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手札》陈冬冬

37、堕魔之城

　　慢性疾病从发病到被发现，往往需要数年时间。比如开始只是时不时的肿胀、疼痛，不严重，也不影响生活，患者甚至就诊时也难以说清自己病症。
　　直到突然一天，积攒起来的腐肉和脓液让人疼得心力交瘁，不得不刮骨疗伤。
　　深夜寂静，月黑星稀。镜中人紫发紫眸，双唇粉嫩，难辨雄雌。
　　这是嵌了泪石的镜子，照出真实、驱除魔物，甚至为弱者提供庇护。
　　双生女巫的生命魔法没能将魔神和新生儿全然融合，以至适应力更强的新生儿控制了魔神的能力，江宗山的堕魔巫师选择将两者意识彻底分割，让躯体、两个意识三足鼎立。拉稞德亲自请世界树圣殿生命巫师和风明城圣法师为他检查，结论都是堕魔巫师改善了他身体的稳定性，魔力更加稳定。
　　那是当然，对堕魔巫师而言，有价值的是这具融合了生命树和魔神两种魔力的□□，而非拉稞德本人。按照双生女巫的计划，拉稞德的意识应保持沉睡，作为魔神的食粮消失殆尽。
　　然而先睁开眼睛的是拉稞德，想必双生女巫发现自己崇拜的神灵未能苏醒时近乎崩溃。她们搭建了最具天赋的团队，共同研究出了人界屈指可数的大型魔法，拿到了千载难逢的牺牲，献上了那么多手足的性命，却折在了一个婴孩的求生欲上。
　　灯光摇曳，影子自行变幻，形成怪物的头像。
　　——孤的继承人——
　　声音如利爪，插入拉稞德脑仁。
　　——孤的魔力，孤的血脉——
　　拉稞德把弄着西泽尔给的毒药瓶，凝视怪物。
　　自己终究是那个巫婆留下的遗产。
　　——收集泪石，孤的儿子——
　　魔神的低吟沁入骨髓。
　　——泪石不过半神，你是三分之二神，无可畏惧——
　　——你是我最完美的继承人，我的儿子——
　　这声音出现已近两月，总是重复类似的内容，拉稞德决定今天试试能否对话。
　　“拉稞德，”夏洛德侯爵敲门，言语中带了兴奋，“开门。”
　　魔神的影子瞬间消散，拉稞德把自己僵硬的身体从椅子里拖出来，开门。
　　仿若传说中代表圣洁和净化的月神降临深林，驱逐黑暗，照亮前途。
　　“拉稞德，”莎兰满面倦容双眼闪亮，开心又兴奋地笑道，“好久不见呀。”
　　拉稞德抬眼问夏洛德侯爵，瘦高个耸肩：“我也才知道。”
　　拉稞德只能将莎兰让进房，看着夏洛德侯爵指挥跟来的骑士和女官搬进来莎兰的行李，甚至手手脚麻利地把屋里的单人床换成双人床，让所有床上用品就位。
　　“……你看起来不开心，”待众人离去，莎兰问始终沉默的拉稞德，“我不该来么？”
　　莎兰大出血后疲劳很容易显在脸上，拉稞德看着她青紫色的眼圈，无奈又心痛地拍拍自己大腿：“过来。”
　　莎兰瞬间紧紧搂住拉稞德：“我很想你，担心你。”
　　拉稞德闻着莎兰的体香，感受着莎兰的温度：“又没打仗，”用力抱紧莎兰纤细的身躯，“这么远跑过来，病倒怎么办。”
　　“我好多了，”莎兰轻轻抚摸拉稞德结实的后背，“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拖后腿。”
　　不要让我在那个宫殿里孤独地等着你。
　　你音信全无，我不知你状态，很不安。
　　两人久别重逢，温存良久才睡下。莎兰梳理头发时发现那面有泪石的镜子竟又跟来，心中疑虑更重。莎兰知道这镜子本是盾牌，主要作用是保护，还是传说中月神盛水预测未来之物。莎兰同时具备水和时光两种天赋，然而在她的梦境，水和时间随时可致命。
　　“怎么？”拉稞德见莎兰盯着镜面沉思，“赶快休息。”
