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木头397

7、7

　　我坐着，呆愣愣的仰起头看他，夜已经深了，窗外漆黑一片，屋子里也只点了一支蜡烛。

　　之前从他后背流下来的血在地上凝成一团，被烛火照的像是黑羊毛的绒布，桌子上，地上还有我之前慌乱时不小心打碎的杯子盘子，尖锐的碎片，闪着冷厉的光，孤独的躺在地上。

　　他站着，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另外半张脸被烛火映得微黄，烛火跳动着，斑驳的影子从他脸上飞快的掠过，又停留在他的发梢。

　　他的表情算不上是冷漠，算不上是嘲讽，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回忆着什么不堪的往事。

　　一阵风骤然扑来，卷着叶子灰尘，冲进屋子里来，那一簇小小的火苗，挣扎的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没逃过熄灭的命运。

　　整个屋子一下子暗下来，窗外的星光微弱的可怜，几乎照不进来，我被黑暗吞没，却突然觉得很安心。

　　半晌，我听见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慢慢的从哪儿掏出火折子来把火点上。

　　那点光亮可怜的摇曳着，只照亮半张桌子，在我没注意的时候，黑暗已经浸没了每一个人了。

　　庄季盯着那蜡烛愣了一阵子，突然转过身子，仓皇的从柜子里翻出了许多蜡烛来，一根根的点上，这里原本可能是仓库，有整整一柜子的蜡烛，庄季就把它们一根根拿出来，放在烛架上，没有位置了，就直接摆在地上。

　　他近乎执拗的点着蜡烛，从拿蜡烛的柜子边一路点到了床边，微黄的烛火映的地上那滩血格外的刺眼，可是庄季却好像没看见似的，直接将蜡烛摆在半凝固的血液之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蔓延了整个屋子，我想过阻止他，可是看见他点蜡烛的样子，我却又不忍心了。

　　他佝偻着身子趴在地上，在点门口的最后一根蜡烛，他点灯的样子近乎祈求，像是一个怕黑的孩子，在黑暗之中，紧紧攥着没能发光的纸灯颤抖。

　　火光虽亮，可并不温暖。

　　就在他点完了所有的蜡烛，脸上正准备漏出一点笑意时，风却吹进来了。

　　半屋子的蜡烛瞬间被吹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的青烟，我心里一坠，转过头去看他。

　　他平静的很。

　　他护着最后一只被他点亮的蜡烛，火光影影绰绰，他近乎温柔的注视着那只蜡烛，小心翼翼的捧着它，将它放到桌子上。

　　桌子上原本的那根蜡烛已经被吹灭了。

　　“我还有一根蜡烛，”他笑着开口，“即便我点了那么多蜡烛，最后我却还是只剩下一根蜡烛。”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蜡烛，可我又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

　　“可好歹你还是有一根不是吗？”我安慰他，“再说了，窗外的光那么亮，要那么多蜡烛干什么。”

　　他转头看看雾蒙蒙黑漆漆的天，又转头看我。

　　“唉，晚上不是要睡觉的吗，要那么亮也没用啊，”我笨拙的解释着，“时间不早了，快睡吧。”

　　“这是我的房间。”他冲我挑眉。

　　我看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这才微微的放下心来，笑着说了唠叨了两句，走出门去。

　　他坐在屋里，没有送我，也没用打算送我的意思，他可能以为我已经走了，便只盯着那只蜡烛。

　　我将手放在门上，犹豫着。

　　半晌，他在微微叹了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无边际的黑暗朝人压过来，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浓重的黑暗中，我只能听见庄季的喘气声。

　　他没有走动，没有去床上睡觉的打算，只是守在那根熄灭了的蜡烛前，沉默。

　　我闭了闭眼，轻轻合上了门。

　　那些不堪的往事，凝结成丑陋狰狞的伤疤，多年后，当一切尘埃落定，我却总是无法控制的想起这夜。

　　那些盘匿于黑暗当中的未言之意，也都终于有了解释。

　　一夜未眠，第二天我一大早我就起了，可其他人醒的比我还要早。

　　庄季在楼下问掌柜的要工钱，掌柜的在想方设法的给庄季扣工钱。

　　小周生显然还有些生气，别别扭扭的站在庄季边儿上，一边气他不肯看自己，一边又犹豫着想和庄季搭话。

　　贵客正坐在桌子边儿上喝着一杯热茶，蓝袍人正拽着铁链拖着小饿鬼往外走。

　　我刚从楼上冒了个头，庄季便眼尖的看见我了。

　　“快下来，”庄季冲我招手，举着手朝我挤眉弄眼，“发工钱了。”

　　我看他依旧和昨晚之前一样笑，一样吊儿郎当，心里不由得一松，笑着应了一声，朝底下跑过去。

　　他穿着胖掌柜的白色大袍子，松松垮垮，颇有几分滑稽的意味。

　　贵客喝完了一整杯茶，才打算动身，他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示意庄季跟上。

　　庄季不情不愿的往前慢悠悠的挪了两步，站他身后的蓝袍人冷着一张脸把手里的铁链哗啦啦的一甩，庄季就吱哇乱叫着往前窜了。

　　小周生见了，带着点儿慌乱扯着我追上去。

　　贵客们有马，好心好意的分给了我们两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马，他们只是轻轻一迈腿，就跑的比马快。

　　蹭了两匹马，再加上贵客们没命的催，我们在中午就赶到了城里。

　　城里熙熙攘攘，像是有什么盛宴，街上的人摩肩擦踵，脸上都挂着笑，我猜着，可能是有什么庆祝的活动？

　　“明日便是九歌大人的忌日了。”贵客叹了口气，朝前走去。

　　我冲庄季挑眉，说实话，瞧这架势，不像是忌日，而像是什么庆典。

　　庄季回我一笑，悄悄的准备逃走。

　　“去哪儿啊？”贵客笑眯眯的扯住他的衣领，“明儿你还得帮忙呢。”

　　“啊？”庄季带着点儿惊恐看他，“帮忙？”

　　“放心，要不了你的命，”贵客满脸期待的看我，“还需要你。”

　　祭典过程十分复杂，鸣钟奏乐，焚书献礼，而这些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要做的，就只是做一场戏。

　　我扮作要被饿鬼吃掉的无辜人，庄季扮作救苦救难的九歌大人。

　　庄季本来是不想答应的，我本来也是不想答应的，我是因为不爽只能做个可怜兮兮的无辜人，而不是行侠仗义的大侠。

　　庄季不同意的原因，可能和他那满背的伤痕有关。

　　来参加祭典的大多都是佐灵，我也担心会遇上当初想杀他的那一位，到那时，我和庄季，拖着一个小周生，能往哪儿跑？

　　“我不能答应，”庄季一反常态的开口，他一脸严肃，义正言辞，“九歌大人这样的英雄好汉，应该找德行高尚的人来扮，让我这样的市井无赖来扮，算是怎么回事？”

　　贵客叹息一声，摇摇头，“我也想挑选一位配得上九歌大人身份相貌的人，只是时间不够了。”

　　“不，”庄季摇头，“我敬重九歌大人，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我看着庄季认真的神情，只觉得一阵好笑，他说瞎话不带眨眼的，现在嘴上说着敬重九歌大人，谁知道心里是不是在骂九歌和佐灵给他添堵。

　　不过不答应也好，我心里窃喜，我更不愿意去当那个要被吃掉的可怜人。

　　“十两银子一个人。”贵客笑眯眯的开口。

　　我心底一阵不详掠过，却听见庄季正色道：“我向来敬佩九歌大人，没想到还能有机会扮作大人……多么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