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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莎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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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莎兰(五)
倪雅是冷醒的。
屋外大雪依旧,倪雅起身查看壁炉,果然已无半点火星——没有不透风的墙,平日里可没人胆敢如此怠慢莎兰。倪雅悄无声息地看了莎兰,幸好床幔足够厚实,主卧暖气也比小厅好些,莎兰没有受寒的模样。
倪雅打开侍女专用门,想叫人来添柴火,不料险些撞进高高大大的男子怀中,反手欲拔剑,对方慌忙压低声音道:“是我!”夏洛德侯爵按住倪雅右手,身上还带着寒气,双眼闪亮:“女爵怎么样?”
倪雅心中委屈愤怒顿时满溢出来,简单把侍女侍从行径说了:“我正要去收拾他们。”
夏洛德侯爵拉住倪雅:“陛下赐冠了,给女爵。”
倪雅一时没反应过来:“给谁?”
“给女爵。”
倪雅立即反驳:“不可能,哪里来多余的王冠。”每年制作王冠数量有限,这是常识。
“陛下把给继皇后准备的王冠赐给女爵了,”夏洛德侯爵,“还差几颗海珠就完工,明天赐冠礼结束拉稞德带回来。”
倪雅难以置信地张大眼,拉汶德皇帝赐了皇后规格的王冠,等同承认莎兰为王妃地位,那些拉汶德皇帝不满莎兰的臆测将被一扫而光。“那还需要回封地吗?”倪雅急迫地问,“莎兰能留下孩子吗?”
夏洛德侯爵在幽暗的灯光下摇头:“拉稞德为女爵求冠顶撞陛下,把陛下气得拔剑,继皇后出面才把局面稳下来。女爵身体不好,胎儿的病没法治,拉稞德尽力了。”
继皇后深居简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局面需要她出面才能解决。倪雅面色煞白,抓住夏洛德侯爵被冻得冰冷的手掌:“殿下呢?拉稞德殿下还好吗?”
“现在陛下书房思过,明日赐冠礼就放出来,不算事。”夏洛德侯爵说得轻巧,倪雅却知拉汶德皇帝向来不喜年轻男子对特定女子用情过深。拉稞德已经给莎兰专宠、荣耀、地位,这次又为莎兰求得王冠,恐怕从此与拉汶德皇帝之间会有芥蒂。
赐冠是喜事,此时此刻却难让人高兴。
“这事很快就会传开,没人再敢对女爵如何,”夏洛德侯爵顺势包紧倪雅的手,“放心,明早女爵起身了,你把这事告诉她,我派人过来接你参加赐冠礼。你行李已经准备了,仪式结束你直接陪女爵上路,我把这边收拾完就跟过去。今年我们都不在王都过年。”
“莎兰状态很不好,我怕她乱想,”倪雅忧心忡忡地紧皱眉头,“我能不参加赐冠礼吗?一直陪着她。”
夏洛德侯爵慌忙阻拦:“你疯了?陛下盛怒,允许拉稞德陪女爵去庄园已经是格外开恩。年底我们不参加任何活动,现在你又要缺席赐冠礼,你这是害拉稞德!”
“可……”倪雅清楚夏洛德侯爵说得在理,可她还是觉得不能放任莎兰独自在此。若是医巫能照看也好,可他正查找他弟子被施加混淆咒的来源,还要为莎兰准备药剂,分身乏术。
夏洛德侯爵不得不说道:“陛下拔剑要砍拉稞德时候,我用身体去拦,被陛下骂,说我父亲怎么教的我。”
倪雅身形一滞,夏洛德侯爵向来只说自己是乡下人,从不提父辈荣耀。上一代夏洛德侯爵是拉汶德皇帝做皇子时最得力信任的心腹、朋友、手足——甚于莱德将军。
夏洛德侯爵看着倪雅黑色的眼睛:“倪雅,我们的父亲教给我们第一件事,是什么?”
