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寻不到的她》蔓荆

8、认识你很高兴 求求你们，

　　似乎终于找到了倾泻自己情绪的出口，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静静的敲着键盘，把那些不可见光的心事一层层的铺展开来。

　　夜里的风声月色就算知晓，也并不会责怪他言谈间对自身的厌弃。

　　居家隔离结束过后，他们也并没有走出自家的小区。上班的政策，也变成了居家工作。他不得已抱着他的小破本跟他爸妈挤在一起，再也没有加班什么的借口逃脱那永无休止的抱怨。

　　天地辽阔，他却只能咬牙在这样的地狱继续熬着。

　　父母的所有重心，又再次转回了他的身上。他打开的文件，翻开的书，微信的每一个联系人他们都要问的一清二楚。

　　更有甚者，在无聊的时候，他们如同防贼一样捧着手机坐在他的身边，看着短视频哈哈大笑。但凡他侧目，迎来的总是暴怒的责骂。

　　每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心里都会觉得他一定会熬不过那一天。每一天晚上闭上眼，他甚至都在心里祈祷最好明天不要让他能够再醒过来。

　　最好，能够让他在无声无息中悄悄死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这样的生活方式，谈心，绝食，离家出走……所有一切他能试的办法，他都全部试过了。换来的只有他们更加偏执的念头，以及漫无边际的疑心病。

　　那时候在身上留下的伤痕，现在大雨天气的时候还会一疼就疼一整夜。似乎是在提醒他，别做梦了，你逃不掉的。

　　每一天的工作量逐渐的减少，落在他后背的眼神都如针尖一般让他坐立难安。在某一个下午，他接到了公司领导的电话。

　　嘘寒问暖几句过后，就开始婉转的提起公司最近的难处，夹杂着一声一声的叹息，喊着他的名字说道：“星河，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公司如今的情况你也应该明白……”

　　该明白什么呢？

　　他口唇有些发麻的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谢谢。电话还未挂断，守在他身边一直刷着短视频的两人已经抢过他的电话对着他的领导进行了一番言辞激烈的暴力输出。

　　等他再抢过来电话过后，一切都晚了。他把头低的比丧家之犬垂下的尾巴还要低，鼻子有些发酸，眼神空洞的抬起头：“爸，妈，你们能不能……”

　　能不能偶尔也替我想一想？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手机就已经被一把夺了过去，当着他的面扔在地上反复跺了几脚。碎了一角的屏幕仍旧不足以让他们解气一般，直接席地而坐拿起一旁的物件，把手机砸的粉碎才作罢。

　　做完这一切，他们仍旧不解气一般的望着他：“马上就要还车贷和房贷了，现在你们领导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公司要炒了你？”

　　“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不然的话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就炒你？反正我不管，再过十多天就要还车贷和房贷了，你到时候自己看着办。”

　　“这可是我们的房子，你要是不能守住我们的房子的话……”

　　咬牙切齿的动作让他们两人表情有些狰狞，在出门之前，他们还不忘一脚把那已经碎了的手机踹出了房间，再把他锁在房间里。

　　他能听见他们把钥匙丢进铁盒的碰撞声，也能够听见他们在外面对骂的声音。只是没有人，愿意听一听他的声音。

　　翻出领导的微信才发了一句消息，就发现对方已经将他删除。打开同部门的几个联系群，才发现群里与他一样的还有那么好几个新人。

　　因为疫情原因丧失了海外市场，他不是没考虑过公司会出现什么难处，只不过他从未想过公司会怎么快就舍弃他们这些新人。

　　群里的老员工还在安慰着出来咨询状况的那些人，再过了一两分钟，就显示他已经被移出群聊。

　　小区的大门他根本就走不出去，而疯了一样的父母根本听不见他的解释。

　　一直到傍晚，他的房间门才从外面打开。社区送来的菜兜头扔进他的房间：“既然都已经没工作了，干嘛？还准备等着我们给你做饭，当个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飞溅的热油让他的手背瞬间就烫出一个燎泡，他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翻炒着锅里的小青菜，沉默的听着背后人的抱怨。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此刻他们俩大概是倚在门框上正冷眼打量着他。