　　“好，马上。”莎兰起身找来块布料将镜面盖上，钻入床铺。
　　“又把镜子盖上，有什么讲究？”拉稞德让莎兰贴着自己躺好。
　　莎兰想了想：“我的两个养父曾经给我一面小镜子做礼物，我白天不能带在身上，就晚上偷偷在床上照镜子。被他们发现，告诉我晚上照镜子不好，一定要盖起来。我特别委屈，觉得白天晚上都不能用，何必给我呢，还和他们吵架。”
　　“……第一次听说晚上不能看镜子，”拉稞德看着莎兰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愈发美得神秘，“小时候经常看到我的生母晚上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那场景听起来十分诡异可怕，莎兰主动吻了下拉稞德：“那我告诉你个秘密。”
　　莎兰皮肤在夏日里微凉，拉稞德摸着莎兰笑道：“好。”
　　莎兰将头靠在拉稞德怀里，悄声道：“我和养父住的地方是风明城仓库改建的，我的房间是仓库阁楼，窗台是很厚实的木头。我自己挖了个缝隙，把养父给我的镜子藏在里面。”
　　拉稞德不禁说道：“这么重要的秘密。以后我有机会去风明城，给你拿回来。”
　　莎兰咧嘴笑问：“真的？”
　　“我要是去的话，”拉稞德将薄毯盖住莎兰肩膀，“睡吧。”
　　莎兰着实累极，几乎立即昏睡过去。拉稞德毫无睡意，不敢惊动她，直到凌晨才迷糊了一小会，被皇帝的特使拽了起来。
　　拉稞德与西泽尔见面后第一时间将所见所闻呈报拉汶德皇帝，从时间上看，拉汶德皇帝的回信没有犹豫，很可能在派拉稞德出来时就做了打算。
　　“你今天好好休息，”拉稞德阻止试图挣扎起来的莎兰，将她盖严实，对屏风那边的特使道，“请特使随我来。”
　　拉汶德皇帝的意思简明扼要，打。
　　皇太子上谏趁六国内乱，彻底掌控两个港口，再与西泽尔划清领地。拉汶德皇帝认可了拉稞德对西泽尔病情的判断，要求拉稞德最少控制南北两个口岸，将六国和风明城之间狭窄的通路拓宽成纳安的海运要道。
　　兵分两路同时进攻，时机最重要。
　　后世史学家高度赞赏拉稞德指挥的几次战役，纳安帝国对六国便是其中之一。战事所需情报、时机、判断、补给武器，堪称完美，从宣战到完全占领，只用了十日，充分证明了纳安的情报能力和士兵的战斗执行力。几乎同时，西泽尔在红隼的协助下拿下六国联盟七成的土地，完成了六国历史性的统一。
　　然而西泽尔·阿伟拉多未能登上王座，六国统一未过半月，他病逝于妻子的家族城堡。为巩固政权，其妻与自己母族隐瞒他的死亡直至尸首腐烂。众人推举他妹妹的女儿，有六国王室血统与继承权的幼儿成为六国史上第一位女王；后这位女王被拥立她同母异父的兄长、西泽尔养子的权臣赶下王位，囚禁至六国彻底衰亡。
　　拉稞德携莎兰、倪雅进攻南部港口，珀蒂与夏洛德侯爵负责北边。这是莎兰被驱逐后距离风明城最近的一次，彼时十五岁伶仃少女已是纳安帝国贵妇，铠甲加身，风华正茂。莎兰望着遥远的丘陵乡愁全无，只隐隐遗憾始终未能再见养父斯哥特。休寒仍定时给她书信，其中斯哥特的消息渐少，莎兰担忧却不知如何开口问询。
　　西泽尔将北部港口割让给纳安之事民间早有传闻，纳安骑士威名在外，夏洛德侯爵与珀蒂没遇到守军激烈反抗，反而是本地平民组织起来的游击部队让入城后的纳安士兵颇感棘手。珀蒂与六国人交往多年，熟悉对方行为模式，加上纳安装备精良军纪严谨，局势迅速得以控制。南边的口岸则奋力反抗，不顾战时不得使用魔法、魔法道具、魔法生物的规则，驱使大量魔法控制的动物攻击纳安骑兵。结果是这些野兽遭遇了纳安最先进技术的猛烈反击，驱使他们的人族则步上了高台城的后尘。