倪雅咬了咬嘴唇,喃喃道:“我们的一切来自纳安帝国,来自纳安皇帝。”
“皇太子如此咄咄相逼,拉稞德再三忍让,你觉得能忍到何时?”夏洛德侯爵双手已回暖,强劲有力,“女爵出事,到底是谁做的局?一个混淆咒就在拉稞德和陛下、女爵心里划开这么大口子,连从不向陛下提要求的继皇后也坑害了。以后还会遇到什么?拉稞德不趟过这个坑,不振作起来,整个帝国都不安生。”
这已不是单纯的支持、袒护拉稞德,而是要辅佐拉稞德针对皇太子。
“可陛下想保皇太子么?”倪雅懂得其中厉害,若是皇太子得势,不只是她和夏洛德侯爵、青色死神部队成员,连同后面的无数家族都要人头落地。拉稞德的确对权力、财富没有太多执着,长久以来尽量避免与皇太子激烈交锋,最根本的理由还是拉汶德皇帝将皇太子视为储君。廷臣们明白拉汶德皇帝身体康健,皇太子年纪与拉汶德皇帝又太近,大概率拉汶德皇帝关注的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太子的孩子们。
夏洛德侯爵眯了眯眼:“我父亲说过,不要看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人做什么。陛下骂拉稞德,打拉稞德,到同意给他王冠,表现出来的更多是不甘。皇太子现在是风光无量,可影卫、亲卫队、统军,整个南边的防御,西南高原的管理,哪个不在拉稞德手中。”
倪雅沉默片刻,道:“拉稞德殿下如何想的?”
“拉稞德说了自己想法才让陛下生气,只是单纯给女爵求王冠,怎会惹得陛下拔剑。陛下愤拉稞德不求进取,善良得让他心痛,”夏洛德侯爵冷静得仿佛是世间最睿智的旁观者,“拉稞德能挺过来,这个纳安就是他的。我明白你心疼女爵,知道你不愿她受委屈。可拉稞德也告诉过女爵,只要在他身边,就有无穷无尽的无奈和委屈。”
享受权力、财富、地位,就要付出代价。
“医巫说还需要确认证据,有什么可证明的,我脚趾头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只是手段巧妙,钻过了我们的防御,”夏洛德侯爵丝毫没有放开倪雅的意思,“这方面他的确是专家,死了还能给拉稞德下这么大绊子,以后我一定好好为他做传,让他被毁容的脸永远流传。还有那些装腔作势的圣法师,恶心的堕魔巫师,把拉稞德害成这样,一个也别想逃。”
倪雅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生母还康健,一家三口常去外祖父家做客。倪雅曾坐在外祖父膝上,听他和舅舅聊天,说夏洛德侯爵是纳安皇帝的手足,没有血缘的那种。倪雅只觉得那姓氏拗口得很,跟着外祖父和舅舅学了好几遍。
这个夏洛德侯爵是谁安排在拉稞德身边的?
上个夏洛德侯爵真的是躲在封地不敢出来?
年轻的夏洛德侯爵轻抚倪雅面颊,在她耳边道:“皇太子也逃不掉。”
倪雅记得第一次见到夏洛德侯爵的模样,姑母强拉她参加的游园会,绿叶和花朵在初夏的阳光下娇艳欲滴。夏洛德侯爵哄了拉稞德与他相伴,卷曲的黑发俏皮地搭在额头,笑起来内敛儒雅,和耀眼张扬的拉稞德站在一起,如呼吸般自然。
那时倪雅只有十四岁。
现在倪雅二十出头了。
“赐冠礼上见。”夏洛德侯爵说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传来,并不稳健,应是侍女。
“倪雅大人,”两个低级侍女见倪雅站在她们的专用通道,慌忙行礼,“天气寒冷,我们来为兰妃殿下添火。”
倪雅安静地退出通道,看着侍女们将壁炉燃得红火,又低头匆匆而去。
消息传得比军报快多了。
天色未明,服侍主人的女官和高级侍女捧着热水向倪雅行礼,说倪雅的礼服已备好,可随时更衣。倪雅决定先早饭再更衣,便先洗漱,再去看莎兰能不能一同早饭。
莎兰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
倪雅告诉了她拉汶德皇帝赐冠之事,同时说了她和夏洛德侯爵都不会参加年末活动,大家一起在她的庄园过年。
莎兰盯着被子,好像上面繁杂华丽的纹路是古老复杂的咒语,过了良久才问:“拉稞德支付了什么代价?”
