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龙》夜舞飞伤

1、起

　　一向和平的王国陷入了不安和恐慌。
　　这是因为大魔法师安德接到了神谕。上面说，人间将会出现一头巨龙，口吐烈火、毁天灭地，从此带来无休止的战争。

　　在这恐慌的氛围里，弥拉王后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王子。
　　小王子眼眸似含星辰，皮肤娇贵白皙，纯洁尤甚新雪。

　　就在小王子出世的那天，安德导师又接到了神谕，上面说，这位小王子成年后需出门游历，他会驯服巨龙，成为和平的使者。
　　大魔导师安德闻之热泪盈眶，亲自为小王子受洗。
　　与此同时，精灵族送来了生命翡翠，矮人族呈上了秘银战靴……连隐世不出的血族也带来了吸血石，作为小王子的满月礼物。

　　小王子在众人的呵护下，逐渐长大，他与众不同的天分也很快就崭露头角，那就是——
　　——实在没什么天分。

　　魔法，一窍不通。
　　吟唱，磕磕绊绊。
　　武术，一碰就倒。

　　小王子和寻常人家的孩童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孱弱、爱哭些。

　　身为导师的大魔法师安德为此几乎要愁白了头发和胡子，每天只知道捧着神谕来回研读，有一天，他甚至因为自己竟然对神谕有了怀疑而打了自己一个狠狠的嘴巴子……

　　最后，无计可施的安德心一横，牙一咬，干脆用珍贵的秘银、奇珍、异宝，将小王子从外到内地团团保护起来。
　　枫糖馅儿还软塌塌的小王子从此有了一层坚硬且价值不菲的保护壳。

　　这下，整个王国的臣民终于可以放心入睡了。

　　等到成年，依然身娇体软的小王子眼泪汪汪地与王后、国王，还有一众臣民依依告别，准备外出游历。
　　王国中送别的人群从城内一直排到了护城河，溺爱小王子的嬷嬷、侍女们齐刷刷地站在城墙上，不停挥着手帕，情绪敏感点儿的婶婶姑姑们，更是差点哭瞎了眼睛。

　　小王子蹦蹦跳跳，且漫无目的地进行着他的探索之旅。累了就歇一歇，困了就睡一会，饿了就找些东西吃。
　　他一直也没遇上什么危险，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逐渐明朗起来。

　　直到有一天，在追赶一只漂亮的山鹿时，小王子不慎跌下了山崖。
　　他的落点是一处湖泊，腰带上的鲛人珠泛起暖光，于是，随着扑通一声，小王子就像摔进了一团柔软的云朵里，毫发无损，甚至还觉得有点兴奋。

　　小王子在湖里玩耍了一会，又沿着湖水的方向游去，然后，他发现了一片密林。
　　不用多说，探索密林是一个成功的冒险者所必备的技能，小王子兴冲冲地跑了进去。

　　密林很大，中间流淌着清澈甜美的一道山泉水，鸟雀成群，还有许多中小型的兽类。藤蔓、苔藓、荆棘像是密林最忠实守卫，而菌菇、鲜花、橡子等，则是密林丰饶的财产。

　　在密林深处，小王子发现了好几座女巫小屋，旁边的空地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被烟雾笼罩着的魔法阵。
　　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烟火，还有不知名物体强烈灼烧的气味。小王子皱皱眉，他踌躇了一会。
　　终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女巫的小屋，踏进了迷雾笼罩的魔法阵。

　　……然后，他看见了一头龙。

　　女巫用浸透了魔药的坚硬镣铐拴住了这头龙的四肢和尾巴，她们用毒木做的长（隔）枪扎穿龙的鳞片，收集滴落的龙血，还用魔法咒语寻找到了它身上最坚硬的逆鳞的位置，并且用魔法在它的逆鳞上打了个不断灼烧的烙印。

　　巨龙不断地喷吐龙息，咆哮、嚎叫、挣扎，最后，它终于认命一般垂下了高贵的头颅，趴俯在阵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座死去的小山。

