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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月神手札(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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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月神手札
莎兰曾经从风明城徒步前往纳安帝国,彼时重伤未愈、身无长物,靠做小工勉强糊口。她足够幸运,除了贫穷和伤痛,没收到更多伤害——直到被皇太子的骑士射伤。
然后一切都乱了。
自己的意识、思维、身体,被另一个人侵蚀、占据、支配。
风明城的教义说,生命平等,人族情动之时,总会去试图支配和改变他人,这违背人的本能和意志,故圣法师不得动情、不得为特定的生命投入过多的情感和时间。
动情乃大忌。
莎兰紧紧裹住斗篷蜷缩在马车里,头晕、呕吐、乏力时刻纠缠着她,但她不敢也不能吐,不知何时能再次吃到温热的餐饭,她必须让珍贵的食物和热量留在体内。
王都封城,莎兰只能走影卫的隐秘通道,想必此时拉稞德已经知道她如何出城。大雪冰封了南下水路,莎兰寻到去南方拉生肉的车队,偷偷钻进。冬日严寒,大多商贩吝啬草料钱,将肉食用牲畜宰杀放血后拉入王都,车内腥臭熏天,守卫也不大仔细查看。莎兰很庆幸现在是冬季,味道尚能忍耐,若是夏日,她就真的要躲在牲畜堆里了。
莎兰计划先见斯哥特,问他是否有办法处理风明城的诅咒,哪怕是缓解一些。她进不了风明城,潜入附近街市也要吃不少苦头——那里到处是风明城的礼拜堂,排斥她身上的诅咒。她不敢同休寒联系,总觉得休寒和拉稞德达成了某种共识。莎兰理解世间很多事情她不该知道,轮不到她知道,但那是关于她的事情,她有权力知晓,那两个人,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两个人却联合起来瞒她。
就像这次,两个人的事情,拉稞德却单方面做了决定。
总是拉稞德做决定。
什么都是他做决定。
凭什么。
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孩子,自己决定。
莎兰已经不知道在脑中规划了多少次去风明城的路线,如她平时做任何事情,按照已知可控尽可能计划得详实细致。然而异常的酷寒和追兵完全颠覆了她所掌握的一切,摄政王的悬赏如这狂风暴雪,吹遍了黑白两个世界,连中间灰色地带也蠢蠢欲动起来。莎兰只得找机会顺了商队的骆驼和装备,从险象环生的小路南下,绕道进入六国境内。
西泽尔统一六国未能登上王位病逝,他妹妹所生女儿成了女王,其遗孀家族掌权。然而其它家族并不甘于现状,各自打着算盘,政府如同散沙,加上之前六国银行亏空大量他国金块、水灾、干旱、战争迅速侵蚀了六国的积蓄,已没了往日繁华。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辞旧迎新之际,家里还能拿出些东西妆点体面。莎兰盘算着如何从百废待兴的珇特城进入风明城领地,边不断寄身平民家的出租屋内。她在路上买了红棕色假发,换了贫民衣服,自称去风明城投奔亲戚。平民见她年轻女子孤身一人,觉得毫无威胁,又能得笔意外收入,愿意为她提供食宿。纳安帝国亲王宠妃失踪的消息已经贴在城门上,平民们茶余饭后当作谈资,殊不知传说中的女子就坐在他们身旁。
莎兰不敢松懈,又怕过度赶路伤到腹中胎儿,走走停停,临近风明城边界时,生命巫师所赠魔力储备已消耗殆尽,只能依靠珊瑚玉和药剂勉强支撑。
再次站在山丘上俯瞰远方的风明城,莎兰忽地想起,这天是斯哥特捡到她的日子。
她二十岁了。
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
当年休寒为她准备的小屋还在,因无人使用显得更加破败。莎兰藏身其中,用寻到的些许枯枝取暖,咽下仅存的口粮。
距离风明城还有一天的脚程,骑骆驼更快。
肩上的烙印火燎似地疼。
莎兰年幼时斯哥特带她去街市,两人约定,要是走丢了,就在街道墙上留下记号,告知自己在何处,后来升级成只有斯哥特和莎兰之间的秘密符号,连休寒也只略知一二。莎兰不知现在斯哥特出城规律,只能冒险在他回城必经之路上画上要求碰面的符号。
然而命运之神最是残忍。
就在莎兰强忍接近风明城导致的魔力加速流失和□□上的疼痛,寻找斯哥特的回复时,看到一个红发女孩,开心地缠着她的养父,光明正大地走在风明城外的街市。
周围店家纷纷向斯哥特致意,同红发女孩打招呼,见莎兰呆若木鸡,很自豪地告诉她,月神显灵,风明城主动开城门迎红发少女入城,斯哥特法师收其为徒,将是风明城创办以来首位女性圣法师。
……圣法师?
