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龙》夜舞飞伤

2、承

　　吃饱以后，烤串还剩下了不少。
　　小王子挪到巨龙的嘴边，狗胆包天地伸手挠了挠龙下巴上的一块鳞片，嘴里还碎碎念着：“巨龙先生，请别吃我，我才刚成年，身上只有一点点肉，虽然嫩，但是、但是不好吃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外扒拉巨龙的上颚边的皮，嘴里不忘继续念叨：“……冒昧地请您品尝这些烤好的肉串……务必赏脸……并且请不要咬我……”

　　巨龙从来没有见过胆敢徒手来掰它嘴巴的生物。
　　它震惊了，可怜的龙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于是不自觉地顺着小王子的力道，将自己嘴巴张开。
　　小王子战战兢兢且认认真真地往巨龙嘴里剔烤串上的肉，剔完，还小心地把木签子收到怀里，生怕扎到巨龙的口腔。

　　曾经生嚼铁矿石用来剔牙的巨龙：……

　　巨龙决定把眼前的生物从自己的食谱上永久性剔除。
　　——龙族一向奉行吃啥补啥的信条，而这种傻乎乎的猎物一旦吃下肚，说不定会影响到自己的智商。
　　那后果可真是太可怕了！
　　巨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剔完了烤串，小王子把那只“抬着”龙嘴的手闪电般缩回来，一扭身，小动物似的蹭蹭蹭跑远，还飞快地跳进一颗树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巨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是被魔法石化后的塑像。
　　小王子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像一朵蘑菇。

　　巨龙这时才慢悠悠地重新合上嘴，牙缝里这么点肉沫沫简直让它嗤之以鼻，嚼都懒得嚼一下，直接用舌头一抿……

　　额……

　　……还、还挺好吃？

　　成功喂过龙，小王子的胆子更大了些。
　　他回到火堆边，摩拳擦掌地准备把剩下的鹿排、鹿心、鹿腿等等统统烤好，把庞大的巨龙先生喂饱——也许是半饱？

　　只是……
　　这些剩着的肉实在太多了，并且眼下乃是个美好闲适、日光充足的午后。
　　温暖的阳光晒着皮肤，像是一层笼罩全身的绒毯，让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小王子烤着肉串，慢慢地开始打起了瞌睡。
　　他像是小鸡啄米一样，小脑袋一点一点，抓着鹿肉的小手一个没撑住，连肉带手一起砸进了燃烧的火堆里。
　　沉睡的巨龙翅膀尖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平静，像是一种错觉。

　　小王子的那双白白净净的小手被燃烧的火焰包裹着，他却无知无觉，被美梦之神牵着鼻子走，此刻根本没醒过来的打算，反而像是浸入了一池温暖的泉水中。
　　——也对，小王子的全身都是宝贝。
　　眼下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火堆，就是龙息本息，也奈何不了这只小软手分毫。

　　小王子继续打着甜津津的小呼噜，睡得香甜，只是那小脑袋也开始逐渐歪了。
　　就这样，歪着，歪着，小王子越来越靠近火堆……

　　巨龙睁开了眼睛，它注视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爪子垫了垫下颚。

　　小王子的发间，那条绘着王冠图样的缎带呈现出了一种柔和的光，缎带内侧绣着的隐晦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跳跃起伏。
　　刹那间，火堆无声无息地灭了。
　　下一秒，扑通一声，小王子整个栽进了熄灭的火堆里。

　　砸进烧掉一半的雪松灰堆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烟灰扑地一声笼罩住那张雪白的小脸蛋儿，就像一颗白生生的糯米团子被囫囵扔进了煤堆里。

　　小王子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坐起身来。
　　他呆呆地发现自己满手满脸沾着黑灰，整个人都懵了。

　　巨龙发出嗤啦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小股火苗，把旁边一颗树的树干烧了个对穿。

　　小王子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湖边，待望见水里一张黑白杂灰，还沾了些雪松木绒的脸蛋倒影时，还被唬了一跳，差点没站稳又摔进湖里。
　　等发现水里的倒影原来是自己以后，小王子委屈巴巴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浸了冰冰凉凉的湖水，小猫似地给自己洗起脸来。

　　至于衣物——他的外套裤子都带着最高级的自洁魔法，甚至不需要他念那些难记的清洁咒语。

　　……安德导师真是太贴心（有远见）了。
　　小王子有点心虚地这样想着。

　　小王子回到火堆边，重新升起火。
　　他发现因为自己刚才的分心，有块肉已经被火焰烤焦了一小半，他悄悄地扭头瞅了瞅巨龙——它正在睡觉，似乎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
　　于是，小王子轻手轻脚地拿出小匕首，小心地把肉上烧焦的地方切掉，然后又飞快地把这块残次品和其他烤好的肉码在了一起。
　　因为心虚和紧张，他差点又把自己给绊进火堆里。