　　历史对莎兰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她是狂眼之王拉稞德的“良心”、人性所在，有人则说兰妃才是导致狂眼之王诞生的祸根，更有人认为她是披着纯良皮囊的妖孽。如此评价兰妃的重要依据是两个城市——六国南部港口，风明城——历史悠久文化璀璨的古城皆直接或间接毁在她手中。
　　史料没有记载的是，六国南部港口城市是堕魔巫师的巢穴。
　　也没有史料记载，兰妃在风明城中长大，风明城给了她吸食魔法和生命的诅咒。
　　“拉稞德，”莎兰眺望海港城，又对比了手中的城市地图，很坚定的说道，“我打头阵。”
　　“理由？”拉稞德看着身着银色铠甲，披着死神骑士披风的莎兰。
　　“有人改了原有的城市规划，”莎兰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有点像江宗山地下的那个。”当时她只是从江宗山地下神庙的入口俯瞰了整个立体魔咒，但她记得小时候看的神庙原设计，记得其中差异。角度不同，部队距离海港城还有段距离，看不真切，但其中改变足以让她警惕起来。
　　红隼提供给了孤狼六国内堕魔巫师的分布，该城并不是堕魔巫师人数最多的城市。然而人数与影响无直接关系，两人当即对比其他主要城市图纸，发现此城是最早完成黄金比例改造的城市，也是盈收状态最佳的海港——体积不大，却足够精致、紧凑，甚至厚重，完全有资格成为第二个江宗山月神庙。
　　然而拉稞德不允许莎兰赴险自己却躲在后面：“我们一起去，镜子的镜面取下来，你带在身上。”莎兰立即钻进拉稞德的帐篷，准备用随身的匕首撬下镜面，把盾牌恢复原本模样。
　　……镜面最近被打开过。
　　里面空间足以保存物品。
　　……谁打开的？
　　然而时间不容莎兰多想，她将皮扣装好，紧紧套在自己左小臂。
　　很轻，可以形容为轻若无物。
　　可别人搬运时看起来不算轻松。
　　倪雅见莎兰取来银色盾牌的模样一愣，想起家庭教师说过月神也是女战神，不禁笑道：“应该再来柄长剑。”回去让夏洛德侯爵给莎兰画张全身像，她连张彩色肖像画也没有。
　　莎兰左腿绑着拉稞德的金色短剑，挥了挥空着的右手：“我没用过盾牌，这东西怎么和长剑同时用？”
　　倪雅哑然，方想起莎兰只跟自己学过长剑皮毛，她平时不用盾牌，影子城教授的杀人技巧更不可能用到防御工具：“嗯……我也不大会用。”
　　两人研究了一番，终于决定把长剑拴在马鞍上，这样拔剑时盾牌不会碍事。莎兰臂力弱，拉稞德不忍她上战场，没为她专门铸剑；幸好珀蒂借给她自己年少时所用长剑，通体银白，华美得更似艺术品，足见当年莱德将军坚信女儿永远会是“娇小的花朵”。
　　史料记载，港城守军、雇佣兵团、居民组成的队伍对纳安骑士的攻击进行了高组织性的防御。他们释放了大量魔法驾驭的怪兽、野兽，其中有长达五米的鳄鱼，以至后来纳安帝国很长时间禁止任何鳄鱼进入国境。先进的武器强行冲开城门，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迅速冲散步兵为主的港城队伍，领军们还在试图重新组织队伍反抗时，城主已经身首异处了。
　　纳安帝国精准的情报网络一直为后世津津乐道，几乎没有城主能从预留的密道全身而退。史料中并没有记载拉稞德如何知晓城主所在，只清楚地记录了纳安士兵破城而入的傍晚，纳安帝国的黄金狮子在城市中心广场上宣告了城主的死讯，他身旁一黑一白两位女骑士，仿佛是来自冥界的女死神，他们身后黑压压的骑士们，则是死亡的触角。