女性、圣法师?
莎兰只觉腹中传来钻心之痛,让她几乎晕厥。
他们同意女人进入风明城。
“师父!”少女面色红润,双眼明亮,短短的头发红若火焰,“我们今天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吗?”
斯哥特眼角扫到墙上如幼童涂鸦般的符号,点头:“可以。”
少女尖叫着跳起来,往甜食铺子跑去,仿佛脚下踩着风,充满活力。
莎兰从未这样跑过,从未这样尖叫过。
她从小被教导,要当个听话、低调、努力、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孩子。
她从小低头含胸,生怕被人看出来是女子。
捂住小腹,莎兰无声无息地退入建筑间的阴影。
必须尽快找到同为时光魔法师的尊星王,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和魔力。
后来尊星王为红发圣法师艾拉描述了她与莎兰的初遇,大雪纷飞的夜晚,房东太太敲开她的房门,告诉她隔壁搬来新的租客,与她相同的单身年轻女子。
两个被时光诅咒的灵魂,在孤独和心碎中相遇。
“我是霄婵,”女子眼睛灿若星辰,主动伸手拉起莎兰消瘦的双手,“感谢时光之神指引你我相遇。”
尊星王也指代北方星辰,指引旅者不迷失归途。
时光魔法师的魔力源源不断传来,莎兰泪水浸透衣襟:“莎兰,尊星王之恩,永世不忘。”
莎兰没问霄婵为何独自留在六国,霄婵也没问莎兰为何逃离纳安帝国,两位女子在风雪中相依,小心翼翼地隐藏踪迹。尊星王没告诉红发圣法师莎兰如何寻到她,或许这位知晓未来的时光旅行者感知到莎兰精疲力竭的嘶喊,特地在那间简陋的木屋等她;亦或是魔法书上常说的,力量呼唤力量,同类更容易相遇。
如生命巫师所料,当代顶级预言师、时光旅行者、尊贵的魔族公主尊星王的魔力也没能阻止稚嫩的生命流逝。
红发圣法师艾拉初遇自己的“师兄”莎兰时,只见其黑发黑眼,像是游荡在人界的幽魂。
纳安历三百五十一年的新年在恐慌中度过。
兰妃刚被拉汶德皇帝赐冠,玫瑰宫就出了命案,死神战士被侍女谋杀,侍女也命丧黄泉。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兰妃失踪,生死未卜。
还发生了件大事。
继太子妃和她的长子,死于食物中毒。同时死亡的还有身边女官、乳母、侍女,死亡的女官中还有位生育过两位皇孙。兄弟二人听闻生母暴毙,冒死冲入拉汶德皇帝居所,将继太子妃一族谋划继太子妃长子继位,将他们降为人臣之事和盘托出。当晚皇帝的亲卫队就掌控了继太子妃府邸,最终证实继太子妃死于母家送来的发酵面团,这是一种香而微酸,顺滑爽口的小食的原料,继太子妃自首次妊娠便十分喜爱,其母心疼女儿,时常让人送到府邸。
然而除了有毒的面团,皇家卫队还寻到了不得的东西。
不该出现在继太子妃府中的东西。
江宗山城主诱导拉稞德喝下毒酒的那套杯型棋子,丢失的红色棋子,仿佛战利品,和皇冠、勋章、御赐宝物摆放在一起。
风光无量的继太子妃全族被囚,很快审出死在玫瑰宫的兰妃侍女本是世代侍奉其家族的家生子,专门替换成别家子女培养,后送入各府邸做侍女。这些钉子埋得隐秘,平日丝毫不见端倪,背景经历做的彻底,故能瞒天过海。
皇太子深知兰妃活着只能对他更加不利,现在谁都知道兰妃肚子里还有一个,她现在得了皇后级王冠,谁能保证皇帝头上那顶不会给拉稞德?继太子妃母族本是皇太子最坚固可靠的力量,说审就审,若不趁现在除掉拉稞德及其势力,这个储君之位就不是他的了。
常年侍于左右的老骑士立即领命而去。
纳安正史详细记录了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从兰妃失踪、继太子妃身亡、皇孙告发,到皇太子亲信被抓被审,贿赂臣子、中饱私囊、谋害摄政王和兰妃的罪证被顺藤摸瓜地拽出,看似是皇太子咎由自取,佐证了摄政王正直无私的作风,但没人能说清继太子妃母亲送了那么多次食物,为何偏偏在那么敏感的时候出事。
“父亲,儿真的不知兰妃之事,请彻查,”皇太子跪在拉汶德皇帝面前,低头恳求,“臣身边的老骑士年迈,早年为救儿性命伤了筋骨,恳请父亲允许儿送点衣物给他。”
拉汶德皇帝哼了一声:“拉稞德和死神部队冒着风雪寻找兰妃,你要不也送点给他们?”
