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龙》夜舞飞伤

3、承

　　某个午后，小王子正在追赶着一只兔子。

　　他本来对这种小型的软乎乎的小动物没什么兴趣——鉴于他有一头龙要喂，他的目标基本上锁定的都是野猪、鹿、獐子之类的。
　　但这只兔子实在是太过于可恶，总在小王子的脚边来回蹦跶，吧唧吧唧地嚼着草叶，贱兮兮地歪头瞅他，似乎半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等小王子试探着去作势伸手捉它，那兔子才不慌不忙地往前窜一窜，然后还回头瞅瞅他，见小王子似乎没有了动作，便又开始原地吧唧吧唧地动嘴嚼起草来，时不时蹬蹬腿或者抖抖耳朵，甚至还往回跳了一小步。

　　小王子觉得自己被一只兔子嘲讽了。

　　小王子接受了挑战！

　　小王子追着兔子穿过了第四个草丛。

　　小王子激活了鞋子上的轻捷魔法。

　　小王子眼睁睁地看着兔子跳入了第一个兔子洞。

　　……

　　小王子轻车熟路地挖通了第三个兔子洞。

　　小王子追着兔子冲过了一小片灌木丛，并且敏捷地跳过了前一轮绊倒他的大树根。

　　小王子继续追着这只已经失去了所有兔子洞的倒霉兔子，来到了魔法阵附近。

　　终于感觉到有点儿大事不妙的兔子眼下有些慌不择路，它侧向一跳，正好冲着巨龙的方向。
　　瞥见这一幕，巨龙刻意斜了一下翅膀，让那没头没脑的傻兔子往上撞了个正着。巨龙翅膀上牢固的龙鳞比石头更为坚硬，加上过大的冲撞力，蠢兔子当场昏迷。

　　气喘吁吁的小王子小跑过来，没等喘匀了气，就乐颠颠地把兔子从翅膀边上拨到自己怀里，揣好，还用手用力地撸了一把柔软的兔子毛作为泄愤之用。

　　巨龙斜睨了小王子一眼，用后肢搔了搔痒，然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它可没有一颗不该欺凌弱小的圣母心，纯粹就是觉得那一团多毛的玩意儿肉少还塞牙，实在是不值得惦记。
　　人类幼崽居然还追了这傻玩意儿半条街。

　　果然，最后还是要它出马才行。

　　只是……
　　出乎巨龙的意料，小王子并没有杀了它。
　　恰恰相反，他去密林里找了些藤蔓枯草搓成绳状，捆住了兔子腿，然后喜滋滋地把它养了起来。

　　这种类似围困的行为引起了巨龙的警惕。

　　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只被捆住的兔子，如同头顶这片明朗的天空正同样高傲地注视着被困于魔法阵中的自己。

　　巨龙微微侧头，转而注视着小王子，冷冰冰的明黄色瞳孔微微地收缩起来。

　　小王子对此浑然未觉。
　　他正专心致志地用一些草杆给兔兔搭一个小窝，时不时地还撸撸兔子软乎乎的皮毛。他收集了不少枯草枝杆来喂养兔子，甚至还有一小把新鲜的蔬果。

　　……

　　巨龙曾听前辈们说起过很多关于人类的故事。
　　龙族年长的前辈们非常热衷于描述那些漫长的人族历史。有关于财富，有关权利，又或者关于那些龙骑士。
　　历史上惨烈的经验教训让龙族清楚地明白，如果轻信人类，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强大的龙族，往往不是死于战斗、猎杀，而是被人类囚禁、围困起来，变成魔法阵里的祭祀品，医药台上的实验品，又或者武器架上的陈列。如果轻信人类的许诺，签订下不平等的契约，那更是糟糕透顶。
　　日复一日，龙族旺盛蓬勃的生命力成为了它们囿于困境的枷锁，等待它们的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龙族的天性是自由至死。
　　巨龙可以接受围猎、刺杀，与盗贼斗智斗勇，也能正视酣畅淋漓的鲜血，乃至死亡，唯独不能接受一个终身无解的囚笼。

　　女巫属于人类，是它囿于此刻困境的罪魁祸首。
　　而它差点忘记的是，眼前的小王子，也属于人类的范畴。

　　……
　　小王子终于垫好了兔窝，他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巨龙轻微地活动了下前肢，展开翅膀，再次试图挣脱出这个魔法阵。
　　镣铐死死拉扯住了它的四肢，其中的一端被深深钉入地中，魔法和药剂进行了牢牢的加固，随着巨龙的动作，镣铐不断碰撞、摩擦，发出一声声坚固而无情的“咔嚓”鸣响。