　　红隼面对青色死神战士毫无惧色，甚至很欣赏骑士们的着装，被带到拉稞德面前时还极富六国贵族风格地行了个大礼：“见过纳安帝国摄政王拉稞德殿下。”
　　拉稞德靠在城主书桌上，倪雅和莎兰分侍两侧，满是年轻美丽的活力。窗外星光黯淡，万家灯火俱灭，湿热的海风拂过，吹不散房中的血腥。
　　城市道路、主建筑更改修缮的记录被扔到红隼眼前：“你推荐的新的城市规划。”
　　“殿下明知我是粗野出身，哪里懂拔剑以外的事情，”红隼露出零星的牙齿，“都是朋友推荐，我觉得不错，就介绍给了城主。”
　　“他们在哪里？”倪雅追问。
　　红隼舔了舔嘴唇：“小姑娘多大了？”
　　立即有骑士用剑鞘打掉了红隼所剩无几的牙齿：“嘴里干净点！”
　　红隼吐了口血：“我这嘴早没救了，干净不了，”说着张大嘴，露出里面模糊的腐肉，“人家给我介绍好医生，我给人介绍工程，互惠互利，不算什么吧。”
　　在场都是自幼被家里好好保护牙齿的少爷小姐，莎兰也是至今半颗龋齿也无，顿时为红隼口中恶臭皱起眉头。
　　“他们在哪里？”倪雅再问。
　　红隼干脆瘫坐在地毯上，对着拉稞德伸开双腿：“没用。”
　　倪雅怒极反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红隼不羁地耸肩，模样神似当年的孤狼：“谁改的江宗山城，你们查过么？”
　　江宗山破损已久，基本没有资料留存。
　　红隼当然知道。
　　“他们……我们就在城里，”红隼很开心地说道，“每一家每一户，都有我们的兄弟。这可是崇尚自由保护私产的六国联盟，以为是你们纳安帝国，修条路皇帝大笔一挥就成么？”六国联盟和阿伟拉多家族为黄金律港城长久维持，不单耗巨资建设，更用利益将每户居民捆绑，任何更改城市规划的项目，都需要当地居民组成的议会投票通过。短期之内如此大规模的改变，意味着每户居民同时投了赞同票。
　　每户。
　　堕魔巫师，和他们的信徒。
　　宵禁的城市突然灯火通明，传来街道上的嘈杂。
　　红隼用下巴指了指拉稞德：“双生女巫欠我们东西，我们拿回来，怎么了？”
　　倪雅咬牙道：“休得无礼！”
　　红隼笑得超然：“小姑娘，我们的理想，你不懂。”
　　鲜血喷射，头颅像小孩子胡乱踢的皮球，飞起，又重重落下。
　　莎兰收起长剑，对拉稞德道：“我带人挨家挨户查。”
　　“小姑娘，”红隼的头颅盯着莎兰笑道，“双生女巫的遗产，属于我们。”
　　一大桶水泼来，诡异的头颅瞬间融化，化为血水。倪雅甩了装风明城圣水的木桶，恶狠狠地道：“这城里全是这样的么？”
　　骑士来报，原本安分待在自家宅院的平民纷纷拿出武器攻击骑士，俘虏营里也闹翻了天。
　　“嘿嘿嘿嘿，”红隼脖子上出现两片□□，恶心得身旁骑士后退半步，“这是我们的城市，尊贵的殿下。所有人，都是兄弟；每个人都发誓，全力带回双生女巫的遗产。”
　　“殿下！”又有骑士推门来报，“有的暴徒砍了脑袋还……”见屋中的无头躯体，惊恐拔剑，“快护殿下安全！”
　　莎兰一个箭步踢倒红隼上半身，用盾牌将其死死顶住，躯体立即没了动静，遂将其心脏穿透，才确认这躯体不再动弹。
　　“这城留不得，”拉稞德对骑士道，“传我命令，一个不留，点火。”
　　屋中所有骑士低头领命：“是。”