倪雅安慰道:“殿下为您和陛下置气,被陛下关在书房整宿,赐冠礼结束就回来,放心。”
莎兰护住自己小腹,低头又问了一遍:“拉稞德用什么换的王冠?”
倪雅意识到莎兰恐怕起了误会,急忙道:“夏洛德侯爵昨晚过来就匆匆说了赐冠,其它详情,我们等殿下回来,当面问好不好?”
莎兰抬头看倪雅。
倪雅从未见过这样的莎兰。
满眼的质疑、警惕。
倪雅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无能,只能重复说:“我们等殿下回来,听他说,好不好?”
莎兰想了想,点头。
厨房定是得了消息,恨不得将早饭变成宴席,甚至烤制了一个王冠形状的水果派,切开的瞬间流淌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粒,裹着糖浆仿若宝石。倪雅懒得抱怨下面人的势利眼,这模样她太熟悉,比如母亲丧期未过父亲就娶继室时候,又比如得知她有了爵位后的模样。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莎兰有人照料。
皇帝极少专门赐女性王冠,眼下拉稞德未婚,莎兰得冠意义重大——拉汶德皇帝并非不满意她。虽不能参加赐冠礼,侍女们仍簇拥着莎兰做到梳妆台前,为她梳起华美的发型。
“听说陛下所赐王冠用了最大的海珠,”侍女掩不住内心激动,“这对耳坠极称兰妃殿下的眼睛,应是能配得上。”说着取来一副由水滴形海珠、白钻、黄钻组成的耳环,还捧来大盒各式各样的宝石镶嵌的发饰。
“兰妃殿下觉得哪条项链更合适?”另一个侍女端来满是项链的大托盘,“白钻虽好,色泽单薄了些,要不要试试这条蓝钻?”
莎兰手指摩挲着拉稞德金色短剑上的花纹,歪头看镜中自己修长的脖颈:“我要紫色。”
侍女立即谄笑道:“当然,最适合殿下的莫过于紫色,臣立即去取。”见所有平面已铺满了宝石首饰,轻巧地侧身,单手托着沉重的托盘,腾出手去拉保存紫色系首饰的抽屉。
莎兰透过镜子安静地看她们忙忙碌碌。
这个女人是谁?
一手握剑,一手抚摸小腹。
这个满头珠宝,打了耳洞,带了耳环的女人是谁?
歪头仔细查看头发的样式,手指轻轻拂过发髻。
这个每根头发、每个指甲都打理细致的女人是谁?
莎兰记得第一次看到拉稞德的模样。仿若传说中年轻的太阳神,像透过绿叶的阳光,满是耀眼的生机勃勃。
那时自己十五岁。
她曾经用麻绳系头发,穿粗布衣裳,别说糕点,哪怕是颗糖果也很难吃到。
她以自己的魔力换取了自由,而后为一个男人,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
这个女人是谁?
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瘦得伶仃。
斯哥特训练她在山路上奔跑,与契约兽练习搏斗,教授她知识告诉她要自强不息。
我在干什么?
头上沉得能压断脖子的东西是什么?
“你们臂力不错,用的剑比我的沉吧?”莎兰对镜中侍女道,“今天的任务是杀我还是看着我?”