皇太子急道:“妻儿暴毙,没顾上慰问小叔叔,是儿慌了手脚,请父亲恕罪。”
拉汶德皇帝揉了揉眼眉:“拉稞德要你手里的圣法师。”
“父亲!法师们与兰妃失踪毫无干系!小叔叔这是在故意为难儿子!”
纳安帝国的皇帝俯视他现在的储君:“你觉得他在故意为难你?”
皇太子身形一滞:“小叔叔心系兰妃安危,儿感同身受。可圣法师们与兰妃并无交集,小叔叔脾气上来,儿恐他惊扰法师们。”
拉汶德皇帝又问:“你怕摄政王惊扰他们?”
皇太子特别想扇自己一巴掌,时态变化太快,他身边得力之人又失踪失联,他已经很多日子没能休息:“臣亲自把圣法师送到小叔叔处。”
拉汶德皇帝背靠御座,叹道:“你最好赶快过去。”
圣法师居住的贵宾馆是当年皇太子从拉稞德手中抢来的,皇太子看到馆前的死神战士才想起这件事。
里面寂静无声,仿若华丽的祭台。
圣法师们额头上的月神之吻被火红的烙铁烫出重叠的五角星图案,倒挂在吊灯下,如同被捕获的猎物。拉稞德着玄英色金丝刺绣礼服,坐在皇太子平时坐的主位,死神骑士侍于两侧,仿佛皇太子才是匆匆来访的客人。
皇太子不敢细看圣法师们是否还有呼吸,向摄政王行礼:“小叔叔。”
拉稞德没动,紫色眸中有挥不去的黑影,身边骑士立即示意下属,几个血肉模糊,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肉块被拖到皇太子面前,抹净脸上血污,正是他派去处理莎兰的几人。
皇太子着急辨识了几次,确认其中没有自己的老骑士,颤栗道:“小叔叔,我知道你担心兰妃,可这不是办法,王都封城、干道设卡、关闭边境,只为一个女子!我们身居要位,不能为私情阻挠国家正常运转!何况新年伊始,不能动摇民心!”
这话说得深明大义,若是往常,拉汶德皇帝也要赞同他。然而主位上坐着的不是皇太子的父亲,也不是纳安帝国皇帝,而是皇太子法律意义上的叔叔,双生女巫之子。
“皇太子殿下,”拉稞德身边的死神骑士向皇太子行礼,皇太子看他眼熟,应是哪个高位贵族家的儿子,“请召唤境内所有圣法师。”
皇太子勃然大怒:“拉稞德,你不能欺人太甚!”疾步上前,对挡在自己面前的骑士大骂道,“滚!你们什么身份,敢拦我!”
骑士不动,面无表情。
“拉稞德!”皇太子指着拉稞德喊道,“你没了兰妃和孩子,我也没了继太子妃、皇孙,和母族!你给我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什么是适?
拉稞德终于将视线转向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只见对方双眼通红、面色青黑、双唇干裂,活脱脱失意落魄贵族的模样,哪有半分纳安帝国储君应有的风采?
那我是什么样子?
紫色眼睛的恶魔?