　　皇太子出面，请风明城派圣法师派出尽可能多的人手协助清洁净化被魔咒侵蚀的城市。参与战斗的士兵全被圣水从头到脚淋透，确保没有任何人被堕魔巫师的法术侵染。拉汶德皇帝给参战士兵将领放了个大假，青色死神部队回封地休整，珀蒂芙洛调回东南统军，暂领城市重建、防御之责。
　　莎兰没敢告诉任何人，焚烧那座海港城市的夜晚，她看到拉稞德的影子在火光下乱舞，仿佛庆祝盛宴。
　　冯弥尔封地未对魔法师开放，诉求引入魔法师、魔法道具的文函堆得老高。拉稞德不会同意任何一个可能对莎兰不利的圣法师进入自己封地，更因六国联盟堕魔巫师泛滥，无从辨别。拉稞德到达封地后立即召见封地所有乡绅贵族，明示现在全国只是部分区域可供魔法师活动，冯弥尔公爵封地地处王都咽喉要道，不得妄动，擅自购买魔法、魔法道具者严惩。
　　此时在王都，皇太子正式上谏引入圣法师教义，修改纳安现有法律，让帝国告别蛮荒，步入文明时代。初春开始的生产效率提速计划初见端倪，加之纳安帝国一次性得了两个口岸，廷臣们士气高昂，纷纷上谏加速组建纳安自己的生产、运输、商贸线路，彻底摆脱被人挟制的历史。旅居皇太子贵宾别院的圣法师也不再避讳，开门见客，一时间宾客如云，堪比当年西泽尔初入纳安社交界盛况。
　　西泽尔的死讯是同六国首位女王登基的消息一同到的。其妻对死讯秘而不宣，棺椁臭气熏天，葬礼不得不草草了事。其父在葬礼上晕厥，当晚就没了。盛极一时的阿伟拉多家族只剩两个幼子，西泽尔倾力统合的王国就这样大权外落，陷入动荡。纳安廷臣深以为戒，要求保护皇室血脉，废除祖辈留下的新皇即位斩杀兄弟的恶习。当今拉汶德皇子子嗣后代均集中在皇太子一脉，若哪天皇太子出了事，众多皇孙全要陪葬。就算现在皇太子地位稳固，声望中天，不到继位那日，他和拉稞德没有本质区别。
　　拉稞德迎娶正妻之事再次被提及。
　　这次拉汶德皇帝还是没有表态。
　　甚至有传闻说继皇后对兰妃不满，不许与拉稞德相见。
　　“拉稞德怎么样？”拉汶德皇帝问前来述职的夏洛德侯爵。他出于战略考虑让拉稞德负责南部港口战事，不料导致拉稞德与骑士们再度遭遇堕魔巫师魔爪。堕魔巫师如此猖獗，胆敢直接威胁拉稞德性命，恐怕现在进入纳安境内的魔法师也不全然是干净的。
　　堕魔巫师没有很好的鉴别方法，当年世界树圣殿怀疑双生女巫堕魔，将其囚禁观察未能立即处理，终酿大祸。
　　“刚到封地时状态很不好，女爵不离左右照顾，臣出来时已能见到笑脸。”夏洛德侯爵呈上战事报告以及莎兰绘制港城图纸。拉汶德皇帝接了战报，把图纸递给医巫。
　　医巫细细瞧了，脸色大变：“这是生命魔法。”
　　所有人同时看他。
　　医巫指着几个点，愤怒得颤抖：“这是祭祀大量生命才能发动的魔法，谁如此恶毒……”
　　众人变色。
　　竟然有人用那满城人口启动魔咒，还顺带脏了纳安的手。
　　“你和小夏洛德侯爵一起去冯弥尔封地，”拉汶德皇帝气极了，重锤御座，“只要能保护拉稞德，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是。”医巫颔首。
　　“你俩过来，”拉汶德皇帝对莱德将军和德瓜特公爵招手，二人立即靠近皇帝，“找几个议题，让风明城和修改继承法的事情慢下来。”
　　德瓜特公爵想了想：“重建港口新城最是要紧，否则再多的货物也出不去。再说今年旱情严重，明年如何也未知，应加紧保证耕地秋收。”
　　“孔雀王朝又在西南边境挑衅，前段时间占了有争议的山顶，对我方危害极大。眼看入冬，他们应坚持不了多久，但保不准袭击我方哨所。臣恳请增派驻军，加快补给线路建设。”