两名侍女迅速交换了视线,放下手中物件,关了房门款款行礼:“请兰妃殿□□谅,主人说了,您留不得。”
莎兰不愿再深究是谁留不得自己,将拉稞德所赠短剑在梳妆台上放稳,起身环视四周,随手拿起瓶香水喷了几下:“这房间每个角落都是我很尽心装扮的,可别用血弄脏了。”
影子城培训的杀手训练很有针对性,莎兰主要受训内容就是狭窄空间内的一击搏杀——她是摄政王的枕边人,可以不着片缕赤手空拳铲除任何危险。
这两个侍女不是影卫路数,对莎兰身形的惊讶还挂在脸上,就没了呼吸。
能力也不够,熟悉莎兰受训内容的人不会派这种水平的暗杀者。
玫瑰宫从侍卫、侍从、女官、侍女、马倌,甚至洗菜小工都被严查了好几遍才录用,还是让人埋了钉子。
莎兰款款而坐,对着镜子拆下头饰、耳环、戒指、项链。
轻松多了。
步入衣帽间,莎兰深深闻了闻拉稞德的衣物——他明明有自己的衣帽间,却总是霸占这边的——然后熟门熟路地挑出保暖便捷的衣物换上,找到当年斯哥特给她准备的穿越边境的担保函,抓了袋金币和几件换洗内衣。
暴风雪袭击了纳安王都。
生命巫师们在纳安生活了几个年头,如此大的暴风雪还是头次见。老天没给今日参加赐冠礼的家族丝毫情面,仪式后的游行不得不取消,往日热闹的商铺也早早关了门窗,小心翼翼地守着炉火。男性生命巫师检查了门窗牢固,为还在路上巡逻的士兵说了声祝福,哆哆嗦嗦地钻进后门,心里想着明天早上这门估计能被雪封住。
险些被屋里的人影吓死。
这很不合理,这里是生命巫师的地盘,他们多年经营的据点,突然多个人怎会无法察觉。
可这人就这么冒出来了。
“打扰,”来者摘下兜帽,露出银色发丝和紫色发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神秘莫测,身上只背了个扁扁的旅行袋,“特来请生命巫师相助。”
这个女人男性生命巫师见过。
那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小女孩。
“很多年不见,姑娘还记得我吗?”年长的女性巫师安抚着向她聚拢的植物们,“我们一起到的冯弥尔公爵封地。”
莎兰转身,肢体所到之处魔法植物们无不四散而逃:“承蒙大师一路关照,不胜感激。”
年长的女性巫师眯了眯眼:“天气寒冷,姑娘请上面坐。”
“谢大师好意,我身体恐怕不适合太多接触大师法术,”莎兰伸出右手,“我来求药。”
生命巫师从不拒绝拯救生命,男性巫师搬来椅子,让两位女士坐下,又添了暖炉。年长的女性巫师看了看莎兰面色,号脉许久,问:“姑娘如何打算腹中胎儿?”
“留。”回答毫无迟疑。
女性巫师试图向莎兰施几个检测魔法,均被风明城魔咒吸收,皱眉道:“姑娘听说过帕波森综合症么?”见莎兰点头,继续说道,“姑娘身体如此虚弱,吸食生命的魔咒固然是根源,但腹中胎儿也是加剧病情的主因……这胎儿的帕波森综合症已经病发,正在加速蚕食姑娘的身体和魔力。以姑娘的身体状况,留住的机会微乎其微。”
莎兰低头思所良久:“……我小时很健康,魔力很稳定。”
男性生命巫师不假思索道:“帕波森综合症有遗传倾向,孩子父亲肯定是这病的……”说到一半他自己捂住嘴,惊慌地看年长的生命巫师。
艳压群芳的银发兰妃,是谁的妃?
这胎儿是世界树圣殿的血脉。
莎兰心中似乎早有了准备:“孩子的父亲是这病的幸存者,对吗?”
女性巫师只得点头:“是的。”
莎兰目光坚定:“我的孩子有机会吗?”
每个母亲都会问这个问题,生命巫师的回答则不是次次能解患者忧虑:“我不知道。”
莎兰一时难以理解女巫的意思:“……可他活下来了。”
“帕波森综合症的治疗方法有两个,一个是外界传输与您、和胎儿性质相近的魔力,维持您和胎儿所需;另一个是代理母亲,由魔力充沛的血缘者代替妊娠……您有血缘者吗?”