纳安帝国摊上我和他,也算时运不济。
“储君殿下,”拉稞德正对皇太子,灯火下的轮廓让皇太子瞬间以为那里坐着的是拉汶德皇帝,“请召集境内所有圣法师。”
皇太子呵斥道:“你竟为了个女人,要与风明城作对,宁愿折损纳安利益!我要弹劾你!”
拉稞德示意自己骑士,皇太子殿下要走了。
后世历史学家认为时任纳安帝国皇太子若能主动召集圣法师,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然而他在关键时刻再次做出了错误判断——风明城主事级圣法师,而且是长老会嫡系弟子已经死于拉稞德之手,趁消息尚未扩散,迅速掌控境内所有圣法师才能铲除隐患。在拉汶德皇帝默许拉稞德处置圣法师的此时此刻,袒护圣法师,无疑加速了皇太子的死亡。
皇太子说得并无道理,拉稞德身为摄政王,不应为失踪的兰妃让整个帝国陷入惶恐不安。
纳安帝国的紧急状态延续到三月,此时境内圣法师已全部失联,风明城内部为如何处理此事吵得天翻地覆,根据弥漫纳安边境的魔力和堕魔巫师的传闻,长老会深切怀疑月神手札中所述魔神之子,狂眼之王已控制了纳安帝国。
难道月神手札最后的预言,真的要变成现实?
四月初纳安开放边境,谣言顿时如洪水冲出堤坝蔓延四方。说兰妃因妊娠被害,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摄政王的悬赏已经调至人界历史最高;难以数计的情报贩子、赏金猎人试图从摄政王手里骗到赏金,又被挂在城墙之上;更多的贵族搜罗天下美人送往摄政王处,却只能看着鲜血染红玫瑰宫的石板。
纳安帝国的黄金狮子疯了,为他的银发兰妃。
“那姑娘就在我这里住了不到两月,”房东太太胖胖的手指不断收拢自己散乱的发丝,娇声道,“若是我知道她是从贵人处逃出来的,定把她给贵人扣下。”贵族、有钱人家的侍女和主人有染,逃出来的不少见,大多被抓回去处理掉,这位房东太太痴迷地瞧着女骑士身后的主人,单是露出的下颌,已优雅得让人想入非非,何苦要逃呢。
倪雅看着说寒酸都算恭维的小屋,握紧了剑柄:“人什么时候走的?”
“呃……十多日了,”房东太太细小的眼睛转了转,尖声道,“那姑娘租房子时候也不告诉我她有身孕,您说我这屋子以后怎么出租。”
倪雅强忍住心中颤栗,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她搬走前几天,我可是信奉月神的,让她休息了几日,要是换做别家,一早就把她赶出去了,”房东太太揉着帕子,谄笑道,“大人,您看,我这屋子暂时不能住人,又得请来圣水好好清理,能不能给些善后费用?”
倪雅取了枚金币:“她留下什么?”
房东太太一把抓下金币,狂喜道:“那姑娘埋了个盒子,就在那边树下。”说着指了指附近最高最粗的一棵灌木。
薄板盒子做工粗糙,倪雅看着拉稞德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土里捧出,良久,终缓缓打开。
染血的包裹上缠着缂丝紫色发带,金色徽章精致依旧。
一块珊瑚玉,失了生命般暗淡无光。
倪雅不敢看拉稞德,只得命令自己绝不能流泪。
那包裹的材质花纹,和莎兰的贴身衣物一模一样。
“倪雅。”
“主人。”
“莎兰的断发,绣到骑士的制服上,”拉稞德仰望南方天空,春风拂过,露出紫色发丝,“召集全部青色死神部队。”
“是。”
风明城建城千年,外人未经允许进入其中,只发生过三次。一次是婴孩突现月神广场,一次是红发艾拉推开城门,最后一次便是时任纳安帝国摄政王拉稞德率青色死神部队踏平城墙,如入无人之境。这日满城圣法师突然失去全部法力,无法用任何魔法抵抗银甲青衣的侵略者,仿佛无助的羔羊,任人宰割。
拉稞德记得莎兰口中的风明城。
