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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周：喜乐无常 按例，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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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这天要穿的衣服还是由阿朱亲手送来的。可她来了也不敲门，只形如枯木地站在门口，一语不发。戚不欺还是先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瞥见了她的一只眼睛，才注意到她的到来。
阿朱瞧着戚不欺马上眯起了一双喜悦的月牙眼，朝她挥了挥手里的白手帕，便知道是她是在准她进来。于是她恭谨地捧着手里的木托盘，慢悠悠飘了进屋。径直走到床头那方衣架前，把衣服一一整齐地挂上了。之后戚不欺走到近前来打量，才发现那是一件质地扎实的罩上一层朦胧缎光的缂丝旗袍。上边大朵大朵的淡紫色矢车菊在雾蒙蒙的天气盛开，靠近了，还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苦草味。
“真好看，”戚不欺赞赏她，“比我家要我带来的裙子好多了。亏得你们要强行把我们的衣服全收去。”
阿朱听罢，便将另一只灰白的眼睛转向她。奇哉怪也，明明是盲的，那只眼睛盯着她，却仿佛炯炯有神。
“东家不是故意要将少夫人的衣服夺走，只是这是规矩。望少夫人谅解。”她声音沙沙的，却意外地柔和。
戚不欺也不怕她那双阴阳眼，直视着她就大大方方笑起来：“规矩规矩，又是规矩。你们这偌大的一个秦家，竟比我们家的规矩还多。这么大，又有什么劳什子用？”见阿朱皱起眉，却又拉起了她的手，来回晃着央说，“——好罢，好罢，好阿朱，你也莫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
阿朱这才能顺利服侍她把旗袍穿好。最后还要重新配上首饰，帕子。最后等戚不欺梳洗完毕站在梳妆镜前，又是个亭亭玉立的闺秀模样。
戚不欺在镜子前自顾自欢欣地转了一圈，一边不忘拿帕子嗔阿朱一下，道“最会打扮就是你”，就兴冲冲地往大厅堂走去。
阿朱唤了一声慢，她却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理，速度不变。无奈她也只得加快了步子，前去引路。
秦家庄园处处雕栏画栋，建筑鳞次栉比，小路繁多，绕来绕去，很容易一不小心就绕到了不该去的地方，对外来人尤其如此。阿朱好不容易跟上了年轻少夫人的步履，已经发现两人偏离路线很远。这之后一路提醒，才将戚不欺顺利引到大厅堂里。
这个时候，厅堂正北的座钟已经指向VIII，该到齐的少爷小姐们也已聚齐了。见戚不欺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半盲的仆从，好几人都把视线投来。
最靠近门口的是坐在沙发椅上的一位穿鹅黄马甲的少爷，他见她时便摘下了帽子，一副绅士模样。却在戚不欺看过来时立刻避开目光，假作看怀表，始终隔得远远的，不愿上前一步。
好在戚不欺也无意纠缠。她只随意一点头，便径直朝圆桌边去了——那上面放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西瓜片，水灵灵的红汁冒出来，煞是诱人。
她葱白的手指也不客气，径直就往中间一片最宽的去了，却被一位早就坐在桌边的小姐拿起手帕一挡。
“哎，凡事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啊，”这位小姐细眉红唇，一头卷卷的刘海丝丝发亮，下面眼神勾人，“你是谁，要和我抢我的西瓜？”
她穿着一身澄黄澄黄的缂丝旗袍，上边是大朵大朵的红牡丹。一双手伸出来，和秦夫人一般抹着鲜红的指甲油，却完全是通身明媚动人的气势。亮亮的眼睛紧盯着戚不欺，叫人难以回避。
