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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岁》 《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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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
*BE
*双洁
*前世今生
*主受第三人称
*浪荡狐妖攻x老实小道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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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横卧于洛阳之北,绵亘百余里。有一翠云峰最为高耸,直撑了青云,又承满山翠色,鸟鸣啁啾。传闻大名鼎鼎的邙山君曾于此定居,如今却已不知去向了。
这邙山翻不出一个神仙,只可寻得一个赋生。脾气古怪,无甚大本领的道士赋生。
山脚下的村人农妇皆知,若有事相求,去半山腰的小道观便可。
观主定会尽力而为,绝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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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早天色朦朦,刚过破晓,便有人轻叩门鼻儿。催得赋生强打了精神,匆忙套上外衫前去迎客。一开门,赋生便拧了眉头杵在原地。
并非别人,正是那厚脸皮子的狐精。
楼去瞧见赋生,两眼一亮,手里拎了只雁就要进门。他衣衫着的松垮,稍一留心,即是春光满眼。赋生别过头,困意上涌,还是提了精神问道:“何事。”
楼去不答话。一双含情目眨巴眨巴瞧着他,其实暗里瞧准了空子,就要迈过门槛去。
赋生马上伸手要拦,倒拦不住。
那楼去甩着狐狸尾巴,边走边笑。非到了里屋,往榻上一坐,这才理所应当道:“我来给你带肉吃。”
赋生连连摆手:“要不得,要不得。”
末了应是觉得自己讲的不够明白,又规规矩矩的解释道:
“老道主说,若非惑人害人,妖物的性命留便留了。我也被如此教说,故那日暂且救你一命。可但凡你破了格,我就会拿你性命,所以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难保哪天便一命呜呼了。”
“况且从古至今都未曾见有狐精给道士上礼一说…”赋生久久蹙眉,实在懊恼。
楼去噙着笑,听他一句接着一句,也不打断。看他说完噤了声,才悠悠一句:“从古至今也未曾见过,愿和妖物共居一山头的道士。”
“道长救了我,叫我生了别的心思,可怎样才好?”
赋生思索片刻,竟耿着脖子道:“你是赶的时候不好,待老道主死了才倒在这山上。你若碰上他,他也是愿与你共居一山头的。”
“你想与他好,他也未必不能同意。可惜老道主现在已死了…”
楼去眼珠子滴溜溜儿兜了一圈,接话接的流利:“那我正赶的上和道长好不是,我与道长缘厚啊。”
“胡言!”赋生斥道,“我前些年也救过头兔子精,比你还闹腾些。也没见他与我怎样缘厚。”
“道长也知道,狐狸是吃那兔儿的。他若缠你扰你,我下肚了便是。道长只说我不能害人,又没说见不得杀生。”
“如若那样,那他的缘也就断在我身上了。自然还是我与道长缘厚。”楼去勾了软舌在唇边绵绵的扫了半圈,看着确有那么几分意思的。
赋生斟酌再三,竟对不上茬了。
他也知这狐精的话不能入耳,干脆盘坐着诵经,图个心里清净。谁知刚要坐下,腿未着地,楼去又已变了个软垫垫在那了。
赋生诵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那狐狸的屁股都始终黏在他榻上,未曾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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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皆是个阴雨连绵的邙山。雨丝坠地的声响,衬得这小道观愈发冷清。赋生仅是在窗边小站一会,便匆匆滚上软榻不动了。
似乎老道主以前总是用右手肘支在桌边,嘴里念叨着晦涩难懂的话。明明那时已记了事,赋生却已觉得十分遥远了。
脑中情景并不真切,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老道主。但这又是万万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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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也未见那狐精。