　　小王子第二次投喂巨龙的时候，巨龙主动张开了嘴，任由眼前的人类把烤肉一块一块地扔进自己的嘴里。
　　那些扔下去的大块的烤肉一瞬间就不见了，就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巨龙的嘴好像永远也填不满。

　　小王子对此好奇极了，他双手搭着巨龙的牙齿，踮起了脚，伸长脖子往龙嘴里看了看：巨龙的口腔深处里挂着骨头残片、碎肉和一些不知名的物体，小王子甚至还看见了在两根长长的牙齿间隙里，硌着一只纯金的怀表。

　　对此场景，小王子发出一声称赞般的惊叹，还用手指挠了挠巨龙下巴上的一块鳞片：“您的食谱可真广，巨龙先生。我先前还担心您吃不饱呢……”
　　巨龙：……
　　巨龙对眼前这个生物的狗胆包天有了新的认知，考虑到了龙脑未来的可持续发展，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在原地没有动作，任由小王子在自己的食谱边缘来回试探。

　　……就这样，小王子在魔法阵的周围附近安营扎寨，常驻了下来。并且，成功成为了巨龙的饲养员。

　　在王宫里，侍女、文官，甚至是国王本人，都养了不少小动物，王后养的一大池金鱼，安德导师的两只蜥蜴和一只鹦鹉，国王的三条爱犬。
　　小王子一直都很喜欢投喂它们，但是他还没有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小伙伴——你知道的，他的学业任务实在是有点繁重。

　　而现在，他有了一头龙。

　　而且似乎跟养其他的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
　　——巨龙的胃口有点大。

　　因此，小王子的日子过得更加充实，且忙碌。

　　他在山头设下陷阱，捕捉山鸡、野猪之类的猎物。运气好的时候，他还能在树洞里发现一些松鼠鸟雀储藏的松子、坚果、干果之类的“小惊喜”。
　　小王子往往会把这些零嘴独自吃掉——对于巨龙而言，那可真是塞牙缝都不够。

　　万年课业不及格，经常被安德导师揪着耳朵训话的小王子如今无比快乐，他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职业——
　　厨师。

　　经过不断迫害密林中的动植物，小王子自信地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非常成熟的厨师了。
　　其中，巨龙先生铁桶一样坚强的胃给了小王子很大的支持和鼓励，而把创新失败的作品倒给巨龙进行销毁，从此成为了小王子的日常。

　　当然了，如果密林有生命的话，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王子拉入密林的永久黑名单。

　　小王子认为，创新菜谱导致的花式翻车，就算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厨师也无法避免。更何况，他从来不会浪费任何食材！这是全世界任何一个厨师都做不到的事情。

　　小王子：（自豪）巨龙先生从不挑食！它造就了一个优秀的厨师——就是我！

　　巨龙：……？

　　在巨龙看来，食物就是食物，制作失败和成功之间不存在什么明确的界限。
　　对于那些半生不熟的失败菜品，巨龙接受良好。对于过咸太淡之类的奇怪口感，巨龙照单全收。有时候小王子开了小差或是犯懒，投喂的食物连皮带骨头、混泥滴血，巨龙也浑不在意。

　　——不过很快，巨龙发现它错了。
　　这简直是龙生中里程碑式的认知错误！

　　小王子发明了一种巨龙非常喜欢的新花样——血块儿汤。
　　这是小王子从之前看过一个食谱（据说来自神秘的东方）里学来的，他有一日捉到了野鸡，就学着菜谱的介绍，给鸡放了血，等鸡血凝固之后，做了一次鸡血汤。

　　第一次尝到那热腾腾的鸡血汤的滋味，巨龙唰地把翅膀都张开了。小王子看了个呆。
　　从那以后，猪血汤、鸭血汤、鹅血汤……花样汤品层出不穷，备受巨龙的宠爱。

　　巨龙：……龙生完美……嗝。

　　小王子对此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的厨艺得到了来自食客的充分肯定，甚至为此弄来了个巨型的石头锅，专门用来给巨龙煮汤。
　　正午日光充足时，他还会往巨龙的翅膀上铺满野生菌菇、干果、山笋之类的食材。
　　小王子絮絮叨叨地告诉巨龙，晾晒可以使得食材保存得更久——依然是来自东方的伟大智慧！