斑驳的石阶、古旧的书库、破损的广场。
郁郁葱葱的森林,香甜的清风,透彻的泉水。
年幼的莎兰石阶而上,推开仓库厚重的木门,穿过小小的饭厅,穿过斯哥特和休寒的共同住处,再穿过空旷的大厅,终于来到通往自己房间的狭窄木梯。木梯陡峭,尽头是矮小的阁楼,强行改造出仅容一床一桌的卧室,以及勉强够用的卫生间。窗子有些变形,推开需要很大力气,窗台是厚实的木头,时代久远,裂开了一个大缝。
里面有面镜子。
平民街市上很常见的,木头包裹的镜子,配了同样形状的小梳子,梳子上刻着几朵兰花。
细长的桌子上,桌子下,堆了各种书籍,从初级人体解剖学到数学、化学、物理、地理、人文、天文著作,甚至还有几张琴谱;镇纸下纸张上字迹端正秀丽,包罗通用语、欧姆语、纳安语,还有青雪国的语言。
这里是囚禁少女的牢笼,穿过守卫的房间才能打开正门。
拉稞德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住在偏宫的皇子,每天遭受双生女巫虐待,得知照顾自己的小侍从被杀也无力反抗的小孩。他以为自己杀死了老巫婆,烧光了一切,就能摆脱既定的命运。然而他去了那么多地方,杀了那么多人,也没能逃出女巫的诅咒。
逃不出黑色火焰的诅咒。
传说中魔界的创世之火,同时代表毁灭和新生,再此火焰前,纵使是神族也不堪一击,何况人族建造的城堡。
拉稞德第一次看到龙佑,就是在焦尸遍地的风明城。精灵们的哀嚎与死者的怨恨充斥在黑压压的残垣断壁间,宛如人族故事里的地狱。拉稞德膝下的白马在这浓郁的死亡中不断嘶鸣,希望主人允它离开。就在此时,来自遥远的、太古的生命的清冽冲入拉稞德属于杀戮者的鼻腔。那仿佛是生命之源的冰雪与海水,又如同山涧小溪,响彻灵动的节律。拉稞德只犹豫了瞬间,策马走向那声音的源头,他要看看是谁胆敢踏入青色死神部队的战场,在死亡的交响曲中插入如此不协调的音符。
那个人就站在拦腰而断的巨木旁,枯焦的树枝好似求助的手指,试图触摸生命的光泽;在拉稞德现身的刹那,又万念俱灰地落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夜幕下大海似的眸子对上紫色狂眼,宁静得让狂眼之王无所适从;珍珠色的肌肤圆润高雅,却充盈战士的力量,散发智者的高傲。
拉稞德明白,此人若不能为己所用,然后必是终生对手。
出剑,利刃携带魔界黑色火焰,企图泯灭所有生命之水。
然而,迎接他的,是白色火焰铸成的果敢与勇猛。
普天之下,能接住拉稞德利刃的,有几何;世界之大,可使用白色火焰的,又有几何。
哪个青血人,能在火系魔法上,与狂眼之王一决雌雄?
“青雪国二王子,龙佑殿下?”拉稞德后退半步,问。
对方深蓝色短发,身材修长,五官鲜明却不咄咄逼人,每个部件温柔地整合,显得温和而沉稳;上翘的眼角与高挑的眉梢酝酿出了俊雅;笔挺的鼻梁纤细了些,与薄厚适度的双唇搭配出了温暖的申请;颧骨与下颌的角度也秀美不失潇洒。
龙佑点头,得体地行礼:“纳安帝国摄政王拉稞德殿下,幸会。”
两人脚下是风明城最古老的砖石,下面藏匿的是神族留下的古老咒语——吸取圣法师收集来的信仰、生命、魔法之力,传输给神界。
同时拔剑,全力一击。
风明城的基石塌陷,火焰点燃了地下密室。
月神手札预言,风明城毁于黑色火焰。
月神手札从不出错。
“主人,”倪雅终于寻到拉稞德,报道,“已清理干净,没发现月神手札。”
“发悬赏,”拉稞德看着火舌慢慢将风明城彻底焚毁,“圣法师的脑袋,月神之吻为证。”
“全人界?”
“对,”拉稞德微笑,“任何人都能提着圣法师的头来领赏。”
“是,”倪雅继续说道,“未找到斯哥特法师和红发学徒,我们被长老会耽搁了,请降罪。”
“他们没那么大本事,”拉稞德朝龙佑消失的方向举剑,“是青雪国的二王子。”
倪雅蹙眉:“青雪国?”