戚不欺被拦，当然不是那么高兴。可她乍一看这姑娘的模样，也呆了一瞬。
“我，我叫戚不欺。”她下意识答道。
这姑娘听了，却没松手，也没点头。
“哦。不是要你自我介绍，是跟你说，这盘西瓜是我的。要吃自己去找管家要一盘去，或者问你背后那个瞎子。”
戚不欺听是听了，此刻西瓜就在眼前，却也不太愿意松。到了这时候，桌边另一位小姐才决心起来解围，安抚她道：“月欢，这西瓜这么多，你这么苗条的胃口，怕也吃不完。不如给这位小姐尝一片，当是见面人情。”
不知是苗条胃口，还是亲疏分明的称呼取悦了她。李月欢盯着她们看了半晌，嘴上没说，却还是把果盘一推，放开了手。言下之意，是她可以拿了。
戚不欺感激地看了帮她的姑娘一眼，拿了西瓜，大口咬下一块，又咬下一块。直到塞得嘴里鼓鼓囊囊的，才开始吭哧吭哧地咀嚼。
像极了一只贪食的小仓鼠。
“真可爱。”那好心姑娘看着她，也忍不住抿唇笑了。
三人各自坐定，都用了一些西瓜，才开始相互自我介绍。经介绍才知道，原来桌边另一位穿着水粉色旗袍的温柔姑娘名叫梁魏衾，和李月欢一样，都是被家里寄养过来。她们二人称呼虽近，也不是旧识。今天见了，才“月欢”“魏衾”地叫得亲昵。
“我们一共五个人。那边那位，叫徐蓝知，”梁魏衾小声介绍道，“还有一位......咦，刚才还在这儿的？也许是去如厕了，叫......”
“叫姜成雨。”戚不欺接过话来。
梁魏衾跟她说的一样，不由得惊讶：“你们认识？”
“嗯，昨晚我们睡在一起，”戚不欺点头，“但是他一早就走了。”
“睡，睡在一起？”就连李月欢也神色大惊。
戚不欺疑惑地看着她们：“对啊。怎么了？”
梁魏衾清了清嗓子：“你们是早就恋爱了？还是结婚了？”
这个问题倒难住了戚不欺。她想了一会儿，才反问：“‘恋爱’什么意思？‘结婚’又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她这副模样，让李月欢利落地把手帕一拍，直接站起来了。
“你在说些什么浑话？姑娘家家的，这么大了，这些都不懂？”她语调上扬，声音还是压得极低。
梁魏衾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三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徐蓝知倒也没有来凑凑热闹的意思，连目光也没分来一点，仍是一个人清清冷冷地坐在那边，似乎打定主意了远离人群。
这也好。真要听清了她们在聊什么，未免略微有伤风化。梁魏衾暗自替戚不欺松了口气。
而戚不欺此时正瞪着双眼，仰头望着李月欢，仍是一脸天真无辜。竟像是真不知道。李月欢气不打一处来，冷不防“嘭”的一声就把果盘给摔了。剩下的西瓜流了一地血红的汁液，沁人心脾的甜香在空气中渐渐飘来。场面有点触目惊心。
梁魏衾和戚不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李月欢一双眼睛红红地瞪着她们，重重喘着粗气，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这时候，徐蓝知倒是起身走了过来。也许是因为另一头姜成雨也匆忙回来了。他应该好好梳洗了一番，比先前好多了——身穿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藏青色马甲，头发往后飘扬，本该显得神采奕奕。可乍见桌边的情形，他也不由得倒退一步，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他先看了一眼戚不欺，又看了一眼李月欢。
这一眼看得正好。李月欢一见到他，就想到戚不欺说的事，更加怒气上涌。一句话也不说，竟抄起桌上一只烟灰缸就朝姜成雨走去。梁魏衾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成雨一脸莫名地挨打——直到徐蓝知走过来，一手就挡住了飞来的烟灰缸，又把李月欢一推，彻底放倒在了地上。
众人都被他的身手震撼住了。还是姜成雨率先反应过来道了谢，然后梁魏衾才犹豫着和两位男士解释方才的情况。