　　不多时，巨龙重新俯下身来。
　　如今，它还是一头青年时期的龙，并不是成年体，所以无论是力气还是生命力，都远远达不到龙族的巅峰状态。
　　凭借它自己的本事，要破坏这个严谨而庞大的魔法阵，实在是一件过于艰难的事情——当然，哪怕加上小王子来说也是一样。
　　这个不断运行的魔法阵，正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巨龙的生命力。这是一种几乎用肉眼无法看见的变化，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恶毒且有效。

　　……
　　在这个时候，巨龙还不知道：
　　这段时间以来，如果没有小王子孜孜不倦的投喂和陪伴，在这个魔法阵的影响下，它只会不断挣扎，可能此时已经完全耗尽了体力。或许，也可能会喷吐出龙息，来试图破坏法阵，最后消耗完自己全部的能量。
　　而这个魔法阵外圈绘制的咒语，恰恰正是可以汲取龙息，并且可以反哺法阵本身魔力的。

　　时间带来了一点儿几不可见的幸运。
　　或者说，是因为此消彼长的能量本身所具备的特点。

　　经过长时间的运行魔法，维持法阵的魔晶能量已经降低了不少，加上没获得任何来自巨龙龙息的补充，可以预见，在以后的日子里，它迟早将会达到一个临界点。

　　——这是后话了。
　　而如今……

　　巨龙重新把眼睛闭上，并且暗暗下定决心，它要讨厌小王子，不会再理睬他，当然，它也绝对不会接受小王子的示好。

　　哪怕是暖融融的热汤也无法融化它坚定如寒冰般的警惕心！

　　……

　　很快，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王子从密林里拖回来了一头野猪——这是小王子和那只兔子死磕之前就已经抓到的猎物。
　　野猪的肉足够多，于是他切下了一只后腿放一边，准备留到明天做成早餐。

　　小王子又去摘了一些野果，捣成泥，涂抹在切好的肉排上，再混合着泼洒上一些香料，腌制片刻。
　　最后，他用一种宽大的植物叶片包裹住肉排，放到火堆上面，用小火慢慢地烘烤。

　　野猪的肉质紧实，在火焰的烘烤下，散发出一种油脂爆裂的浓烈香气。
　　特殊的秘制香料混合着果酱的微微酸涩和甜蜜芬芳，在肉中不断渗透、扩散，呈现出来一种鲜甜微醺、馥郁甘美的混合口感。搭配上丰厚的脂肪和坚韧的精肉，最后赋予了肉排一种独特而迷人的气味。

　　这种美好的气味，空气里不断扩散，弥漫，徘徊。

　　巨龙不自觉地流下了不争气的口水。
　　它偷偷地在心里，把和小王子“决裂”的日期往后挪了挪。

　　带着点儿欲迎还拒的心虚，巨龙“被”小王子掰开嘴，然后“被迫”吞入了一大块儿野猪肉排。
　　——它的那一份肉排刻意没有去皮，只是用火烧掉了上面的猪毛。
　　被烧得焦脆且韧性非常的野猪皮对于巨龙来说富有嚼劲，口感非常不错。
　　再一嚼，那被火焰锁在焦皮下的肉汁在齿尖瞬间爆裂，脂肪特有的香气扑鼻来袭，侵占掉所有的脑容量。

　　于是……

　　等巨龙回过神，它已经不自觉地张开大嘴，嗷嗷叫着迎接起了下一块肉。然后是再下一块，再再下一块……
　　小王子甚至还安抚似地给了它一个爱的挠挠——下巴附近的鳞片。

　　巨龙：……

　　巨龙：……我控制不住我寄几啊！（逐渐发出咕噜声）

　　……

　　在气温骤降的夜间，用来取暖或者震慑野兽，生一个篝火堆，是旅行者很好的选择。
　　用雪松木和荨麻杆混合燃起的火堆几乎可以燃烧一天一夜，驱赶蚊虫的木香屑和一些特有的植物是它最佳的伴侣。

　　入夜，小王子用一些魔法石在自己身边做了个小小的警报器，兼职闹钟。一旦有人靠近，或者到了设定的时间，就会发出声音。
　　当然，有时候魔法阵也会没有任何作用，小王子会直接睡到中午才醒来。
　　……如果要归其原因的话，大约是他在设置魔法阵时，其中哪个步骤出了些岔子。