　　这种美味的汤配料再次刷新了巨龙的认知，巨龙对晾晒活动非常积极。
　　它在小王子的指导下，很快学会了控制翅膀发出一种低频率的震动，保证上面半干的菌类不会掉下来的同时，又能给它们翻面。

　　小王子为此喝彩鼓掌，他夸奖巨龙成为了继安德导师之后第二聪明的生物，巨龙也感到非常自豪。

　　安德导师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大魔法师，即使在龙族也算是声名赫赫。
　　有些龙妈妈恐吓不肯睡觉的小龙崽时就会说：
　　再不听话，就把你扔给安德导师！他会剥掉你的鳞片，放出你的龙血，把你捶得扁扁，做成龙肉小饼干！
　　小龙崽因此被吓得嗷嗷哭也是常有的事。

　　……可惜小王子对龙语一窍不通，否则作为安德导师的关门小徒弟，它们很可能会因此好好地互相吹上一通彩虹屁。

　　……

　　密林的天气一般以晴天为主，但有时候总避免不了会下雨。
　　空旷的魔法阵附近几乎没有遮挡，半干的食材被淋湿以后会迅速腐坏，衣物会变得潮湿，捕猎也会变得困难起来。

　　小王子不喜欢雨水。
　　于是很快地，巨龙自发承担起了监测天气的任务——龙族对于自然的感知力天生就远远大于人类。

　　等感觉到快下雨时，巨龙会用一种特别的龙鸣来提醒小王子收拾好食材，还有晾在巨龙脊背上的换洗衣物（手帕袜子等）。
　　收拾好了，小王子就躲到它的翅膀底下避雨。

　　有时候，阴雨连绵不断，会持续上好多天。小王子就在巨龙张开的翅膀底下生起个小小的火堆，烘些坚果橡子当零嘴，再烫上一小壶红茶，然后搜肠刮肚地给巨龙讲故事解闷。

　　他讲的大部分都是在人类王国中流传的冒险故事，有时候也会附带一些民间传说。

　　王国正统的冒险故事，通常都是在勇士、公主和巨龙三者之间展开，情节变幻莫测、跌宕起伏，可惜结局就有些千篇一律了：
　　冒险者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巨龙被勇敢的冒险者击败了。

　　——对于巨龙而言，更像是一个恐怖故事。

　　拥有巨型龙胆的巨龙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对冒险者的观感则一降再降，最后甚至难免有了点儿庆幸：
　　找到自己的是一位高贵的王子，而不是什么平民出身的可怕冒险者。

　　——而且，不仅冒险者很可怕，公主听起来也很可怕啊！

　　至于小王子说的另外那些缥缈神秘的民间传说，多半是关于精灵、矮人等其他种族的事情，大多还是什么奇怪的爱情史、自传之类的。
　　很偶尔，民间故事里才会出现一条巨龙，而且是那种无恶不作，毁天灭地的恶龙。这类恶龙在龙族本身也是属于被排挤的对象，所以对于这种恶龙被大魔法师、皇家骑士之类人物消灭的传说，远远没有传统的冒险故事那么惊心动魄。

　　那些民间故事里，巨龙最感兴趣的是八卦性质的小道消息：
　　精灵的头发会因为过长而挂在树枝上，很影响战斗。精灵王最喜欢的护发素是“美男子”品牌，一瓶20美元，而精灵王一个月就要用掉3瓶！
　　矮人会因为身高被酒馆拒入，你知道的，未成年保护守则。但是他们去游乐园可以买半价票——这难道就是矮人族有钱的根本原因？……但是好像现在有很多游乐园，已经把矮人族列入了黑名单。
　　龟毛的血族发明了一套自创的血液携带病毒检验检疫标准，随时使用，携带方便。还有，自从他们了解到新冠病毒大爆发以后，他们就拒绝串门行为了——毕竟都是蝙蝠原型。
　　亡灵族的审美特别奇特，是所有种族中公认的直男审美。有些亡灵甚至喜欢死亡芭比粉！
　　恶魔种族里最受男性欢迎排行榜第一的不是魅魔，而是使魔，因为使魔专营快递业务被广泛好评，且有恶魔实名进行了石锤举证，魅魔族里公认的十大美魔，其中有八个都不是纯天然的。而最受女性欢迎排行榜第一的是地狱三头犬（幼年期）。
　　……

　　等到天空放晴，小王子兴致勃勃地跑去密林捕猎（玩耍）了。而听了一肚子故事（八卦）的巨龙，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地遗憾。
　　巨龙：……希望一会儿睡觉的时候，别做什么大冒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