说到敏感内容的时候，梁魏衾还总朝戚不欺看一眼。戚不欺正坐在地上照看起了李月欢，也还是注意着他们这边的。等她点了头，梁魏衾才继续说。
梁魏衾解释毕，姜成雨和徐蓝知的脸还是僵的。两个大老爷们，知道前因后果也完全不理解这婆娘为了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发什么疯。当然，别说他们了，戚不欺和梁魏衾都不能理解。
“大概是月欢性格直，觉得你骗了小欺吧，”梁魏衾不忍，还是为李月欢打了个圆场，“她有点激动了。”
姜成雨看起来却还是不满。他只瞥了一眼李月欢，就朝边上的戚不欺招了招手，语气亲昵：“不欺，别跟在地上了，凉。听话，到我这里来。”
这话一出，无论是状态良好的梁魏衾和徐蓝知，还是地上被摔懵了的李月欢，都品出味来了。怕是这俩根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小情侣。他们刚才随便问了一两句，就激动得要心里打抱不平，完全是自己脑补了太多。
在戚不欺望向他，点了点头，立刻松开李月欢走到姜成雨身边后，某种懊悔无语的情绪更是在在场其他人心中到达了顶峰。
“......唉，我怎么有点酸呢？”李月欢几乎像是瞬间恢复了正常。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毫无所谓地笑着拍拍屁股，就淡然站了起来。
当然，也只有她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刚才戚不欺因为一句话瞬间抛弃她，乖乖走向姜成雨的背影，实在是让人回味无穷。
不过无论内里情况如何，既然李月欢明面上已经开起了玩笑，梁魏衾也还是温柔地接过了话头：“没想到我们这里还有一对啊。大家都是单身，没在外面谈过恋爱。确实让人羡慕呢。”
“羡慕？是啊，这一夜就诞生的自由恋爱，谁不羡慕呢。”徐蓝知也笑了。
不过那笑意味深长，话里也似乎有话。
姜成雨有些尴尬，但也搞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说：“既然误会都解开了，李月欢小姐也没事了，那诸位不妨去那边沙发坐着，等他们收拾一下，待会儿一起用早点吧。我刚去厨房点了蟹黄包子，芙蓉酥，炸春卷，还有两壶金糯米酒。量大概够我们吃了。”
“我还要吃山楂丸子！”李月欢马上喊起来。
“好好，”姜成雨无奈道，“一会儿我再去加就行。其他人呢？不欺，有没有别的什么想吃的？”
戚不欺接过他温和的视线，想了想，才用力摇了摇头：“已经点的我都很喜欢了。”语气很软，简直像在撒娇。
这两人的对话自然又是让其他人满脸难受。但当然也不妨碍其他人冷静下来，又点了两份云吞，一份肉包子（毕竟食色性也，不能从色上满足，只能从食物上弥补了）。可点是点得丰盛，坐到沙发上时，众人才意识到他们目前还是只能干看着茶几上的两瓶伏特加。现实与脑海中的画面一比，万分凄凉。反而不由感到腹中更加饥饿。
姜成雨自觉有责任消灭沉默，灵机一动，就拿起一瓶伏特加，把倒扣的杯子一一翻过来，殷切地为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
伏特加散发着淡淡的蔓越莓香气，色泽透亮，倒在精致的玻璃杯中，宛若一杯杯甜香的血水。
姜成雨见其他人不动，就当先端起了手中酒杯，准备做个表率一饮而尽。徐蓝知和李月欢彼此看着眼色，即使姜成雨都要把烈酒送到嘴边了，也不愿碰自己面前那杯。戚不欺和梁魏衾面面相觑，最后却还是把姜成雨给倒的伏特加端了起来。
可正在戚不欺把酒杯放到嘴边，犹豫要不要也一饮而尽的时候，忽然听到很重的“嘭”一声响。然后是“咔嚓”一声。她身边沙发一轻。
紧接着，李月欢的尖叫声就率先响了起来。
戚不欺渐渐有所预感，手一抖，刚安稳放下酒杯，就径直撞上了地面血色液体横流的一颗熟悉的后脑勺。视线所及血红一片，全然分不清从那颗头下面汩汩流出的，究竟是酒，还是血。
“伏特加有毒！”这时徐蓝知也厉声喊了起来，“都把酒杯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