　　魔法之类的东西总是很精密，精密的东西都容易出错。
　　——咳咳，当然，这是种委婉的说词，你知道的，东方非常流行的，含蓄。

　　……

　　小王子把猪腿吊在密林的树上，还在上面设了个让其隐形的小魔法阵。自己则抱着兔兔睡在巨龙旁边，脑袋下面还像往常一样枕着巨龙的尾巴。

　　可怜的傻兔被巨龙的威压吓得迷迷糊糊，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现在可以说是干净得不行。眼下被抱在怀里，显得又怂又呆，一点也不复中午的嚣张。
　　小王子就跟抱着个活的毛绒玩偶似的。
　　火堆的温度辐射出来，小王子觉得全身都暖烘烘的，就像回到了王宫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一样。

　　他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小王子照例先洗漱过，他把那条野猪腿放下来，切了些肉丝下来，又切了几块厚片。他把厚猪肉片放置在石板上煎出些油脂，然后用这些油脂炒出了一盘鲜美的野菇肉丝，再配上几个野果和板栗——这是小王子的早点。
　　肉排则直接打包扔进巨龙嘴里（这回巨龙假装自己是在梦游中进食的）。

　　然后，他去山泉附近抓了只不知名的肥鸭（应该是鹅？），连同剩下的猪腿肉边角料、骨头、野菇等一起炖汤，甚至还不忘放上片薄荷叶。
　　薄荷叶是很常见的配料，密林里超多，装饰效果远远大于其实用性。不过，它也可以中和一点肉类腥膻的气味，使得汤品变得更为可口。
　　当然，对巨龙来说可没那么讲究。

　　这种混合炖出来的肉汤对巨龙来说已经很常见了，小王子煮汤的锅就放在它的脑袋距离不远的地方，煮完以后也不用小王子端着锅子（石头锅子，很大，所以非常重）喂，它自己往旁边伸伸头就能喝。
　　而且，一头会喷火的巨龙，也不至于会被热气烫到嘴（娇贵的小王子可是会被蒸腾的烟气烫到手/手臂/小脸蛋的）。

　　巨龙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最后被食物的香气勾（隔）引得自暴自弃，开始破罐子破摔地把头埋进锅里，一个劲儿地呼噜呼噜。
　　它一边进行着深刻的自我反省，一边懊恼人类幼崽不应该有这种美妙的厨房手艺，一边还不忘看着小王子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地从密林里捡来一些野生辣椒、花椒。

　　采集和分拣工作花费了小王子很长的时间，这也是他把前一天傍晚才抓到的兔子留到今天的主要原因。
　　然后……

　　巨龙脚边发抖的呆兔兔变成了香气扑鼻的一盘香辣兔兔。

　　巨龙：……

　　巨龙震惊了。

　　巨龙被香味诱惑了。

　　巨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巨龙试探地朝着装有麻辣兔兔的碗伸出了爪子。

　　小王子瞅瞅它“突然不受龙脑控制”的爪子，非常老成地用手托腮叹了口气，然后大方地把麻辣兔兔分了一些给它。

　　巨龙再次被震惊了。
　　它的舌头在跳舞（麻），兔肉带着火辣辣的热情，像是火焰在舌头上流窜（辣是一种痛觉）！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美味！

　　而且，小王子的盘子里只有三块（因为真的太辣了）！剩下的麻辣兔兔都在巨龙的碗里！

　　巨龙要和这个人类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嗷呜！

　　小王子嘶哈嘶哈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意犹未尽地嘬了嘬手指头。
　　巨龙也学着嘬了嘬自己的爪子尖。

　　眼下已经是午后了，小王子清洗好厨具，回到了巨龙身边。
　　他打了个不太贵族的小哈欠，背靠着巨龙，舒舒服服地睡起午觉来。

　　巨龙翅膀一斜，轻车熟路地遮住了落在小王子脸上过盛了些的日光。它用自己长长的尾巴折起来，撑住了翅膀，保证住那个倾斜的完美角度不会因为自己睡着了而倒塌，然后把脑袋枕在了交叠的前肢上。
　　它打起了硫磺混合辣椒味的鼾。

　　这是一个极适合安眠的午后。

　　甚至连聒噪的蝉鸣，也显得有几分悦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