　　小王子躲到了不远的角落里，他戴着的迷雾手链轻微地颤动着，空气里的烟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将他团在里面，只要不主动靠近女巫们，她们就绝对发现不了他。

　　女巫们围到巨龙的一侧，对着巨龙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又呼啦一声四散离开了。

　　魔法耳钉帮助了小王子翻译出女巫的语言，他听见女巫说，这头龙要像这样关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她们还要去别处，寻找杀死龙的武器、恶咒。

　　在女巫们走后，小王子慢慢地靠近巨龙。
　　巨龙听见了动静，但它一动不动，仿佛靠近自己的是一只无害的蚂蚁，或是什么别的柔弱的小动物。
　　——某种意义上来讲，它的感觉没有错。

　　小王子咽了咽口水，他鼓起勇气，大着胆子伸手，去轻轻摸了一下龙的鳞片。
　　那鳞片坚硬而锋利，几乎要割伤他的手，还好，小王子那镶着金丝的袖扣是特质的，更不用说他还戴着一副水火不侵的蛛丝手套。

　　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惊叹，小王子着迷地仰头，看着这头近在咫尺的巨龙。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巨大、恐怖又极富生机的生物，只是，这样的生物不应该被困在这里，直至凋零、死亡。

　　小王子手脚并用，他激活了腰带上挂着的雪花吊坠，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地攀上龙鳞，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巨龙身上。

　　巨龙依然没什么反应。

　　龙族一向都是懒洋洋的，他们一生中有很长的部分都在沉睡中度过，有时候一睡就是上千年。
　　在这段时间里，会有很多不知名的小动物在它们身上搭窝筑巢，尤其是烦人吵闹的鸟雀一类。
　　对于这些没有威胁系数的生物，巨龙的耐性和脾气往往很好。

　　小王子依然在刺激但不惊险地攀登着。
　　秘银战靴使得小王子行走在不平的鳞片上依然如履平地，他的动作灵活轻快，像一只迅捷而机敏的猫。
　　他很快就看见那龙背上一大片被剥掉龙鳞的伤口，鲜血淋漓，实在有些可怕。他小心地往上面撒了些治疗用的药粉，伤口很快开始愈合了。小王子飞快地绕过那片伤口，找到了那片不断被灼烧着的逆鳞。
　　小王子蹲下身，磕磕绊绊地吟唱了一段治疗的魔咒，不过好像没什么用——也许是因为他的魔咒常年不及格的缘故。
　　首次尝试失败的小王子扁扁嘴，皱皱鼻子，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又把自己胸口那枚的绿叶状的胸针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了那片灼烧的逆鳞上。
　　这次他成功了。

　　灼烧的魔法火焰骤然间熄灭，但是逆鳞四周那黑色的魔咒圈依然存在。小王子试了很多其他的办法，都擦不掉这痕迹。
　　巨龙的鳞片整体呈现一种瑰丽而神秘的亮红色，而这个黑色的魔咒圈在上面显得那么明晰，女巫们只消一眼就能瞧见。
　　思考片刻后，小王子脱掉了他的斗篷，激活了斗篷上刻着的魔法。他把斗篷盖在了逆鳞上。一瞬间，斗篷像是浸透了水的纸片一样湿软氤氲开，铺盖在片逆鳞上面，然后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逆鳞和那个难看的黑圈。

　　巨龙的逆鳞就这样被成功地藏起来了。

　　这件斗篷是全世界最好的大魔法师——安德亲手制作的，用的材料也是最珍贵的魔法秘银，还在上面设下了很多保护法阵和反射咒语。
　　现在，除了安德导师本人和小王子，谁都不能找到这条斗篷了。

　　巨龙无声无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它的瞳孔呈现一种艳丽幽深且可怖的深黄，与蛇类似，乍见甚至有点吓人。

　　此时，小王子正顺着巨龙的背脊从它身上滑下来——
　　——幸好他的裤子也是魔法材料做的，这才没被龙鳞割破。柔软但是坚韧的布料非常有效地保住了他的小屁股。
　　饶是这样，小王子觉得自己小屁股也被龙鳞硌得隐隐发疼。

