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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周:玩耍 戚不欺不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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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不欺不禁想,今晚她见到的人将是一个怎样的形象。也许是个悲哀的疯子,也许是个她娘日夜描绘的她的“如意郎君”。无数种可能性在电闪雷鸣的心中交织,就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她只能独自在床上等待的第一夜。
然而无论结果会是哪种,都无法让戚不欺产生任何表情,就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她像是独自在床上等待的第一夜。
门依旧如同昨夜,静悄悄地开了。戚不欺感觉到一个低矮的身形从外面滑了进来,露出黑黢黢的轮廓。她的面前,逐渐传来了另一个生命的吐息。那是另一个值得敬畏的存在。在黑夜中他与她一同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戚不欺觉得自己懒得搭理他。似乎他也不必要她的搭理。
他只是在观察她,正如她也在观察他。两个人静默以对,直到聆听脑海中的电闪雷鸣逐渐被轻柔的落雨浇灭,缓缓止息。
仿佛钟声这时才长鸣起来。
“你不该来这里。”对面的声音说。
意料之中,是个陌生的男声。声线空寂绵长,以至于即使内容如此,却完全激不起戚不欺的慌张。她和他面对面坐着,想着这话,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预感。
戚不欺伸出手,果然,立刻就碰到了对面的男人弯曲的腿。隔着丝绸般光滑的布料,散发着温暖而坚硬的热量。
“你坐在轮椅上?”戚不欺收回了手,“没人告诉我这一点。需要我扶你上来吗?”
这个问题像是触及了对面心里的某根刺。平静的声线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波动:“不。我们从来不认识,本就不该做夫妻。当然也不必睡在同一张床。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通知你,我们之间绝不会产生任何关系。”
戚不欺感到对面的男人准备离开,忽而站了起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轮椅。
“抱歉,”戚不欺俯身,轻声在他耳边说,“我来了就是为了治好你的病,所以我知道,我最好不质疑太多事情。但是事已至此,我很好奇,你不想来,却还是来了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男人骤然听见了耳边温热的吐息。少女发油的甜香不可避免地幽幽飘来,让他冷不丁想起了白雾天里的矢车菊。他不禁往侧避了避。
“你不认识我,却还要来嫁给我的原因又到底是什么呢?”他淡淡地反问道,“就像你此刻不信,我来只是为了通知你;我也不信,你来只是为了治好我的病。说穿了,这世上没有谁为了谁而活。你要一个坦诚的秘密,至少要付出另一个坦诚的秘密。”
戚不欺沉默地咀嚼了一番他这段话。她心里满满升起一股古怪的直觉,好像对面这个人并不如她想得那般疯癫,也不如她妈想得那般风光霁月。好像他也只是个和她一样的普通人。只是个心里藏着无数秘密,却又被死死禁锢住的可怜的普通人。
“好啊。”于是她爽快地说。
对方的气息略微改变,似乎十分意外她的回答。戚不欺在黑暗中笑了笑,静静朝他伸出一只手。
“我听说分享过彼此秘密的人,即使素不相识,也会成为彼此在世间的一道刻痕。那刻痕可能有很多,一道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我不喜欢被冷冰冰地编号,更不喜欢成为微不足道的万千中的一个。因为那样对你来说,万千和一也不会有什么分别。所以我会为你介绍这道刻痕的名字。它叫戚不欺,而且它非同凡响,独一无二。”
她的话音在月光的流淌中渐渐消逝,就在戚不欺手腕开始发酸的时候,她的手终于接触到了另一只手。
角度有些别扭,但仍然是一个标准的握手。
“真是自恋啊,”男人似乎有了笑意,“戚不欺,我知道了。不过如果你有这个趣味的话,不妨直说想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秦得仁,求仁得仁。我想它不会是你人生中多么值得一提的刻痕。尤其名字实际也不是我们为了自己的希求起给自己的。”
戚不欺听了,松开手,任短暂的温暖散尽,坐回了床上:“秦得仁。对你来说,求仁得仁一定是个很遥远的祝愿。”
“这么说真像个诅咒。为什么?”
