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寻不到的她》蔓荆

6、认识你很高兴 你的裙子也

　　那一年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周星河就从所有人的联系列表消失了。唯一能够让人知道的是，他终于去了他最想去的那所学校。

　　至少，那时候的殷小花觉得，那应该是他想要去的地方。毕竟每次家长会见到周星河的父母，都会听到他们挂在嘴边的那一句，“我们家星河本来就应该要去那样的地方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多少同行的家长咬碎了一口后槽牙，又让周星河再班级被边缘化了几分。

　　毕竟，别人家的孩子那种完美的人设，性格又偏沉默孤僻，总归是不容易得到旁人的喜欢。而此刻的殷小花，却突然很想问上他一句，那真的是他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吗？

　　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找寻不到答案。她与周星河的缘分，却又是从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重新开始。

　　他们虽然不同校，两所学校的距离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

　　大抵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殷小花觉得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没有人因为她贫穷的单亲家庭，以及那土到不好意思自我介绍的名字而对她心生嘲讽。

　　更多的，是她太惯于应对的疏离与客套。

　　只不过，这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是得来不易了。她终于不用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去恶意的揣测这个世界。贫穷和单亲让她根本无力改变，就算曾经痛苦的想死，就算曾经也有过片刻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的念头。

　　要是……要是她妈不是秦君就好了，要是她不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就好了，要是她妈能够再厉害一些……

　　就因为心里这个曾经发出过这种晦暗的，不能对人言的歹毒心思。殷小花对于秦君一度充满愧疚，那段时间往家里电话都打的勤了些。

　　而秦君每一个接通电话过后寒暄两句，都是以她还在上班这句话，催促着殷小花挂断了电话。下个月的生活费，却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百块。

　　殷小花的生活突然安稳了下来，内心却觉得仿佛缺失了一块。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起了周星河。

　　想必，现在的周星河在他们学校也应该是叱咤风云的佼佼者吧。

　　她特地挑了一个午后，坐着颠簸的公交车，晒着太阳摇摇晃晃的到了周星河的学校。身上的裙子是她省下来的生活费新买的，扎眼的红色，走在深秋的校园里格外醒目。

　　她连着问过好多人跟周星河有关的消息，然而，她却根本没有找到他。

　　大学四年，整整四年的时间，她无数次的徘徊在他的学校，然而，她和周星河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

　　铁盒的日记本被她取出来塞进来背包，跟那些整理好的照片混到了一处。她仰头看了一眼天上悠闲漂浮的白云，自言自语道：“今天的天气跟第一次去找你的那天一样的好。”

　　周星河跟在她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影子里，也跟着仰头看了看天：“是啊，你的裙子也跟那天的一样漂亮。”

　　殷小花听不见他的回答，背着背包在整个学校转了一圈，才低头走出了校园，订好了前往北方的车票。听天气预报说，北方的城市最近已经下起了雪。

　　在出发之前，她又跟秦君打了一个电话。秦君依然就那么两句话，就一句我去上班了结束了通话。

　　踏上了北上的火车，才走到中途她就冷的裹上了外套。半梦半醒间，她更多的时候内心其实都有些迷茫。她这样做根本就不能改变什么，现在再去那里，又有什么含义呢？

　　殷小花，太晚了呀。

　　鹅毛大雪让整个火车站都裹了一层白。殷小花裹紧身上的外套，熟练的跟出租车司机砍了价，就把自己囫囵的塞进车里。

　　呼啸的风声让她缩了缩脖子，眼神一刻都没舍得离开窗外的大雪，惹的司机都不由轻笑打趣了两句：“小姑娘，你是南方的吧。”

　　殷小花笑：“是啊，北方的天气怎么就这么冷呢。”

　　司机也跟着低低的笑了起来，辩解了几句北方也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冷的，坐在后座的殷小花并没有答话，他也就专心于面前的方向盘。

　　周星河坐在殷小花的身边，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靠在玻璃上的殷小花，既觉得高兴，又觉得失落。

　　出租车一直到校门口才停了下来。裹的跟个棉花包子一样的保安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殷小花来：“小花？你怎么想起到这来了？”

　　“想你们了，就过来看看。”

　　保安跟着乐了起来，笑道：“瞧你这丫头。这些年在哪上班呢，过的还好吧？”

　　短短的两句寒暄，保安看她冻的直搓手，就连忙对着她摆了摆手：“要干什么赶紧去吧，一会早点回去，晚上路不好走。”

