小就爱吃这口。”
看着对方苍老的面容,林怀玉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嗓音颤抖的喊了一句:“妈!”
这声“妈”叫的老太太怔住了,左右瞧瞧,才小心翼翼的指着自己:“你,你叫我?”
林怀玉脚步不稳的朝老太太奔去:“妈!妈呀!呜呜呜呜!”
“小玉!你是小玉!”老太太虽然眼神不好,且林怀玉饱受折磨多年早已不是当年的明媚少女,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这些年日日夜夜思念入骨的孩子,变成什么样母女血脉都能认得出来。
树荫下,静嘉听见林怀玉和家人相拥而泣的声音,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然后就是一种轻松蔓延了全身,大约是原身最后的执念吧,她感觉到了母亲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得到了实现。
老太太的哭声引起了院子里的注意,很快五六个中年人和两个小孩子就气势汹汹的窜了出来,他们以为是谁欺负了老太太。结果就看见自己老娘抱着一个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女人哭的不能自己。
很快一家人就在老太太和林怀玉的哭诉中明白了眼前人是自己的姐妹,眼底全是不作伪的震惊。
一个白胖的中年男子心疼的看着林怀玉:“这是遭了大罪了!”
他是林怀玉的大哥,足足大了对方十一岁,可如今兄妹两站一处,说是两辈人都有人信。
林怀玉的大嫂也是看着对方长大的,见着小姑子这幅模样也颇为心疼:“还站着干嘛?快进去啊,别哭了,小妹回家是喜事啊!妈不是日夜都盼着小妹吗?这人好不容易才回来,怎么哭个不停?快进屋,我给小妹冲碗糖水解解渴。”
半个字都没有提起林怀玉为什么会失踪,这些年怎么样。对方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哪怕不知道具体情况,可也能猜得出一二来,何必挖人心窝子。
一群人就要进屋,这时林怀玉的大嫂眼角扫过街面,看见了不远处树荫下盯着她们看的静嘉,奇怪的问:“这小子是谁啊?”
林怀玉顺着嫂子的手看去,身形顿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出生于一个动荡的年代,虽然当时还小,可舆论的压力有多大却也很是明白,世人对他人总是报以最高的要求,一旦没达到他们内心的道德标准,那么将会迎来最可怕的风暴。
林怀玉的人生很苦,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被一群畜生给毁了,不想日后的人生还要被这个见证了自己所有苦难的孽种拖累。静嘉的身份,只会给人以指责她的过去作为理由。
旁观者总是高高在上的指指点点,他们不会设身处地的为受害者考虑,只会站在道德高地对旁人横加指责,“受害者有罪论”从古至今都是有的。
林怀玉幼年见证过那些不被世人所认可的“受害者”是如何被周围人一点点逼入绝境的,她如今拼命从深渊爬了出来,难道要为了这个见证了脏污过去的恶果再将自己拖回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吗?
大嫂好奇的目光,周围邻居听见响动后探寻的眼神,母亲包含心疼的目光,静嘉的清澈又无辜的大眼睛,全都在林怀玉的眼前晃动着。
远处树荫下乘凉、下棋、喝茶的老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探究的看向他们。周围邻居原本关上的院门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小缝,影影绰绰的有人头晃动。
张了张嘴,却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音节,林家人除了两个小孩子全都变了脸色,显然他们也想到了什么。
这时静嘉似乎注意到了林家人关注到了她,慢慢的朝他们走来。
看着静嘉渐渐走近的身影,林怀玉眼睛越睁越大,突然头脑一空:“她是给我指路的!这么些年没回来,我已经记不住家里的方向了,多亏了她,我,我,我答应了要给她报酬的!”
走到距离林家人五步远的地方,静嘉停下了脚步,安安静静的听完林怀玉的话,不做任何反驳,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对方。
林怀玉有些狼狈的把脸别开,却又很快转回来,眼底带着浓浓的祈求。
林大嫂不知是否真的信了,但依然喜笑颜开的对静嘉道谢,又赶忙掏腰包说要替小姑子把报酬付了。
看着手心里的纸币,略微数了数,三块七毛四分,静嘉没多说什么,收下钱就要转身,却被林怀玉叫住。
林怀玉用沙哑的嗓音向林老太太说:“她不光给我指路了,还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承诺过她的,要给你一大笔报酬。”
林怀玉粗糙的双手搭在林老太太的一只手背上,不自觉的用力握紧,眼底泪光闪烁。
老太太用力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凌乱的头发:“好,妈知道,老大,你去我屋里把小抽屉里的钱取来。”
“妈?”林老二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就要用到妈的私房了?这是要多大的报酬啊?指个路而已,顶天了十块钱,多了这小孩子也不嫌烫手吗?哪家人教的?这么不懂规矩!