拉稞德歪头:“他只是遵循预言放走风明城的启明星,对帝国没影响。月神手札上没有泪石,圣法师定会根据预言收集泪石,寻找灵眼圣法师。”
“臣命人撒网。”倪雅行礼退下。
纳安历三百五十一年,摄政王的青色死神战士踏平了千年古城,同年大肆捕杀圣法师,其真实原因无人知晓——如同当年菲亚吉公国被灭,毫无征兆,毫无理由。纳安帝国的悬赏将圣法师从神坛踢下,无数圣法师被平日帮助教导的信徒举报、抓捕,赏金猎人们更是如蒙大赦,将捕猎圣法师当勋章炫耀。慑于纳安帝国实力,无数国家拒绝为圣法师提供庇护,主动将圣法师交与纳安帝国。奇怪的是,很多圣法师在风明城陨落后,无法使用魔法,只能任人宰割,这其中缘由无人能解。尚能使用魔法的圣法师们分别向南方、北方聚拢,特别是青雪国,仍保持着对圣法师最基本的尊重和保障。然而前往青雪国的必经之路上盘踞着纳安帝国的金狮,成功到达青雪国的圣法师寥寥无几。
六月,皇太子联名麾下朝臣,启动弹劾议案,要求摄政王冯弥尔公爵拉稞德返还所有军权、职务,降为伯爵。拉稞德当众自行摘了权戒绶带,解除夏洛德侯爵、倪雅雯特等人与自己的主从关系,离开王都。死神骑士们表示终身只效忠拉稞德一人,纷纷交还帝国所赐爵位勋章,随拉稞德而去。
“你还算有脑子,没跟他走,”皇太子嗤笑道,“拉稞德离了纳安帝国,怎么生活?”
夏洛德侯爵弹了弹自己死神制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殿下玩笑,拉稞德又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脚,有谋有略,还能饿死不成。”
“哼,那也得有他容身之处。”
夏洛德侯爵仿佛听到了不了得的笑话:“纳安人早年居无定所,建立国家也没用多久啊。”
皇太子恼羞成怒道:“那你干嘛不跟着拉稞德走?”
夏洛德侯爵耸肩:“殿下都说了,我还算有脑子。”
拉稞德出走,拉汶德皇帝索性将其负责的所有政务一股脑全扔给了皇太子。然而皇太子失了得力亲信,纵使大权独揽,一时间也难以使唤动这么多集团利益构成的庞大政府机器。短短两月,投诉、弹劾的文件堆满了他的办公间,而他连日常事务也难以处理——下面官员纷纷推责懒政,恨不得馆舍日常修缮费用也要他签字批准。
很快乱了。
皇太子暴躁地推倒堆积如山的文书,恨不得一把火将其点燃。他想不出拉稞德如何边征战边完成这些文书工作,又同时和朝臣们周旋。拉汶德皇帝平日里看起来也没忙成自己这样,他们到底是如何处理这些事情的?
“皇太子殿下,”拉汶德皇帝的近侍不卑不亢地行礼,“陛下有情。”
皇太子急忙换了身衣服,打理好头发,去见自己的父亲。
拉汶德皇帝看起来还是那副模样,好像乱成一锅粥的不是他的国家,而是别家邻居。
“父亲,”皇太子跪下时胸口有微微绞痛,他顾不上这些,低头恭敬地道,“儿拜见父亲。”
拉汶德皇帝身边站着莱德将军和德瓜特公爵,更远处站着倪雅的父亲、舅舅、姑父,连夏洛德侯爵、孤狼和参谋也在。不只他们,还有皇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朝臣旧部,母族扶持的青年俊才。
纳安帝国各代朝臣精英汇聚一堂,为的什么?
皇太子不敢问也不敢擅自起身,默默等皇帝开口。
“这段时间你感觉怎么样?”拉汶德皇帝看着跪在脚下的储君,缓缓问。
皇太子抬头,目光坚定:“儿深感父亲不易,国家治理之难,请父亲给儿些时日,儿必定处理得当,保纳安帝国昌盛万世。”
拉汶德皇帝点头:“嗯,我相信你对纳安帝国忠心不二。”
皇太子继续道:“小叔叔年轻气盛,做事鲁莽,但其才华乃我纳安之幸。儿愿亲自前去请小叔叔回朝,共担王族之责。”
拉汶德皇帝来了兴致:“你跟我讲讲,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圣法师之事当时儿是欠考虑,应援助小叔叔更早斩草除根。兰妃被害失踪,乃是国家大事,儿不应指责小叔叔只顾私情,伤害国体。”
“就这些?”
