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寻不到的她》蔓荆

7、认识你很高兴 好想当一个

　　簌簌飘落的雪花很快淹没照片上的那一行小字，压的那薄薄一张照片不堪重负的折了腰，又前仆后继的跌落在地上。

　　殷小花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痕迹，珍重的把那照片放好，抬头再看了一眼这曾经熟悉的地方，心里破天荒的生出一种陌生感来。

　　当时的周星河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那句话的？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未曾把那张照片送到她的手上来？

　　周星河仔细的分析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欲言又止半天，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无论现在他再想要说些什么，殷小花都已经听不见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从那个小号来加他的那一天，他就知道那是谁。来自于学习和父母的双重压力，让他早已经无暇他顾。

　　他的生活除了学习，就只剩下父母的责怪和不解。游戏，恋爱，玩乐，所有在他这个年纪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一次都没有尝试过。闭上眼的睡梦中，都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知识点。

　　尽管如此，他所有的努力依旧达不到父母定下的标准，达不到他们夸出去的海口的那副模样。

　　愈发沉重的压力让他的状态越来越下滑，就在他甚至准备破罐子破摔，好好的跟父母谈一次心，或许也试一试室友们的生活的时候。才一踏进家门，话才说了几句，他妈就已经歇斯底里的怒吼着拉开窗户跳了下去。

　　在跳下去之前，还在大声的嘶吼着：“我怎么养了个你这样的东西？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左邻右舍听到呼喊声全部跑出门看了一场鲜血淋漓的热闹。他爸赏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气急败坏的去了医院。

　　索性他家的楼层住的并不高，多处骨折性命却没有大碍。他在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中去了医院，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被指着鼻子骂的找不到北。

　　“你给我滚，你现在假惺惺的来做什么？是来看你妈有没有被你气死是不是？”

　　“你要是再说那天那样的混账话，我和你妈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的。这么多年，我跟你妈就是那样教育你的？”

　　“废物东西……”

　　医护人员听见骂声早已经赶来按住了他爸，周围来来往往的病人，也有人小声劝着他。

　　“多大点事儿，赶紧跟爸妈道个歉。”

　　“一家人哪里有过不去的坎，年轻人嘛，忍忍也就过去了，你爸妈养你也不容易。”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家的父母都是那样希望自己孩子能过的有出息的，你也别怪你爸妈。再说你看看人都病成那样了……”

　　当听到那句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时候，他心里的最后一根弦就彻底崩了。本来，那根弦应该在他妈翻身从窗户跳下去的那一刻就断开的，他对于这些情绪的反射弧太长，这时候才蓦然反应过来。

　　跟身边人道了谢，他才刚走到病房前，病房门就被人从里面嘭的一声重重甩上。不用看，他也知道里面的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违心之言再轻，落在自己的心上却也是重越千斤。

　　面前的那道门这才拉开一道缝隙，他爸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知道就好，你最好给我记清楚，我们一家人的命都系在你一个人的手里。赶紧回去看书吧，你妈这不用你管。”

　　说完，面前的门又嘭的一声被甩上。里面传来了得意洋洋的欢笑声：“哼，还以为长大了翅膀就硬了，还不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那一刻，他就恍惚知道了，那头追苹果的驴的后半生是什么样的了。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再次见到殷小花，拍下的就是这最后一张照片。

　　他看书看的正头昏脑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总是不由自主的回想着那天发生的那些事。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往窗外远远一看，正巧瞧见殷小花往他宿舍楼的方向走来。

　　殷小花的走路速度这两年倒是进步不少，比起在高中的时候活泼了很多。他经常看到她的时候，她脸上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的。

　　一路上，殷小花跟几个人打了几声招呼，站在他的宿舍楼下，仰着头一层层的数着楼层。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推开窗户一低头，就能看到她那张上仰的脸。看角度，离数到他所在的楼层还要几秒。