　　他轻盈地落在地面上，神情有点沮丧地揉揉屁股，一转身就对上一只冰冷的瞳孔，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因为脚下不稳，只听咕咚一声，小王子摔了个实打实的屁股墩。
　　这下，小屁股遭受了二次重创的小王子花了好半天时间，才重新爬起来。

　　巨龙嗤地一声，喷出了一小股鼻息，就像是在笑话他。

　　小王子立刻瞪圆了眼睛。
　　他怒视着巨龙，直到对方懒洋洋地重新闭上眼打起鼾来，这才气鼓鼓地走了。

　　小王子打了头山鹿作为午餐。
　　他嘿咻嘿咻地拖着鹿挪到魔法阵附近，很没戒心地把鹿尸直接放在了魔法阵边上，然后就地解剖。秘银小匕首锋利非常，不多一会儿，小王子成功收获了一些形状漂亮的鹿肉块儿。
　　他解下腰上的魔法水壶，用里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水洗净了肉块，然后用一块吸血石头吸干了地面上的血污碎肉，还有点小嫌弃地抽出了袖子里喷着香水的小手帕，把吸血石的表面擦拭干净。
　　接着，小王子用价值连城的雪松木生起了火——他的乾坤袋里装满了侍女姐姐们塞进来的物资、工具、材料，品种可谓非常齐全。
　　小王子优雅地把小块的肉串在枝条上，整整齐齐地插在火堆边上。
　　烤熟这些烤串需要一会儿时间。因为无聊，或许还有好奇心的驱使，小王子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了一会。
　　最后，他离开了魔法阵和火堆，走向了女巫小屋。

　　女巫小屋没人，但是门口布置了明显的陷阱和一个闪光的魔法阵，小王子不敢进去。
　　其实这些东西也拦不住他。
　　——不过往好处想，在外面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小王子绕着小屋走了几圈，有那么一会儿，他跃跃欲试地想跳起来攀住窗台边爬进去。有一次他成功了，双手扒住了窗台边缘，两条腿在空中扑腾扑腾地用力乱蹬——奈何力气不够，最后又掉下来。
　　小王子只好灰溜溜地往回走。

　　有只被饥饿驱使的鬣狗趁着小王子去了女巫小屋的工夫，从密林里窜了出来，它警惕地避开火源，走到一侧，正要张嘴偷吃剩下的鹿肉块。
　　闭着眼睛的巨龙轻微抬了一下翅膀——镣铐困住了它的四肢和尾巴，但它的翅膀可没有被束缚，一旦展开可以笼罩很远的距离。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走了鬣狗，旁观的几只秃鹫也立刻识相地飞远了。

　　巨龙喷了下鼻息，像是在嗤笑其他生物的愚蠢，蜷缩着的尾巴尖也愉悦般微微抬了一抬。

　　无功而返的小王子郁郁地回到火堆边上，眼见烤串的颜色好像差不多了，就往上面撒了些秘制调料，香喷喷地开吃。
　　他吃了几口，转头瞅瞅趴着的巨龙，聪明的小脑瓜忍不住转了转，紧跟着眼睛一亮。

　　小—勇士—王—冒险者—子非常谨慎地逐渐接近巨龙。
　　那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一套标准防御性动作，安德导师看了都要发出称赞（叹息）。

　　他先是小心地蹭到距离龙近一些的地方，看见它没反应，又蹭近一点，然后……
　　……小王子整个儿靠在了龙的身上，像是栽进了王宫里最柔软的沙发里，还发出了一声赞叹般的哼哼。
　　他举着烤串，吧唧吧唧地开始吃，因为难掩内心的兴奋，不小心吃得有些多，还打了个饱嗝儿。

　　——这可真是太失礼了！绝对不是什么优秀绅士所该有的行为。
　　小王子立刻捂住了嘴巴，小脸蛋一时间涨得通红。

　　巨龙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小王子眨眨眼，呼了口气，缓慢地把手放下。

　　——这会儿他忘记了巨龙曾经笑话他的事情，又觉得这头巨龙很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