莎兰眼睛湿润了,摇头。
“您的魔法是什么类型?”
“万物之水……”莎兰咬住嘴唇,喃喃道,“和,时间。”
女巫面色惨白:“时间?”
莎兰含泪点头:“我可以在梦里看到未来和过去。”
金色眼睛、银色头发、珍珠色皮肤、时间魔法、被抛弃在月神广场的女婴。
摄政王的魔法是创世之火和生命树。双亲血缘差异越大对后代越好,但两人的血缘之远已穿越了空间;何况拉稞德被魔神侵蚀,若是持续传输魔力给胎儿,很容易将其变成第二个魔神容器。
不能让魔神获得更加珍惜的□□。
女性生命巫师双手紧握,那位殿下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告诉这姑娘。那卷预言,他们将从堕魔巫师手中截获的预言交给了摄政王,摄政王的选择无人能撼。“这是摄政王殿下放在我这里的珊瑚玉,”女巫从怀中取出那条包含了数亿年时光的石头,“让我做成药,现在您更需要它原来的模样。”
莎兰摇头:“我独自出来的。”
“殿下给您备下的,就是您的,快带上,”女巫翠绿的双眼盯着正门方向,“外面士兵突然多起来,是在找您么?”
莎兰戴上珊瑚玉,很镇定地道:“我不会给各位添麻烦。”
“去拿几袋通用币,”女巫对男巫道,“还有我所有的储备魔力。”
男巫立即翻身而去。
“我的魔力与那位殿下差异很大,但总比什么也没有强,”女巫召唤来几个未开封的小瓶,往莎兰的背包里塞,“用法都贴在瓶子上。”
男巫回来了,除了现金,还有几张不记名小额银票,可在人界任何钱庄、银行兑换,而不问身份,储藏了生命巫师魔力的小球则有阻隔咒语的龙皮包裹。女巫迅速在莎兰衣物上施加清洁咒和保暖咒,又召唤来几件干净的百姓衣裳填满不大的背囊。
当年休寒也是这样送莎兰去江宗山。
莎兰胡乱擦了眼泪:“大师之恩,永生不忘。”
女巫摇头:“不必,我们当时直接把您带到纳安王都,或是送上去青雪的船,断不至如此。何况世界树圣殿的血脉彼此相依,任何族人见到您,都会助您一臂之力。”
“多谢大师。”莎兰调整了下背包,转身就要走。
“等下,”女巫只踌躇了瞬间,直视莎兰,“若是能处理身上吸食魔力的魔咒,同时找到时光旅行者,当代尊星王,这孩子或许还有生机。”
莎兰眼睛顿时亮了:“魔族的尊星王在人界?”
女巫点头:“有赏金猎人见到后背长着鸟一样的黑色翅膀、黑发、金色眼睛的女子,武器是金色长剑或其它长形武器,常用空气、或者风系魔法。”
这描述完全符合魔界的时光之神后裔,尊星王的外貌。时光魔法大多出自同一家族,无法找到血缘者,能找到魔力比肩月神的尊星王,也是天大的机遇。莎兰激动得心脏几乎破胸而出,不知是哭还是笑道:“尊星王在人界。”
“她和青血人相伴旅行,从描述来看,应是青雪国的二王子。”
莎兰知道青雪国的王子去过六国,见过西泽尔,但已经过去那么久。
“她最后一次接赏金猎人的任务是调查港城珇特,两个月前结清尾款,之后没人再见过,”女巫抓紧莎兰的手,为她传输魔力,“做为医者,我会建议您放弃这个胎儿,因为您身上的魔咒已经导致您难以孕育子嗣;但做为母亲,失去孩子的母亲,我不能强迫您放弃自己的孩子……我只能说,保重您自己,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快走吧,我来引开当兵的,”年轻的女生命巫师穿上斗篷,从后面看身形难辨,只知是青春女性,“再不走,出不了城了。”
“谢谢。”莎兰裹紧斗篷,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年轻的女生命巫师也从后门鬼鬼祟祟地溜出,引起士兵的叫喊。
男性生命巫师叹道:“这姑娘是不是和那位殿下有什么误会?她就这么跑了,那位殿下不把整个人界掀翻?”