老太太却罕见的态度强硬:“闭嘴!这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花几个钱算什么!”
林老大捧着一个小盒子出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摸出脖子上的钥匙从里面取了一把厚厚的钞票,和一个红色绒布包裹的东西示意林老大递给静嘉。
和弟弟的反驳不同,林老大沉默的拿过东西走下台阶递给静嘉,眼神有几分探究的打量着静嘉的脸。
蓝色的百元大钞颇为厚实,红色绒布里是一枚小小的打造精致的荷花造型银吊坠。静嘉收了钞票,却把吊坠退回给林老大:“这些足够了。”
老太太开口了:“收着吧,你。。。。。。”
林老二受不了了,冲下台阶来一把抢过静嘉手里被林老大拒收的吊坠:“妈!你糊涂!钱也就算了,这个怎么可以给人!虎子他们都没给,你居然随随便便就给一个外人!”
“闭嘴!”林老大声音低沉的冲着弟弟吼,“不懂事就滚进屋里去!别逼老子抽你!”
林二嫂虽然也不乐意用家里的钱给小姑子的所谓“指路恩人”,可到底是个女人心细,看出大伯和婆婆的态度有异,而且大嫂到现在都一声不吭,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里,林二嫂拦住气愤的想要冲大伯吵架的丈夫:“妈做事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别插嘴。小妹好不容易回来,肯定累了,你陪我去烧点水,给小妹洗把脸再煮点粥。”
一边说,一边不容拒绝的强行拉走了丈夫。
老太太也看见了邻居探头探脑的身影,笑眯眯的对一个身子都探出大半的胖婶子说:“春花呀,这是干啥呢?咋不出不进的?”
被人发现偷听,春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很快被八卦的兴趣占据了内心:“那啥,我就出来走走,顺便打瓶醋。婶子,你们家这是干啥呢?这么大阵仗。”
林怀玉身子发抖,险些跳起来。老太太死死拉住女儿胳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依然是笑的慈祥:“这不是我家玉儿回家了嘛,难得回来,一家人想得厉害,在门口就等不及了,让你看笑话了。”
她说的轻巧而自然,仿佛林怀玉是外嫁多年今日难得回娘家探亲一般,春花脑袋笨,一时怔住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这时一个剪了□□头的女人见春花开了头,林家人也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就插话:“不对啊,婶子,我记得你家小闺女不是被人拐走了吗?这是找回家了?”
林怀玉听见被拐就情绪激动起来,老太太险些拉不住她,却还是死死的按着女儿。
林大嫂见婆婆的脸有些拉下来赶忙说:“你听错了!我家小姑是嫁人了!嫁的远些罢了!”
“是吗?有这回事?当年不是。。。。。。”
“不是!”林大嫂斩钉截铁的打断。
然后回头对着丈夫:“你怎么搞得,还不把东西给人孩子,我们做大人的必须要守承诺,说了给一大笔报酬就必须做到。”
林老大把吊坠往静嘉怀里塞,静嘉一个下腰就躲了过去:“不用了,这些钱真的够了,我妈教过,做人不能太贪心。”
林怀玉听见这话,整个人像是愣住了一样。
老太太开口制止了儿子硬塞的动作:“好了老大,这孩子既然不要就别硬给了,我们是报恩,不是报仇。”
顿了顿,又对着静嘉说:“好孩子,拿着钱去买点好吃的,不要一下子都花完了,你。。。。。”
“你要去哪里?”林怀玉打断了老太太的话,直直的看着自己这个血缘上的女儿问。
静嘉抬起头,直视林怀玉,咬字清晰的说:“我会过得好好的,你知道我很聪明的。”
“是啊,我知道。”林怀玉喉咙堵得厉害,一阵阵的痛让她说的话越发不清晰,“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过得好的。你要好好的呀。”
一种浓密到粘稠的悲伤从林怀玉身上散发出来,林老大和两个小孩子感受空气中沉重的氛围,都不说话了。
静嘉笑了:“好,再见。”
林家人一个恍惚就没看见静嘉离开,回过神只看见空荡荡的小巷,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种难言的感受涌上心头,林怀玉有预感,自己和这个女儿再也不会见面了,她真的摆脱了荆山村的一切了,可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