　　拉汶德皇帝点头：“历代皇帝把对帝国有用的皇子将为人臣，已经是保留皇室血脉的手段。又不是没有过皇室真空，把将为臣子的皇室血脉抬回皇家的事。他们急什么，那么怕我宰了皇太子和他一堆崽子？”
　　“继太子妃即将临盆，做父亲的总会有些担心。”德瓜特公爵道。
　　“哦，想起来了，他多少孩子来着？”
　　“……这，臣不甚清楚，应是四十有余。”
　　拉汶德皇帝沉默片刻：“我让他太闲了。”
　　没人接话。
　　“筹划南边港城的事给皇太子，让他忙起来，”拉汶德皇帝对德瓜特公爵说，“六国没了，西泽尔死了，他手头没什么事。让他也尝尝……怎么说来着？”说着斜眼瞧夏洛德侯爵。
　　“嫁了个穷鬼却不得不靠他生活的主妇，”夏洛德侯爵谄笑道，“臣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我觉得这比喻太恰当了，”拉汶德皇帝对莱德将军道，“咱们年轻时候不也是被吝啬鬼婆婆折磨的小媳妇？”
　　莱德将军苦笑：“不至于。”
　　“反正我想起当年的苦了，你们还有羊驼绒衣服穿，我们呢？连羊驼毛都没有！”拉汶德皇帝想起当年先皇给自己穿的小鞋，旧恨涌上心头，“让皇太子从头规划港城。”
　　德瓜特公爵犹豫道：“那进展是否会过慢了些？”
　　“不还是有北边的港口么？”拉汶德皇帝问缩在角落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倪雅生父，格伯诺雅伯爵，“那个港城阿伟拉多家族和六大家族花了多久建成？”
　　“回陛下，若史料无误，前前后后约五十年。”
　　“好几百年前的人用了五十年，现在嘛，十年，我要看到新的物流、人流通畅，功能便捷合理，又具备一定防御工能的港城，”拉汶德皇帝对格伯诺雅伯爵道，“让皇太子组建队伍，出规划、设计、时间表，所需人力物力，不许用魔法。告诉他，说是我原话，一个海港都弄不好，怎么管一个帝国。”格伯诺雅伯爵哪敢这么跟皇太子说话，慌忙用眼神求助德瓜特公爵，然而德瓜特公爵是吝啬鬼婆婆的打手，根本不理他。
　　皇太子接了旨意，非但没恼，反而安慰了格伯诺雅伯爵，请他吃了茶点才亲自送走，转身请来风明城圣法师来书房相谈。
　　风明城从上至下依次是长老、主事、法师、学徒，只有留在风明城的法师有机会升任主事。绝大多数圣法师会在完成修行后离开，或游历人界，或前往别国风明城驻地。各国常驻风明城机构之首为主事，莎兰的养父休寒是风明城驻青雪国的代表，相当于独立政权在别国的全权大使——青雪国不崇拜神族也不需要风明城魔力，驻青雪国风明城主事是所有驻外主事中最缺乏存在感的那位。
　　为表对纳安帝国皇太子的尊重、重视，现常居纳安帝国王都的，是风明城长老议会之首的爱徒，曾经负责风明城制衣所的主事法师，相当于那位见过先皇就死在纳安境内的长老法师的徒孙。也是试图坑害斯哥特不成，顺手驱逐莎兰的策划者。
　　长老承诺他纳安帝国同意建风明城常驻机构时，由他担任常驻主事，现在依旧掌控着制衣所的风吹草动，无人敢撼动他的地位。
　　制衣所主事听了拉汶德皇帝留给皇太子的课业，不禁笑道：“皇太子殿下不愧是储君，陛下如此器重。此城既已是纳安土地，可由皇太子殿下重新命名。”
　　皇太子蹙眉抱怨：“法师不要取笑我，我小叔叔可是把那地方烧成焦土，我怎能十年之内重建起来，还不许用魔法……这么多年，他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粗暴。”