皇太子咽了咽口水:“小叔叔再年轻,也是祖父留下的幺子,儿不该当众指责他。”
拉汶德皇帝沉默了。
已是初夏,皇太子却只觉手脚冰凉,寒气沁入心肺。
皇太子看到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着皇帝亲卫队的制服。
“父亲,父亲让儿怎么做,儿一定照办!”皇太子仰望拉汶德皇帝,高声道,“儿是父亲的嫡长子,儿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父亲让儿做什么,就做什么!”
拉汶德皇帝换了个姿势,那动作皇太子熟悉得很,当时拉稞德也是这样对着他。
一模一样。
“既然你这么说了,帮我个忙,”拉汶德皇帝示意亲卫队骑士上前,“每日给拉稞德送个小礼物。”
皇太子被拉汶德皇帝的骑士按住双臂,尖叫:“父亲!”
拉汶德皇帝挥手,骑士往臃肿肥胖的中年人口中塞了块帕子,送往旧宫。
旧宫是双子宫,上下互为倒影,皇太子只知下面是影子城,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此见到德瓜特公爵和死神骑士们。
亦或是,在成为死神骑士前,他们就是影子城的战士。
“殿下,失礼,”德瓜特公爵示意身旁的黑衣人,“这位是专门负责训练近卫的师傅,兰妃殿下曾在他手下学艺,只得三分传授便刀法了得。他负责准备每日送与摄政王殿下的礼物,请殿下放心。”
礼物很快送到拉稞德处。
檀香木的盒子里,一截中年男人的手指,上面还戴着纳安帝国王室的权戒。
刀口整齐利落,可见用刀人手艺之高超。
第二天是另一截手指。
“师傅可要悠着点切,”倪雅二表哥在小木盒里填满防腐香料,“信鹰带不了太大块。”
德瓜特公爵每日前来取走小盒,极少再与皇太子交谈,直到看着眼球被放入盒中,叹道:“殿下何必把他逼到如此田地。”
皇太子在黑暗中大笑:“我逼他?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是父亲的儿子,那个菲亚吉情妇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么?你们都是瞎子!我知道拉稞德是谁,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们整个家族都是干这个的!”
德瓜特公爵冷眼离去。
皇太子当晚死于影子城,全族、包括情人儿孙,赐死。
次日拉稞德书信传至,说已在回程。
许多年以后,德瓜特公爵家第一位女公爵,乌彬别莎女士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父亲记录了一段与已故莱德将军的对话:
拉稞德自幼带了一种不受控的疯狂,只有善良之人才有这种源自痛苦和罪恶感的情绪。兰妃在,疯狂被安抚,拉稞德表现得最像人类。皇太子联手西泽尔令两人反目,兰妃失踪,拉稞德失去人性部分,成为被疯狂支配的魔神。皇太子亲手导致魔神降临纳安,将纳安国运置于威胁之下,这才是拉汶德皇帝杀皇太子的理由。
这个魔神何时停止他的疯狂,那些圣法师的预言书上写了么?
风明城化为废墟后的夏天,还是圣法师学徒的红发艾拉在其师斯哥特的带领下找到了镶嵌泪石的月神竖琴。斯哥特为保护她死于狂眼魔力,临终前将她托付其“师兄”,被风明城驱逐,在风明城毁灭后恢复魔力的莎兰。红发法师艾拉在其自传中多次提起其魔法造诣多仰仗其师兄教导,在痛失师父斯哥特、被全人界通缉时得到了师兄最大限度的保护和指引,却无人在其它资料中找到任何有关圣法师莎兰的记载。
直至拉稞德、龙佑之名成为传奇,无人记得六国繁华,才有人在青雪国圣法师遗物中发现一本手札,同时发现的还有空白封面的魔法书,以及一副月神画像。
画像中白色女性魔兽望着月神做祈祷状。
不知她所祈愿为何。
是女神,还是她所孕育的未来。
第四十二章完
2020年10月22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