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头的身后事》金羽舞乐

2、第2章：史老头 明州炼油厂

　　明州炼油厂园区里外有好几条交错的河流。有一条河在三号门那处的里头一点的地方。河离三号门差不多有两三百米。
　　从三号门入口进入园区需要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干干净净的，碧绿的，倒映着岸上的树。越是工业园区，外壳更要显得绿色环保，这样才不会引起当地居民的反感。就在这座桥的边上，立着一个矮矮脏脏的黑色小屋。
　　周围的干净，显得小屋略有突兀。小屋有微微倾斜，不知道是不是搭建时间久的原因。不过下雨时候，有利于屋顶的排水。屋顶上的水哗啦啦地落在地上，然后慢慢淌进边上的河里。这样的情景，十分有画面感。如果有摄影师采风，选这样静谧的场景拍摄，一定也很精彩。
　　这座看起来简陋的屋子，竟然也扛过了几年的风吹雨打。
　　小屋的主人姓史，大家都叫他老史，也叫他史老头。
　　史老头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说着一口正宗的本地话，谁都不会认为他是外地讨饭流浪过来的。
　　但是住在这么一个搭棚里，刚认识他的人都会非常奇怪。年纪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一个正经的落脚处。
　　他倒是也不介意，一句话介绍自己：“父母留下的老屋，年轻时候赌博卖了，现在就这么搭搭过日子。”
　　他的小破屋，有那么一面墙，挂了好多香烟。他平时把烟摆出来，放在他的小破门前。一二十种烟摆在香烟箱子里，让人挑挑拣拣，一天也能卖出个三五包。
　　经过三号门的男人，除了不抽烟的，几乎都跟老史打过交道。
　　老史自己倒是不怎么抽这种新式香烟，他抽那种带烟袋的长烟斗。弄些烟丝放烟斗里。坐在长板凳上，呼一口，呼一口的，非常享受。特别是冬日里晒太阳的时候，那时间过得悠闲又开心。身子裹在袄子里，隔开外面冰凉的空气。衣服外面偶尔有凉风吹也不打紧，太阳光当头照着，暖暖的。拿着老烟斗，一坐就是一天。
　　老史的右眼有点残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以前受过伤，眼角还留下了一道小疤。
　　初来三号门的外来人，有时候摸不清楚状况，看到老史在附近转悠，还会来问个路什么的。老史会给指路，偶尔还会给人带个路，一副好心肠。
　　老史的小破屋的左侧是绿化林，右侧是炼油厂的家属楼。后侧是河，而前侧是三号门的大门。从三号门进来，要进园区内部，老史破屋边上的那座桥是必经之地。
　　是的，老史的小破屋十分显眼。好像跟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搭，显得格格不入。附近的人看久了，倒也看顺眼，看习惯了。
　　小破屋占据的这个位置人流量大，开个小卖部什么的话会非常赚钱。不过，老史这人安耽，知道自己这破屋卖个烟糊个口，厂里领导出于人道主义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小破屋扩建，做起什么“大生意”，早被拆了。
　　他有个安身的场所，已经知足了。
　　“老史，你去电话亭回个电话吧。你女儿来电话了。”三号门的门卫喊老史。
　　“噢噢，知道了。”老史点头答应着，就回小破屋里去拿他的IC卡。这电话卡，充一次三十块、五十块的，也就个把小时可以打。买张卡，差不多，抵得上他一个礼拜的收入了。
　　跟老史一对比，门卫阿叔算是个有条件的人了，不仅是炼油厂的正式工，单位还给他配了个座机电话，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门卫室。这砖头砌的门卫室，可比老史搭的木头屋好多了。
　　这年头，普通家庭拥有一部座机电话，算是好条件。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座机月租，打一个电话两三毛。费用全是企业出。偶尔厂里的人有急事，过来门卫室借个电话打打，门卫阿叔也不会说什么。
　　老史倒没怎么占过这免费打电话的便宜。一来是不太想占便宜，二来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跟女儿私下的对话。
　　每次打完电话，老史都神色凝重。
　　碰到熟人问发生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帮忙，老史就会捏紧龟裂的手，神色黯淡地说不用。