“像你讲的,即使是名字也不属于自己的话,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戚不欺对着黑暗说,“你心中的‘仁’,要实现好像太困难了。”
秦得仁怔了怔,只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孩,意外地敏锐。
“我们不过初次见面,但你对我心中的‘仁’是什么,似乎已经产生了诸多猜测。可惜都为时尚早了。”他轻笑了一声。
“好吧,”戚不欺知道他什么意思,“我不猜,直接告诉你我来做什么好了。这样我们也能早点各自回去休息。你对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感兴趣,大概是觉得我比想象中的更有主见,不似那种糊里糊涂被家里塞过来的可怜姑娘,对吧?”没等他回答,戚不欺撅了噘嘴,又说,“可惜,我知道我就是那样的姑娘。你知道吗,这个社会上虽然各种风潮盛行,但是在我们这种大家族,要想过得好必得嫁个好人家的观念,依旧会像山谷里的回声那样,层层叠叠地重复。重复久了,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避免把这些外界灌输给我们的想法内化,以为是理所当然。”
“像李月欢那样活得自由自在的姑娘,是被许许多多的新思潮感染长大的。他们不被关在家里,常年在外接受不同的事物,自然能看到这些观念的荒唐,却很难理解深陷其中的人经历的一切。我看到现在在报纸上,有人称之为麻木,也有人称之为受害。但无论如何,都带着近乎无可避免地高高在上的审判的态度。要么是笑我们愚蠢,要么是悯我们可怜。”
“可实际上他们和我们又有何不同?像你说的,从一生下来,每个人的名字就是被父母取的,从小到大对世界的期待也是被所处的窄小的世界确定的,其他观念的进驻,也不意味着任何真理,而多半是它们的另一种重复。人始终摆脱不了‘强加’,就像一颗洋葱,从外面结的一层一层都剥去,内里却是空心的。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我渐渐才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原来不是无人清醒,而是许多人自以为清醒。”
“所以你还是来了。”秦得仁沉声说。
戚不欺点头:“与其自以为清醒,不如沉沦。”
“你很任性。”
“沉沦于任性,至少我很快乐,”戚不欺笑了起来,“你说我不该来,可我觉得我不后悔。你们家的一切,都太有趣了。第一天开始,我就玩得很开心。你说我怎么甘心错过接下来的一个月呢?”
月光倾泻,照亮了一些她的脸。惨淡,柔软,却又散发着熠熠光辉。看起来有些惊人。
“你真是个疯子,”秦得仁难得评价,“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希望你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否则这种程度的坦诚,我很难不付出相当程度的与之回报。”
戚不欺闻言,冲他眨了眨眼:“当然。我怎么会骗自己的丈夫呢?”
“你这么说,我已经开始为答应你交换秘密而后悔了,”秦得仁把轮椅转到一边,叹息了一道,“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不守约。除非实在是做不到。就像昨晚,按照规则我该来的,但是让另一人闯入,错失了机会。因此我今天不得不来。我知道,也许你最好奇的,还是这一系列的规则。但是我目前唯一能告诉你的,只有我们都受它同等的束缚。”
“你这样可不公平。”戚不欺立马抗议起来。
“好吧,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问。”
戚不欺这次啊眼前一亮:“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问,我答不答再说。”秦得仁说。
“好啊,我发现你这个人才真是老狐狸,”戚不欺皱起了眉头,“我问的问题本身,已经足以让你了解很多事情了。”
“那就是你要解决的了。”秦得仁轻描淡写地说。
戚不欺知道她已经陷入被动,叹了口气:“好吧,容我想想——我能躺在床上想一会儿吗?脑袋犯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要知道现在本来应该是我的睡眠时间啊。”
“随便你。”
顺利从秦得仁的嘴中听出一丝不耐烦,戚不欺才满意地合衣独自躺到床上去。不料刚闭上眼,她就想到了第一个问题。
“你随便我怎么躺,是不是根本无所谓我在夜里耽误多久啊?”她计上心来,“那你什么时候睡觉,白天吗?”
这个问题问得几乎毫无破绽。因为她根本就是基于当下的情境来问的。
秦得仁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也不至于有情绪波动,立刻回答:“我的确无所谓你耽误多久。只要不是到白天,都可以。这是我们的规则。可以说我们都在白天睡觉。”
“可以说?什么意思?”戚不欺问。
“我也不能确保所有人都会睡,就像你们也可能熬夜一样。不过我们肯定是白天不能出来见到你们的。”
秦得仁简单解释了一句就打止了,戚不欺却不死心地追问:“那是为什么?”
“事关规则,无可奉告。”到此,秦得仁就再次变得强硬了。
戚不欺听了,虽有些失望,可也觉得在意料之中。她闭上眼睛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又问道:“你住在哪里?每次只有你夜里能来我房间,我不能到你房间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