　　“皇太子无需焦虑，魔法不过是工具，与匠人手中斧锤无异，”制衣所主事抻了抻衣袖上不存才的皱褶，“如这身衣服，裁缝的剪刀，同我的切割魔法目的完全相同。”
　　皇太子拉长了脸：“不怕法师见笑，这些年我父亲不让我碰国中建设，这方面的本事全让我小叔叔学了去，我真是一筹莫展……”
　　制衣所主事伸手打断皇太子滔滔不绝的不安：“皇太子殿下何出此言，殿下是储君，细碎零散的事务当然是让臣子去烦恼，皇帝陛下正是念及储君才如此裁量。”
　　皇太子想起被成堆文件、预算、财务廷臣骚扰的拉稞德，点了点头：“法师觉得我应从何下手？”
　　“皇帝陛下已明示，让您现组建负责此事的人员，无论做什么，人最是重要，技术上的事情，怎么都好说，”制衣所主事自信地抚胸，“风明城传承千年的城市规划、建筑设计，随时为储君殿下调动。”
　　皇太子灵机一动：“你们有黄金律么？”
　　制衣所主事眼睛闪亮：“那港城规划设计皆是极佳，若稍加改造，填充进去现代的技术、需求，必定繁荣千年。”
　　“法师果然知我心！”皇太子一拍大腿，“有圣法师做专家，我这就召集合适的队伍！”
　　纳安历三百五十年，纳安帝国侵蚀了原属于六国联盟的一南一北两个港口，结束了纳安帝国无出海口的历史。惨遭焚毁的港城更名“珇特”，意为南方，从此开启纳安帝国通往人界以南的大门。风明城提供了几乎完整的港城珇特的规划设计，包括最大限度利用、完善、扩建原有的地下排水、排污构造；根据本地水源核算可容纳最大人口数，制定了后世城市规划师也赞不绝口的城市发展管理制度。如时任纳安帝国皇太子所望，港城珇特成为繁荣数百年的经济、文化交流中心，带动了整个纳安帝国的经济发展。港城珇特保留的大量城市设计规划文献，则为风明城第二纪元的开创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堕魔巫师在港城施展的魔法与在江宗山神庙相近，遗憾的是尚未查明详情，就不得不焚烧殆尽。医巫与夏洛德侯爵连夜赶往冯弥尔公爵封地，发现原本还依稀可辨的绿色眼睛，已被紫色侵蚀得不见踪影。
　　“少主人，请生命巫师来看看吧，”医巫面色严峻，“等不得了。”
　　拉稞德示意夏洛德侯爵离开，反问：“双生女巫施在你身上的魔咒，什么时候消失的？”
　　医巫顿了下：“休寒法师来看护女爵时。”
　　拉稞德转了转眼睛：“还有谁知道？”
　　“……未向任何人提起。”
　　拉稞德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看医巫：“别让陛下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就算是你，也活不下去。他决定的，继皇后也不会为你求情。”
　　医巫明白继皇后心思习惯：“……是。”
　　“双生女巫的魔法消失，你是最了解事情因果的人，”拉稞德看着自己的影子，“说说你知道的，陛下知道的。”
　　医巫盯着拉稞德那缕紫色的头发：“我做了子宫、胎儿移植术，术后双生女巫处理了辅佐我的医师，对我记忆做了更改。之后她消失了几天，直到少主人出生……”
　　拉稞德换了个姿势，看灯光。
　　医巫眼里带了戾气：“双生女巫没用自己的魔力治疗您，而是别的，还在侵蚀您躯体的东西——她联手堕魔巫师把您献祭给了魔神！”
　　拉稞德叹了口气，扭头看医巫：“已经发生了，你激动什么。”
　　“可……”