赋生只当他是腻烦,去别处玩闹了。才想清净几天,不想当夜,便有人重重叩了他的门。赋生惊起。一发觉是山下村人,连外衫也顾不得套,便匆匆忙忙去开门了。
要想这小村离道观可不近便,且邙山地灵水澈的,日子一久,总要养出了不少凡人惹不得的玩意儿。
白天尚有赋生作管,晚上却多少难容那些凡人过路了。且看那妖物服是不服,愿不愿撂给赋生三分薄面。
到底是自己的命作豪赌。夤夜里来的人,多半也是为了别人的命。是一分也耽误不得的。
忙启门扉后,烛火映在来者疲倦的脸上。他将灯在身前一照,来意便明显了——此人右手捧了一只赤色狐狸,伤痕遍布,已不知是死是活了。
他为何涉险到这来,赋生心下了然。
赋生双手从他怀里捧过狐狸,血污在银白寝衣上留痕添花。还有伤口些已结了痂,腥块随意的覆在两旁。他几步小跑就进了内屋,猛一关门。竟还未安置来人。
赋生将狐狸轻放塌上,手结一印,先止了它身上未止的血。思索片刻,又口中念喃了几句,这才起身去案下格中翻找丹药,给他喂下了。
他一摸便知。这可怜东西,分明是已成了精,有修为傍身的。竟叫人狠狠治了一番,连内丹都险些被逼出体外。
赋生料这狐狸醒还要些时辰,方到院中寻那男人。不想男人已自己摸索到厅里,盘坐下了。
一打眼瞧见了赋生,他便把两手粗鲁的在衣侧蹭了蹭,有些殷勤热切的站了起来:“道长!既算我救了他半条命,这位仙儿不会给我们村子下咒了吧!”
赋生挂起一个淡然妥帖的笑:“你大可放心,不会的。”
“我不留你了。赤狐且收在我这儿,给你带一支木簪,是我施了术法的。你带在身上,安心下山吧。”
那人连连躬身,颇有些感激涕零。他还想说些肺腑之言,见赋生面上笑意全无,便只推门离去了。到了,竟看也未看那狐狸一眼。
待他离去,赋生神色漠然,半点睡意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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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生在正厅打坐,不知已运气运了几个周天。他也不急,掐指约是四更,这才拂拂衣摆,推开了那位安睡的内屋。
天色尚暗。
他双手轻推雕花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灯火昏黄,幽暗难明。一屋摆设陈品,皆被映的了无生趣,上渡了一层沉寂。
再瞧塌上,哪还有那重伤的狐儿?不过一个衣衫多破败,划痕破窟遍布的年轻公子。公子眉目含情,面色发白,眉间一点红印远不如从前艳丽。
到底是受了大伤。
赋生坐在枕旁,瞧着前些日还嬉皮无力的狐精,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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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楼去,他这一梦可不安稳。梦见谁不好,偏又是梦见了邙山君。
梦见邙山君抱着尚是狐狸崽子的自己,行走在邙山林野。步步独行,偌大邙山,竟是无一妖物敢来作祟。
又梦见邙山君与通元道人斗法,不过捉弄于他,指法全无,不过口中念诀。竟将那通元道人的乾坤袋暗掠了去,气的那白毛老道一去临江,再也未来过这邙山。
……
邙山君乃邙山所孕生,出生时天降三朵祥云,万里落雨。七百岁余,便头聚三花,五气朝元。他该是成了仙的,该是……
万般念,情景万般变幻,竟皆是那邙山君。
楼去心中苦痛,万念俱灰。胸口如挂坠石,压的他不禁紧蹙眉头。周围天旋地转,再一惊,才是真真醒来了。
他听见赋生语气平平道:“可是醒了?”又听他道:“这样痛吗?竟是哭了。”赋生这话久久萦绕在耳边,才逐渐清晰起来。楼去大口喘着,抬手一拭眼角,尚有积水。
楼去有些恍惚,忽问道:“道长可是快二十有五?”这话问的不明不白,赋生不知其中缘由,回道:“还差两年。”话音刚落,那狐狸便突然一手猛的向他伸来。
赋生猝不及防,躺倒在床上。狐狸一个发力,便把赋生死死压住了。他抬手拂过赋生脸上散落的发,瞧着道长惊讶的脸,深深的,落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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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去再从赋生身上起身时,小道长已经脑子嗡嗡,仿佛才历雷劫,整个人都不太清明了。
楼去笑盈盈的看着赋生爬下了床,微微稳住身形,寻了一个小几坐在了他对面。赋生瞧着那美人秋波,又禁不住再坐远了些。
“你以后再不能去山下了。”赋生可算记起正事。