年长的女巫显现出与实际年龄相符的苍老,“就算是命运之神,也无法把控人的思绪。”
“她能找到尊星王么?那可需要寸步不离传输魔力,就算找到了,人家会愿意帮她?”
年长的女巫俯身轻抚向她撒娇的植物:“如果能遇到,她会帮忙。”
“为什么?”
年长的女巫微笑道:“我们生长在世界树圣殿,身边有族人相伴相持。时光旅行者却是永远孤独,家人伴侣也难以分享她们的世界。若是突然在世界上遇到以为永远不会见到的同类,你会如何?”
女巫感到月神手札留下的迷雾豁然开朗。
世间万物平衡最是重要,古老的世界树圣殿和青血族同时迎来两位世界之相,魔族的时光旅行者降临人界,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灵眼圣法师即将苏醒。
月神预言中,终结一切的灵眼圣法师,也是时光旅行者。
预言是来自未来的诅咒,谁也无法阻挡。
“明年我可以去月神节吗?”年轻的女性生命巫师钻了回来,抖掉身上白雪,“封城了。”
男性巫师哼道:“以前又不是没在那儿吃过亏。”
“我就是想逛逛,现在水路往返那么方便。而且你们不好奇风明城收的女弟子吗?据说头发特别特别红。”
“你们明年哪里也不许去,提前储备原材料。”年长的女巫无视两个年轻人的哀叫,疲惫地往二楼去——没想到风明城的魔咒如此厉害,短时间可吸走如此多魔力。
即使尊星王帮忙,孩子也保不住,但那姑娘能活命。
明年不会有月神节。
狂眼之王的黑色火焰将燃尽神族的千年堡垒。
拉稞德坐在玫瑰宫主人套间里的小厅,很安静地看着人们进出他和莎兰的卧室,搬出尸体,检查、清理房间……将短剑送到他手上。
莎兰从不离身的短剑,金色剑柄、紫钻镶嵌,他的成年礼物,名誉之剑。
莎兰不见了。
侍女死在卧室,侍卫死在露台和小厅。
“殿下,”已经有人清点了首饰,“珠宝都在,没找到臂环。”
拉稞德看着桌上的王冠。
钻石做成的花型王冠,其间悬挂珍珠,顶部所用蓝宝石可拆卸,更换成珍珠,造型华丽可爱,相比继皇后,更适合莎兰。纳安帝国贵族传承所需王冠有严格规制,低级贵族的造型简单,黄金做主料,所用宝石大小品级也有约束。此冠造型用料皆是皇后规制,皇太子手中王冠远不如此,莎兰若是佩戴此冠,不但坐实兰妃之名,也将致继太子妃无处容身。
赐冠礼结束,他带着王冠冲回玫瑰宫,推开主卧正门,只看到尸体。
“殿下,已封城,”倪雅轻声道,“初步勘验,侍卫乃侍女所杀。”玫瑰宫的侍卫皆是死神部队成员,他们从沙场载誉而归,却死在玫瑰宫侍女之手。
拉稞德右手微颤,左手握短剑:“医巫呢?”