　　拉稞德面容淡定：“双生女巫将我与魔神融合，堕魔巫师在江宗山把我和魔神的意识彻底剥离，用一港城的人做牺牲加速魔神的侵蚀，你觉得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医巫紧握双手，颤抖道：“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放松，”拉稞德安慰医巫，“听我安排，别自己瞎想。”
　　拉稞德年纪渐长，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医巫这些年不常侍拉稞德左右，对如今的模样既熟悉又陌生，只得喃喃道：“是。”
　　“我让你带来的药呢？”
　　医巫立即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瓶：“这么大计量，持续使用恐怕身体就要……”
　　拉稞德笑道：“我还怕这点剂量不成，还是说你想看到世界树圣殿的血脉继续被玷污。”
　　“可……”
　　“莎兰不能生育，”拉稞德并不在乎医巫慌张的模样，“看到她身上的魔咒时我就知道。她不会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要照顾好她。”
　　医巫坚定地说道：“一定还有办法。”
　　拉稞德把弄着小瓶子，悠然道：“莎兰形容预言是诅咒，我觉得很恰当。预告无法变更的未来，和诅咒有什么区别。”
　　医巫突然明白过来：“少主人和女爵都看了完整的预言。”
　　拉稞德耸肩：“莎兰是时光魔法师，她只可能比我看的更多。”
　　医巫彻底混乱了：“时光魔法？为什么休寒没说。”
　　“我在生命巫师处放了块珊瑚玉，”拉稞德将药剂一饮而尽，惊得医巫险些掉了下巴，“她若因魔咒病情恶化，让生命巫师给她配药。那家店里的女巫师少说也有百岁，经验丰富。”
　　我相信你们能照顾好她，况且她也活不了许久。
　　优秀的魔法师可以预见自己的死亡。
　　月神的预言为证，我们见不到那个小姑娘。
　　向我们蹒跚跑来的金头发小姑娘，金色的眼睛和莎兰一模一样，可爱极了。
　　白日梦罢了。
　　夜已深，莎兰靠在架子床上半梦半醒，强撑着等拉稞德。拉稞德熄灭琉璃灯，揽过莎兰，让她紧靠自己躺下：“睡吧，很晚了。”
　　莎兰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点头，很快沉睡。
　　愈发消瘦，愈发苍白，愈发容易疲惫。
　　风明城在纳安境内越活跃，消耗的魔力越多，莎兰的状态越差。拉稞德只能一边反对扩大圣法师活动范围，一边悄悄将自己魔力输给莎兰，至少让她梦里安眠。
　　火烧港城的深夜，拉稞德在马上失去意识，直到第二天午时才恢复。莎兰和倪雅扛起临时指挥的重担，让队伍得已整顿，平静地等待风明城圣法师来打扫战场。
　　然后莎兰累倒了。
　　拉稞德才发现，在他没有好好陪伴莎兰的日子里，莎兰不断被风明城的诅咒吸食魔力和生命力，已经瘦弱得不堪一击。莎兰不断净化拉稞德身上的污物，拉稞德也在不断为她提供赖以维生的魔力。
　　干脆烧了风明城，彻底放莎兰自由。
　　拉稞德轻吻莎兰发丝。
　　风明城毁于人界统历一千年五月，计划参加月神节的宾客们没能看到挂满街道的月神图腾，只见青衣银甲的纳安死神部队踏碎千年魔法古城如入无人之境。死神簇拥着的金发青年俊美若太阳神，身后跟随的女骑士里，没有那位银发佳人。
　　纳安帝国摄政王的兰妃，消失在暴风雪之夜。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