　　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知道了。
　　“老史，你那养女是又伸手向你来讨钱了吧？”
　　“一年到头没几个电话，一来电话就是要钱！”
　　“这什么人哪，真是吸血鬼啊！自己有手有脚，还想着怎么掏空养父！给她养大已经很好了！”
　　“说是出去闯荡，没准是去找亲爹了。不是自己生的小孩，不亲的。”
　　“老史啊，你看你，你爱捡孩子，结果捡了一个这样的。现在，这个养女已经是政府认证过的，你跟她撇不清关系了吧。”
　　“呸呸呸，什么叫撇清关系。老史给她养大到十八岁，已经很不容易了，难道还要给这个养女送终啊！从来都说是养儿防老，哪里有倒过来的说法。有违伦常。”
　　住在家属楼的一些阿姨大妈虽然喜欢嚼舌根、聊八卦、管闲事，但是三观还是不歪的。
　　大家都劝老史跟那个孩子断绝关系，但老史却是狠不下心的。他回到小破屋，把攒钱的锈铁盒打开。铁盒里躺了一堆碎钞票。五毛、一块、五块。他赚的都是些小钱，没有额度大的钞票。他数了数，统共就一百零几块钱。他把零头留下，把值一百块的硬币和纸币，通通装进了一个小塑料袋里。他准备去三号门边上的农村信用社给孩子寄钱。
　　对于现实，他感觉到无力。以前孩子是一两个月来一次电话，现在……一个月来两次电话。
　　“爸爸，我工作没了，最近生活吃紧，还得租房。”
　　一想到女儿的状况，老史就特别担心。他只给自己留了八块钱的伙食费，其余都寄给女儿。
　　老史破屋左侧的那幢四层职工楼，最下面的一楼是出租给人开店的。二楼到四楼是住人的。所以说，老史有着非常多的邻居。其实门卫大爷也算是老史的邻居。
　　老史住的这一圈，邻里关系都非常和谐。
　　这么多年，老史看着这里的人来来去去，眼里满是沧桑。有的人离开炼油厂，再也没有回来。接着再有一个个新人来，老史也是微笑看待。
　　来的人，即使不是炼油厂的，也多是明州的人，都是老乡。只要不讲普通话，老史就能沟通顺畅。
　　女儿要钱的电话来的勤，老史手头拘谨，但日子却过得闲适，心态摆得端正。该吃吃，该喝喝。不亏待自己。
　　他反正想好了，如果他生什么大病，没钱看，那他就这么去了吧。
　　老史看起来皮肤黝黑，脸上还泛着油光，就像是拿了石油当护肤品涂过脸一样。透过油层可以看到他覆盖在皮肤上的一片黑色污垢。
　　那双手，都是褶子。每一个褶子里都是黑的，脏脏的。
　　他这么多年抽烟抽下来，肺有没有影响，没检查过，不知道。但是牙齿是蜡黄的，每一个牙缝里都是黑。
　　他整个人弄得有些邋遢，总是有股味道。
　　冬天的日子，对于老史是好日子。夏天的季节，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被自己熏得受不了。谁让他那两个蒜头鼻的鼻孔大呢，闻起味道来，那可是一个灵光。
　　老人说，鼻子大福相。但是这老话，在老史身上可印证不了。
　　史老头家里除了一个煤气灶头，就只有一张窄窄的床。没什么洗澡的地方。有时候他会去河边洗衣服的埠头洗个澡。炼油厂的公共浴室，他没去过。因为洗一次澡，要五毛。
　　香烟卖了几年，老史还兼职给人修自行车。多是补个胎，打个气什么的。偶尔会有换脚蹬子或者换自行车链子的活。刨去成本，一般收个一两毛、两三毛。
　　别家修自行车的摊，路人轮胎没气去打个气，也要收个一毛两毛的。史老头的两个打气筒一直都是免费借用。他的口头禅，与人方便。
　　话说他好心给人修车，别人就给了他好多用不了的旧车胎。他就缝缝补补，把这些车胎展开，弄平整，贴在自己的木头房子上，像是糊了一道漆，弄了一层保护膜一样，防水。于是，史老头的小木头房子，越来越黑，彻底变成了一座小黑屋。
　　老史家的灶头不怎么用。除非连续两三天下大雨，不能生煤炉，他才会“启用”家里的煤气灶。只要一用这个灶头，就是满屋的油烟，怎么都散不了。必须要开门一两个小时，屋里的烟气才能消散。是的，老史的小破屋没有窗户，只有这么一扇门。所以如果收音机里的气象预报说要下连续两天的雨的话，老史会赶紧生煤炉做菜做饭，或者买点咸菜回来。
　　还有，那个年代煤气也不便宜三四十块钱充一瓶。太贵。煤球、煤饼便宜多了。
　　春天和秋天，特别是冬天，老史习惯了一大早上就生煤炉。周围的草丛和工业防护林里有很多干枯的小树枝，一捡就是一大把，刚好可以用来引火。
　　冬天生煤炉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大清早生了煤炉，除了做饭，他还可以坐在旁边取暖，甚至做起烧水生意。
　　隔壁那幢职工楼的人，忙忙碌碌，就把烧水这件事拜托给了好邻居老史。
　　老史弄了个大水壶在煤炉上煮水。等水开了，他就给放在边上的几十个热水瓶冲热水。一壶热水半毛钱，两壶起冲。他就做点这种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