“少主人,”医巫匆匆行礼,“混淆咒的根源找到了。”
去年继太子妃来玫瑰宫,送了几瓶指甲油,拉稞德没让莎兰碰,命医巫检查,医巫则将此事交给了他的徒弟——只查了是否有毒,岂料人家的目的不是下毒,从一开始目标就锁定了负责配药的小人物。医巫继续说道:“生命巫师传讯,兰妃独自去见他们。他们告知了兰妃的身体情况和胎儿病症,提供了全部魔力储备,并将珊瑚玉交给兰妃。”
“然后呢?”倪雅急了,这么大的雪,莎兰身体那个样子,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医巫摇头:“只说兰妃走了。”
“让这些人滚出我的房间,”拉稞德揉了揉眉心,“发悬赏,寻找兰妃下落。”
“全国吗?”倪雅问。
“全人界,联系所有情报中介,赏金猎人,”拉稞德起身,咬牙道,“把守所有圣法师行踪,严控通往风明城全部道路。”示意医巫跟上,径直来到男主人卧室的小书房,取出嵌了泪石的镜子,轻抚镜面,集中精神呼唤莎兰名字。
然而镜面毫无变化。
将莎兰交给休寒强行送走后,拉稞德曾在这面镜子里窥视莎兰无数次,甚至能知道她距离自己的距离。
为什么此时此刻不行了。
“我的魔力改变这么多?”拉稞德没看医巫,低声问,“已经到泪石不回应我的程度?”
医巫痛心道:“少主人可以试试让它显示其它泪石所在。”
拉稞德犹豫了下,握了握拳,再次轻扶镜面,在心中命其显示其它泪石所在。
镜面波动,显现持项链的少女,悬挂长剑的青年,封闭空间里的竖琴。
仍是只有三个。
医巫咽下心中疑虑:“泪石仍在回应。”
“那为什么我找不到莎兰?”拉稞德眼中的恐慌和动摇医巫前所未见,“我将魔力遍布王都,俯瞰全境,也找不到她。”
“少年主人,您现在这么用魔力对您不利……”
“那我要这魔力做什么!”拉稞德紧握短剑,眼睛突然传来剧痛,仿佛利刃刺穿头颅,不禁捂住眼睛低吼,“我活着干什么,除了给魔神当躯壳,留下我做什么!”
医巫急道:“少主人,您不能这么想!这么多人同时找,肯定能找到兰妃!万一是兰妃觉得玫瑰宫不安全,躲起来了呢?”
拉稞德从指缝间瞪视医巫。
危险。
的确,这里不安全。
我身边从来不安全。
黑紫色火焰在眼底起舞。
我知道从哪里开始清理。
制衣所主事听到封城令时才知拉稞德身边的银发女爵失踪的消息,他急忙着人联系皇太子,然而皇太子参加赐冠礼未归,只好去继太子妃处打听。继太子妃正逗弄着幼子,见圣法师着急的模样,笑问法师为何如此慌张,来喝杯茶歇歇。“告诉法师个好消息,”继太子妃甜蜜地抚摸自己的肚子,“这里又有新的皇孙啦。”
“恭贺殿下,”制衣所主事今日没心情恭维继太子妃,直接问,“阿伟拉多公爵曾委托我在几个小瓶子上略施法术,我见过殿下也有类似物件,殿下可知何处得来?”
继太子妃摇头:“法师说的我不大懂。”
制衣所主事伸手,立即有光粒聚集成小瓶模样:“大致这个样子,殿下是否有印象?”
继太子妃恍然大悟,拍手道:“夫君给我带回的小礼物,已经用过扔掉啦。法师在上面施了什么法术?能施保证指甲油一次涂得完美的魔咒吗?我的侍女总是笨手笨脚。”
“全都扔了?”圣法师追问,“没给别人?”
继太子妃把弄手指,奇怪道:“只是指甲油啊,又不是什么贵重品,我给过兰妃姐姐。”
制衣所主事脸色刷地变了:“……殿下知道兰妃失踪的事么?”
“知道呀,”继太子妃看着幼子满脸慈爱,“昨夜父亲告诉我陛下赐给她皇后级王冠,幸好父亲深谋远虑,否则以后我和孩子们怎么在王都做人。”
制衣所主事站了起来。
继太子妃歪头看圣法师,好奇地问:“法师怎么了?”
有些人吃人是本能。
“兰妃姐姐和小叔叔长得那么美,生下的孩子比我的孩子招陛下喜欢怎么办?”继太子妃认真地发愁道,“我很喜欢莎兰姐姐,她人很好。父亲说处理掉时候,我伤心了好一阵呢。”遂笑颜大展,对着幼子低声笑道,“不过为了我的孩子们,伤心一阵又如何呢?小叔叔还会有其它妃子的,对不对?”
