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木头397

8、8

　　贵客很满意的替我们精心安排了住所，他妥帖的样子，让我看了有点不寒而栗。

　　“王大人，”蓝袍人提醒到，“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贵客点点头，甚至还给我们五两银子，叫我们随便去逛逛，并且贴心的告诉庄季，这不包括在酬劳之中。

　　庄季笑眯眯的接过来，道了谢，贵客就带着灵，扯着饿鬼离开了。

　　小周生还在生气，就气呼呼的自己回了客栈。

　　“你疯了！”我一见人走了，就不由自主的朝庄季吆喝起来，“你干什么答应他！”

　　庄季困惑的看我，摇了摇手里的银子：“这不是有报酬吗？”

　　“不是！”我想要说出的话被我仅剩的理智堵在嘴边，小心翼翼的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凑过去，“我是说你从前的，那个，那个！”

　　“你说什么啊，”庄季更显困惑，半晌，他才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什么，迟疑着皱眉，“啊，你是说我的那位……”

　　他想了半天，似乎是纠结一个称呼，终于，他得出一个结论。

　　“……朋友。”

　　我被他气笑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骂他蠢还是笨。

　　“他都，都那样了，”我隐晦的看他的后背，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你还说是朋友？”

　　“为什么不？我们可是生死之交，”庄季弯弯眼睛，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想弄死我，我曾经也想弄死他，难道不算是生死之交吗？”

　　我被他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我无法想象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无法知晓他的痛苦和绝望。

　　我突然想到他说的所谓奇毒，小小的一道伤口就会烂的半个身子都没了，那他一整个后背的伤呢？

　　他会不会浑身溃烂化为白骨，又绝望挣扎着回归人世？

　　“你想什么呢？”庄季拿着银子在我眼前摇晃，松松垮垮的白袍罩着他，显得他愈发邋遢。

　　他见我回过神来，嘴角一扯：“走，带你吃饭去。”

　　他高高的抛起银子，又稳稳的接住，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宽大的袍子略显陈旧，过长的袍角垂在地上，满是灰尘。

　　可他混不在意，只是哼着走了调儿的小曲儿，高高兴兴的往前走。

　　要不是我确确实实的看过他后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疤，看过他在黑暗当中无可奈何的沉默，我恐怕也会以为他是个无忧无虑的无赖。

　　“愣着干什么呢？”他扭头看我，“吃不吃啊？”

　　正午的阳光很不错，阳光中细小的灰尘起起伏伏，空气当中带着点儿街边儿卖的香囊的馨香，还夹杂着包子馒头和煮豆子的味道。

　　庄季脸上挂着点儿淡淡的笑，街边儿摊主吆喝着，客人笑嚷着。

　　这繁杂琐碎的人世间，平和而又温暖。

　　“吃啊，”我笑起来，朝他走去，“可得吃顿好的。”

　　我在家酒馆狠狠的吃了一顿，足足花了庄季一两银子，把他心疼的呲牙咧嘴，可尽管是这样，庄季还是又买了只烧鸡，准备给小周生拎回去，哄哄这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小周生趴在客栈二楼的窗户上气鼓鼓的张望着，一看见我们就逃掉了，等我们回到房间，却发现他趴在床上，头上蒙着厚重的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茧子，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洞来喘气。

　　庄季不急不忙的把烧鸡摆在那个小小的洞前，拿个大蒲扇慢悠悠的扇气。

　　他扯了个鸡翅儿下来，故意吧嗒着嘴啃着：“庆丰斋的烧鸡，啧啧啧，香的连骨头都是酥的啊。”

　　被窝茧子拱了拱，又没了动静。

　　庄季舔舔油光锃亮的嘴唇，又笑眯眯的扯下鸡脖子来咬。

　　烧鸡的确很香，浓郁的酱香极具侵略性的扒着你的鼻孔往里钻，就连我这个吃过饭的人都觉得有些饿了。

　　被子一下子被掀开，庄季反应快，那被角擦着他的脸打过去，差点儿打掉他手里的鸡脖子。

　　“你干嘛！”小周生愤愤不平的瞪他，“别来烦我！”