“你身上的口子,山下的人未必全是清白。只是半途看破你是狐狸化人,怕你报复,这才将你送上来。幸是村人,无甚见识,不知再厉害的精怪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否则……”
“否则我这命便交代在这里了?”楼去笑的眼睫发颤。他悠悠道:“我自是死不了,我这条命,还要送给道长呢。我如何能先死了。”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依然是要我的命解道长的闷儿,伴道长百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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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自己与这狐狸的渊源,并不久,偏是这狐狸对他百般喜爱,万般柔情,当真全不吝啬。赋生已非一日被他缠斗,竟有些习惯了。反倒比自己一人守在这道观来的热闹,少了些沉闷孤寂。
不知怎得,他脑袋日渐不太好使了。老道长的脸愈来愈模糊,几欲和几里阴雨一并随着天公开颜而消散。
他撑在窗边,愈想愈觉得头昏脑涨。一时不由扶额,这才惊觉,自己前额热度惊人。他从小到大,得一场病比斩妖伏怪还要难。视线不清,内心却更多是惊异。
赋生许久未睡的这样熟了。熟的像身体沉在了谭底,但并不舒服。他听见零零碎碎的话语,每入耳一句,身体便下坠几寸。
“邙山君,你已历练够了,何时才愿飞升?你生来便高人一筹,怎可留在这邙山呢?”
“你还惦记那狐狸?”
……
赋生堪堪睁了眼。
自己被那狐狸紧紧搂着,一点也动弹不得。抚在自己背后的手有些颤抖,他抬眼又瞧楼去,却看见他满面柔情,竟半点担忧都不显露出来。
楼去低声道:“我才出去给你寻好肉吃,道长怎得还病了。从前给那些乡人医病,如今自己病了,但只知昏了吓我。”
“这不是仗着我欢喜道长吗。”
赋生想安慰他,却半点气力也无。他脑中仿若进了千刀万刃,生生的疼。疼的思绪全无,什么术法也想不起来了。
分明是一场高烧,他却恍然间觉得自己命数该绝了。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喉头自己弹出一句话,沙哑的很:“……邙山君,可是飞升了?”
楼去一滞,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看着赋生,分明还是挂着笑脸的。可他说的话听起来十分难过:“没有……邙山君愿堕入轮回,永世守在邙山。”
等到两颊上被砸了滴滴水珠,赋生才晓得,楼去哭了。赋生眉上承了千斤担,如今似是更重了些。
赋生两眼发楞,直直看着屋顶念喃道:“邙山君本不是甘愿为邙山而守,只是邙山中有他割舍不下的……”
楼去静静瞧着赋生,一双眼水光横溢,多是伤痛,却也附着万千情意,绵长浓厚,快要说话了一样。
“是,但邙山君终是被落了罪。”楼去低声唤道:“赋生。”
“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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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邙山君被落了罪。在自己甘守之地,生世承忍早幺之痛。
赋生知道。
楼去走的那样快,甚至他连衣角都未勾到。赋生卧在塌上,呼吸有些不畅。每每意识模糊,脑中便有些记忆涌来。他只好被动的承受着,也不辨时间流失之久。
老道长的脸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狐精玩世不恭的脸。三两岁时这狐精笑嘻嘻牵着他来了这道观。分明不爱口吐人言,仍教他术法,教他识字。
这样多的事,多到难以道清的事,竟全属于他一人。本该是老道长死的那一天,被抹去的最后一天。这狐精儿也走了。
楼去好像说了些什么,他说:“我不能再来打扰你了,你总要忘记我的。”可他第一次将楼去救回来时,楼去又说:“我到底舍不得,这才使了计回来寻你。”
赋生猛的坐了起来。
他慌张得一阵猛咳,视线却逐渐明朗。他双目圆睁,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怔愣半晌,喉头终于挤出低低呜咽,难以抑制的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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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狐狸,还敢寻到这给邙山君讨说法?”
“怎样,怎样才可免了他的罪过。”
“那还用问。待你狐狸何时死,何时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