“可否请殿下转告皇太子殿下,本人急需回风明城处理事务,”制衣所主事挺胸道,“本想亲自道别,只好劳烦殿下转达。”
继太子妃懵懂地点头:“法师要回风明城?”
“是。”
“那法师下次回来时,给皇孙带几个可以自己走动的玩偶吗?”
“自然,请殿下放心。”制衣所主事行礼而退。
“……他们都以为我傻,可我至少知道谁在撒谎,”继太子妃不知厌烦地看着幼子,“这个圣法师不会回来啦,他在害怕……夫君身边不需要胆小鬼。”
“继太子妃殿下,”女官悄声上前,“封城了。”
少妇惊讶道:“哎呀,那法师今晚是不能回风明城了。还是说他们圣法师有特殊的法术可以穿墙而过?”见幼子苏醒,赶快抱在怀里,问女官,“我真的一刻也不想离开我的孩子,这样正常吗?”
女官回道:“母子间的关系,最为强烈。”
继太子妃歪头看女官低垂的面颊:“那您为什么能离开自己的孩子?”
女官面色平静:“臣出身低微,只望他们能为国效命,不敢多求。”
继太子妃欢喜地轻拍幼子:“夫君一直夸您最是服帖,您也帮了我不少忙。我想了个对我们都好的法子,希望您能愿意。”
“殿下谬赞。”
“您的两个儿子,现在记在前面那位名下,”继太子妃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幼子,“夫君的生母——我的堂姑祖母虽被诟病,我能深感她为夫君所忧,不过我觉得可以换一种方法……您的两位子嗣当我幼子的侍卫,待我长子成皇储之时,就赐他们爵位,不需要上战场拼命。”
女官姿势不变,恭敬地问询道:“敢问皇太子殿下看法。”
继太子妃将孩子放入摇篮,依旧深情脉脉地看着:“夫君当然是赞同,您常年服侍,听话少言,保您子嗣安稳,是对您多年贡献的认可。”
这是在直接剥夺女官所生两位皇孙的继承权,不仅驱逐皇室,还扣在继太子妃处做人质。
皇宫里不只双生女巫会用毒。
女官深深垂首行礼:“愿听皇太子殿下,继太子妃殿下安排。”
“太好啦!”继太子妃拍手笑道,“夫君说得果真没错,您向来是听话顺心的那个。明日我就让人把他们接过来,禀告陛下!”
明日我的孩子就不是皇孙了。
女官优雅地抬头:“天色已晚,已是皇孙休息时间,臣可否叫乳母来?”
继太子妃点头,看着很快母乳出现,轻手轻脚地抱走幼子,这才叹道:“法师出现时我真担心他叨扰皇孙休息,他睡的舒服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为这个孩子,我真的什么都做得。”
“殿下慈爱之情,皇孙长大后定会懂得。”
“看吧,和您说话就是舒心,”继太子妃轻摇折扇,“我们这些弱女子,年少靠父亲,为人妇靠夫君,年老靠儿子。把儿子教育得体贴母亲,珍重母亲,才是未来的保障……实话说,我特别想和您喝一杯,可我怀着皇孙,碰不得酒精。”
女官笑得温柔:“十月怀胎一日分娩,母亲的辛苦,孩子哪里知道。”
“那我也心甘情愿不是?”少妇骄傲地抚摸小腹,“我渴了。”见女官端来蜂蜜茶,摇头道,“给我换个杯子。”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杯子?”
“嗯……给我拿个酒杯!我假装喝一杯!”
女官立即捧来许多个酒杯,造型各异,或玲珑剔透,或缀满宝石,个个精巧价值连城。其中一小杯造型十分独特,似酒杯又似棋子,材质光润温和,相比其它,更显朴质。继太子妃左看看,右看看,拿起来好奇地把玩半晌,还是放下,挑了个用水晶和黄金制作的高脚杯。
一饮而尽。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