　　风声太大，殷小花不好回答，只得连连点头对着保安挥了挥手。走进大门之后，才取下手套把背包背到身前，把照片一张一张的从背包里摸出来。

　　就如同一个定点机器一样，重新走回照片里的那个自己当时站着的位置。

　　跟在她身后的周星河，在她接连走了两三个位置之后，瞬间愣在原地。他看着殷小花穿梭于校园，捏着手里的照片，朝着拍照的角度努力的往回看。

　　那一刻，他似乎都能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风雪的温度。

　　隔着漫天的风雪，在每一次殷小花回望的时候，他都会准确的站在当时他举起相机拍照的位置，就好像他自己当真能够活在某个人那样殷切的目光中，活在那匆匆的四年里。

　　那四年，殷小花一次都没见过他，他却是见过她千千万万次。就连她第一次来他们学校的那天，其实，他就已经看见她了。

　　那天他远远的跟着她走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校园里，难得的扔开了书本课题，休息了大半天。

　　自从到了大学过后，他才发现他所有的努力也不过如此。他再也不是那个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就能拨得头筹的那个人，在这里，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容得下那么多普普通通的人，却似乎单单容不下他的普通。

　　入学的第一周，在感觉到他的状态过后，他父母就已经不远万里的奔赴而来，两个人一起对着他做了一整夜的思想工作。说什么他周星河不能这样自甘堕落。

　　他的普通让他们如何倍感痛苦，他的普通让他们如何的无颜活在世上，又是如何愧对他们生养他的恩惠。

　　他就好像一头永远都不能停下来的驴，父母定下的目标就好像挂在他面前的那个颜色鲜艳的苹果，他必须永远不知疲倦的往前走下去，并且最后一定要把那苹果纳入囊中。

　　驴怎么可能吃到那个苹果呢？那不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吗？

　　每走完一张照片的位置，殷小花就会用荧光笔在那张照片的背后画上一颗鲜亮的星星。

　　兼职的那几年，别的不说，周星河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她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所有跟这所学校有关的外送单，她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在自己规定的兼职时间，争取走完更多的地方。

　　只不过，渐渐的，她也不再跟人打听关于周星河的事了。她只是行走于这偌大的校园范围内，等待着或许并不会出现的那一场重逢。

　　高中三年，她从来就没有懂过周星河那个人。甚至，这一生她可能也没有机会懂。只是那样从他们生命中悄然退场的周星河，总是让她觉得有些介意。

　　他的那双永远仿佛没有焦距的眼，只有在落在书本上的时候，才会如同回魂一般的转动起来。她就只是单纯的想让他知道，没有关系的，无论如何至少还有她一直都在的。

　　现在，轮到她来守护他了。四年时间，他们总会有机会相逢的。

　　后来，也慢慢在他们学校熟悉了几张面孔，偶然间居然也听到了他的消息。那个璀璨了许多年的周星河，似乎也归于了平凡。而再次拿到他的联系方式的时候，她那一整夜都没睡好觉。

　　纠结了好些天，才用一个刚申请的小号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可惜的是，对方也一直没有通过申请。那个小号连续高强度在线一个月，渐渐的也被转成了她的树洞专用号。

　　每一天的欢喜哀愁，她都会写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小号上。从无人问津，到逐渐有几个沉默的看客。就那样过了小半年，才有一个ID主动加了她的好友。

　　而周星河，她依旧一次都没有遇见。

　　四年光阴，似乎比她手里的这一叠相片还要薄。在小腿即将走到抽筋之前，手里的照片终于还剩下了最后几张。她再次在相片上画了一个还算工整的星，小心的把照片塞进了背包。

　　周星河已经熟悉自己移动的步伐，一步就能跨越大半个操场走到她的面前。他再也不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主动走在她身侧的风口位置，任风雪略过他的身体带着他满腔的后悔再浇到殷小花的身上。

　　早知如此，当初怎么就不能来见见她呢？

　　手里的照片还剩下最后一张。照片上的那棵树又长大了几分，殷小花站在树下，再抬起头，都有些看不清周星河宿舍的窗户。

　　周星河伸手挡了挡她头顶飘落的雪花，雪花穿透他的掌心，在即将落到殷小花头顶的那一刻，又被北风卷走飞到半空。

　　“小花，回去吧。”

　　殷小花静默的站了几分钟，才翻过最后的这一张照片。这时候，她才看见照片背面写着的那一句话。

　　“认识你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