　　被辞退补偿的工资让他短暂的解了燃眉之急。每一天天一亮，他就被扫地出门催促着赶紧去找工作。

　　小区大门口在了解完他的情况过后，做完详细的身份登记，并且跟他讲了诸多的出入注意事项过后，才千叮咛万嘱咐的放他出了小区的大门。

　　不等他走远，身后就传来了物业那些的闲聊声。

　　“哎，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可惜摊上那样一对父母。”那物业朝着工作人员怒了努嘴，“恐怕现在最关心他的人，也就只有我们这些外人了。”

　　工作人员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可听说了，那小伙子在同龄人中都还算混的不错，又父母都在身边照顾……”

　　物业冷笑一声：“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周星河的目标从那些大公司逐渐的转到小公司的身上，自身的要求也降的越来越低。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候，还需要招人的单位简直是屈指可数。

　　曾经繁华的街道，在大白天也只能看见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周星河捏了捏口罩挂在鼻翼上的横梁，又在离小区不远的街上兜了好几圈，等到天黑才慢慢向家里走去。

　　若无其事的穿过异样眼神的人群，在怜悯的目光中把头低的又低了那么几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在意起来那些怜悯的目光的呢？

　　这个答案埋在太久远的时光里，他一时也想不出来个究竟。安静的楼道倒是让他觉得万分意外。

　　客厅的电视还放着抢购栏目，主播还在卖力的介绍着手里的产品。突然，从他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推开门，靠墙的书柜整个的砸在了地面上，所有的箱子柜子全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吓了一跳的两个人看他进来，原本有些心虚的抿了抿唇。

　　在看到他煞白的脸色的时候，又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壮起胆子来。这房子都是他们的，他们找找东西怎么了？

　　书柜上方不起眼的箱子被掀翻在地，里面存着的照片雪花一样飘了满地。两个肆无忌惮的踩着照片继续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每摸起来一样总要拿起来抖一抖看一看。

　　周星河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那些落在照片上的脚印仿佛落在他的心上，让他身体也跟着塞糠般的抖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些被踩在脚底的照片，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难过还是恼怒，第一次在心底附和那些外人谈论他时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偏偏就是他遇上这样的父母？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留给自己一丁点让自己能够喘息的空间？

　　自私不会爱人也没有关系，难道他们一丁点就没有顾及过他的心情他的感受吗？

　　握紧的拳头掐破了掌心，死死咬住的双唇都染上了殷红的颜色。

　　“够了。”

　　“求求你们，收手吧。”

　　“求求你们，也勉强把我当个人来看待吧。”

　　翻找的动作一停，两人这才满脸见鬼神色的回过神来：“你还有脸跟我们吼？你上次发的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这一个多月，你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吗？”

　　“反了天了你还。我们不进来找找，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们藏什么东西？怎么知道你每天到底是在想办法找工作还是想着怎么糊弄我们？”

　　“要不是你，我们又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还有脸跟我们吼？你信不信，我马上就……”

　　周星河越过他们，俯下身仔细的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照片，所有的理智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你马上就带着我们一起去死是吧？”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好了。”

　　这句话的话音才落，他就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额角缓缓的流淌而下，重新把唇角的血迹晕开，一滴滴滴落在手上的照片上。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照片，用手使劲的抹了两下，那血色却是越抹越深。

　　手里的照片被他攥的越来越紧，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喷薄的鲜血让他爸妈短暂的慌乱了手脚，丢下一句狠话连忙跑出了房间。

　　周星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仍不忘用手指一下下的擦着手里的照片。直到昏迷的那一刻起，手里的照片早已经湿作了一团。

　　浑浑噩噩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客厅那永无止境的吵闹，那个他喊了一辈子妈/的女人，似乎在捂着脸嚎啕大哭，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会错呢。

　　她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呢。

　　是啊，这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