　　“可是贵客只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啊。”庄季带着点儿委屈皱眉。

　　小周生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是想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气鼓鼓扭过身子，只留给我们一个后背。

　　“唉，这么好吃的烧鸡，不吃就可惜了，”庄季摇着头，“本来是买给小生儿吃的，现在小生儿不吃，不如拿给楼下的小乞儿吃好了。”

　　他说着，就作势要去拿烧鸡。

　　“不准！”小周生连忙转过身来，按住他拿着烧鸡的手。

　　“为什么啊？”庄季困惑的问道。

　　“还买给我吃的，我看你早就是想要给那个小乞儿吃的吧！”小周生看起来气急了，眼睛红红的，梗着脖子，扯着嗓子，“你是不是又想捡别人了？你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捡那么多不三不四的人来干什么！”

　　被庄季捡来的不三不四的我，惭愧的摸摸鼻子坐在一边。

　　庄季带着歉意看我一眼，冲小周生道：“你这话说的不是，要跟……”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名字似的，叹了一口气：“要跟哥哥道歉。”

　　“道什么歉，以后他是不是就赖着不走了！”小周生更生气，歇斯底里的拽着庄季的衣袖，眼里的全是怨毒，他指着我，声音尖锐的变了调子，“你让他滚开，滚开！”

　　一下子，我有种赤裸裸的羞愧感，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小周生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自以为自己看见了庄季的后背，了解了他半点儿不堪的过往，瞥见了他一丝尘封而又神秘的故事，我就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人了。

　　可小周生这一吆喝才让我想起来，我认识庄季，也不过是几天罢了。

　　我局促的站起身来，冲庄季道：“我还是先出去吧。”

　　“坐下，”他温和而坚定的命令道，他注视着怀里哭的上期不接下气的小周生，淡淡的道，“那你也是我捡来的，你也要滚吗？”

　　小周生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慌乱的扯着庄季的袖子，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庄季皱眉，冷静且近乎无情的指出：“你是这个意思。”

　　“不，不是的，”小周生胡乱的抹着脸上的泪水，他见庄季的态度没有一点软化的意思，一下子慌了神，不安的抱着庄季的胳膊，转过脸来，柔软而又顺从的冲我道歉。

　　“抱歉，抱歉大哥哥，”他低垂着眼睛，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怀里庄季的指甲，“我知道错了。”

　　“没关系。”我勉强笑了笑。

　　小周生紧张的抿了抿嘴，捧起香喷喷的烧鸡，小圆脸儿红扑扑的，眼圈儿也红通通的，还憋着眼泪，冲庄季道：“我去把他送给小乞儿。”

　　“没有什么小乞儿，”庄季叹了口气，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我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

　　小周生没说话，只是捧着烧鸡，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掉。

　　“哎呀，别哭了，”庄季也维持不住他那副装出来的严师形象，手忙脚乱的把他拢到怀里，给他小心翼翼的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

　　“你让我滚，”小周生委屈巴巴的开口，“你不想要我了。”

　　“我没有……”庄季不知所措的看我，并且用眼神激烈的示意我，要我帮忙。

　　可我对小孩子的脾气也是一头雾水，只好耸了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

　　庄季呲牙咧嘴的冲我表示谴责，又低下头去安慰小周生：“好了好了，没事了，但是你得和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那么说哥哥了。”

　　“我知道了，”小周生软软的答应，擦泪的时候偷瞥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没有表面上表现的那么诚心悔过。

　　“好了，闹腾了这么久，快尝尝烧鸡好不好吃，”庄季笑着，扯下一条肥嫩鸡腿来，塞给小周生，又把另一条鸡腿撕下来，递给我。

　　小周生并不吃那鸡腿，只是小心翼翼的看庄季：“我吃的很少，好养活，不吃也可以，你别不要我。”

　　“谁说我会不要你的，”庄季皱眉，“快吃东西，小孩子还长个儿呢，应该多吃才对。”

　　“你保证？”小周生试探着开口。

　　“我保证。”庄季挑眉。

　　小周生得了保证，这才兴高采烈的吃起来，每吃一口之前，还不忘扯下一块儿更好的，塞进庄季嘴里。

　　尽管庄季表示自己吃饱了，但还是被喂进去大半只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