　　照片拍好过后，他又重新回到位置坐下，心平气和的把面前的书往前翻了一页，脑子里的阴霾瞬间消失一空。

　　他觉得，他应该是知道殷小花为什么老是出现在他们学校的。

　　那一天，他用小号加了殷小花的小号。两个人怀着难言的心思各自沉默不言。

　　殷小花每一天的心情都会写成日记，他就是殷小花最忠心的读者。

　　每逢心烦意乱的时候，每逢压抑的喘不上来气的时候，他就会去翻上几篇她的日记。只不过，从来不会回复。

　　在殷小花的日记里，他的名字是一个代号，柠檬色的五角星，鲜艳的不似他本人。寥寥几句，却足够让他安慰。

　　在想要回复她的时候，他就会更改签名。再然后，他就会发现殷小花也用自己的签名做了隐晦的回复。

　　他也会在小号偶尔更新自己的动态，谈及那头他心里的驴。

　　然后，殷小花做了最后的回复，小号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动态。

　　“好想当一个红苹果啊。”

　　短短四年，他与殷小花之间的缘分彻底画上了句号。

　　从毕业到就业，他用了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在父母的各种比较和嫌弃中，为他一锤定音的敲定了上班的公司，他离开家只身去了从未去过的一线城市。

　　作为一个应届生，税后五位数的工资已经超出常人许多。就在他以为他的生活终于要步入正轨的时候，他的父母千里迢迢来到了他的城市。

　　从租房环境到下班时间应该做什么，都被规划的清清楚楚。那两个与他有着最亲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把他作为他们生活的重心，二十四小时的无缝监管。

　　再到对生活的辖制，撒泼打滚的要走工资卡过后，更是严格管控他的每一分钟时间。

　　催促着他努力上进，继续考研深造，同时奔波于各个楼盘，盘算着他再怎样努力，就能够在这个城市立稳脚跟。

　　城郊的房子地理位置不够好，市中心的才勉强够看。到时候车也要跟上吧，你拿的这点工资怎么够生活？

　　“爸妈已经想好了，你只要在一年之内晋升，工资怎么也得翻倍不是？到时候这个首付怎么也就够了吧？”

　　“我这才进公司，又是新员工……”

　　“我不管，反正我跟你爸都已经看好几个楼盘了。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新来的，还不知道赶紧努把力把你上面的人挤下去？”

　　“没用的东西！你看你们当时学校的那谁谁谁，人家跟你同一年毕业，现在都去省单位了。”

　　有理说不清，周星河都觉得搞笑。回了房间才点开网课，就听见门外传来的大声打电话的声音。

　　“他二叔啊，星河现在找了个好工作，就把我们老两口全部接过来一起生活了。嘿，我给你们说，前几天他还带着我们去看了市中心位置最好的那个楼盘。我给你们说啊，明年你们不忙的话，都来我们这边玩一段时间，到时候吃住什么的，我们都全包了。”

　　“可不是嘛。星河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这才进公司啊就得了领导看重，明年还说提拔他升上那么两级呢。”

　　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已经被宣扬的老家人尽皆知。追着苹果的驴，屁股上又被甩了狠狠两鞭子。

　　摆脱不开父母，他只能逼迫着自己不断努力，通过夜以继日的学习不断提升自己的工作水平。所幸他的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在工作的第二年，他的工作勉强往上走了那么一小步。

　　加上他爸妈这些年的积蓄，市中心的一套首付勉强算是凑够了。房产证上工整的写好他爸妈的名字，他的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吐出的一口气还来不及散开，就凝成一团重重的梗在他的胸口。不过才缓了大半年的时间，他爸妈又听周围人劝说，开始游荡于各家车行。

　　终于，在二十七岁的那年生日，他变成了一个除开房贷车贷一无所有的体面人。当然，贷款是他的，体面是他们的。

　　自家这种情况，结婚这种事他自然不会排上行程。幸运的是，至少这件事就算他父母能勉强的了他，也勉强不了别人家的姑娘。在他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前面，再好脾气的姑娘，总归是忍不下去的。

　　偶尔，他也会想起殷小花。那厚厚的一叠照片，边角位置都被他翻的有些打卷。

　　再也不是那四年，疲惫的时候总能看到她，总是能够知道，无论怎样，还有一个人是一直关注他的。

　　过年期间，突如其来的疫情导致全国封锁。周星河待在书山学海连新闻都没顾得上看，还是他爸妈出小区受阻他才翻开了网站。而殷小花的小号，动态还是顶着那一条想要当红苹果。

　　这许多年，再也未曾登录过。他和殷小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疫情之可怕，超乎所有人想象，就连他们公司也跟着发布了停工公告。居家隔离的他，总算拥有了自己的闲暇时间。

　　这一次，换成了他来写他的每日心情。只不过，再也没有人来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