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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继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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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继皇后
皇太子被禁足三月,重返议政厅时纳安正迎今年的头场降雪,白雪覆在未落尽的红、黄叶上,煞是好看。然而皇太子无心美景,匆匆走过如画的皇宫内院,直奔父亲宫殿。
除继皇后,拉汶德皇帝还有几位情人住在皇宫内。然而继皇后几乎不离开自己宫殿,其它人安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从不设游园舞会,远不及先皇在位时热闹。情人们所生后代早已成年,建府独住,仅顶着皇子的虚衔。反而是先帝留下的幺子拉稞德成年建府后仍留宿旧宫,授封亲王,时常随拉汶德皇帝陪伴继皇后,让皇太子这个储君尽失颜面。
眼下议政厅也失了体统,德瓜特公爵宠溺女儿带在身边,并非独创,倪雅小时就经常随父亲格伯诺雅伯爵出现在议政厅。可德瓜特公爵让乌彬别莎代理他的权力,还不顾及他嫡生的继承人,放纵乌彬别莎。乌彬别莎曾有意做继太子妃,皇太子觉得乌彬别莎虽不是嫡生子,却是与德瓜特公爵结盟的好机会。德瓜特公爵为人谨慎,让家里女儿都出门当了习仪女官,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接回家。乌彬别莎在冯弥尔公爵城堡伤了拉稞德的银发姑娘,皇太子本以为双方能因此结仇,趁乱拉近与德瓜特公爵的关系。岂料那银发姑娘忍了当众断发的奇耻大辱,拉稞德还亲自到公爵家中送礼慰问,公爵就这么成了他和他小伙伴政途上的新导师。
岂有此理。
自己是堂堂纳安帝国储君,拉汶德皇帝嫡长子,不过是出去玩儿时候染了疾病,已治愈,众人竟如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新婚妻子不愿相见,还不顾体面管拉稞德的女人叫兰妃姐姐。
山里捡来的,敢登堂入室。
金头发女人也是捡回来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没错种。
“拜见父亲。”皇太子向拉汶德皇帝行礼,向莱德将军和德瓜特公爵致意,同时惊讶地发现倪雅的父亲、舅舅、姑父,代表朝廷中层力量的三个家族之首,侍于拉汶德皇帝左右。
他本以为父亲召见,是他与父亲的私人会谈,毕竟父子二人已数月未见。
“摄政王殿下呢?”想必此间内容将一字不落地传到拉稞德耳中,不如现在就让他过来。
拉汶德皇帝不搭理长子的抱怨,让储君站着:“你的好朋友最近忙的很,你知道么?”
皇太子禁足不代表他耳聋目瞎,西泽尔弟弟葬礼后不过一个月,西泽尔的国王妹夫突发急病,壮年男子在病榻上挣扎了不到半月撒手人寰,唯一的嫡长女,西泽尔的外甥女继位,西泽尔任监国,这些天正与弟弟的遗孀举行婚礼,而雇佣兵团团长红隼已经与他结盟。
“国之主没有朋友,只有同盟,儿没有朋友,心中只有纳安伟业。”皇太子恭敬地低头。
“说的好,”拉汶德皇帝点头,“不过你还没当上皇帝,暂时还需要朋友。”
皇太子咬牙道:“儿谨遵教诲。”
拉汶德皇帝并不理会嫡长子的表情,随意挥手:“讲讲你的卫队。”
“阿伟拉多公爵说自己的卫队从未经历实战,望儿的卫队能为其指点一二。儿想王都安稳,儿留着这么多骑士也无用,不如让他们去彰显我纳安帝国雄姿。”
拉汶德皇帝问莱德将军:“我怎么记得皇太子卫队只留了些老的,其它充统军了。”
莱德将军立即答道:“是,已有三年。”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扩建卫队补充新人了?还是你在统军的骑士擅离职守了?”
皇太子腾地跪下:“请父亲治罪。”
拉汶德皇帝示意皇家骑士:“六国联盟未向我国求援派兵,既然有人愿意好心去帮人家,就留在那里吧,你的朋友肯定愿意给他们口饭吃,”皇家骑士递上皇太子送去六国的骑士名册,拉汶德皇帝随手将其甩到皇太子面前,“还有你原来充在统军里的骑士,这些年也不见成绩,倒是学会各种上不了台的事情,也不用当兵了,让他们回家找父母养吧。”
皇太子猛地抬头,不顾廷臣在场,急匆匆地喊道:“父亲!儿这般就没了卫队了!”
“你生活在王都,有皇家骑士、有统军保护,本来就不需要卫队,”拉汶德皇帝翘起腿,俯视长子,“你生母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持家,就是盯着你。你成年建府,娶妻生子,也不知自重,日日看护你如幼子。你的护卫是她挑的,你的卫队是她张罗成立的,我跟她说了无数次不需要,讲了无数次我能护你周全,她就往死里跟我闹,跟我磨,不达目的不罢休。”
皇太子下意思地维护生母:“父亲!那是母亲……”
“闭嘴!”拉汶德皇帝怒喝,“让你学骑马,她怕你摔着;让你学剑,她怕你伤着;让你上战场她跟我以死相逼!你是姑娘吗?姑娘都比你能打能抗!你佩剑干什么,你会用剑吗!”拉汶德皇帝越说越恼,起身逼近长子,一把将他拎起,“问拉稞德在哪里?你想让他看你这副样子,我现在就让人把他叫来!顺便继皇后也叫来!这么多年,半点长进也没有!”
皇太子低声道:“谢父亲体贴。”
“没用的东西!”拉汶德皇帝推开长子,命令倪雅父亲,“告诉他外面怎么说他的卫队!”
倪雅父亲向皇太子行礼:“皇太子殿下卫队骑士协助阿伟拉多公爵获监国之位,六国以为纳安帝国有扶持阿伟拉多公爵之意,威胁扣押纳安帝国存放在六国联盟的金子。”
皇太子又要辩解:“可,西泽尔说……”
“允你说话了吗?”拉汶德皇帝怒吼长子,对倪雅父亲道,“继续。”
“皇太子殿下卫队勾连东南边境统军,向东南边境施压,挟制六国联盟的雇佣兵团。阿伟拉多公爵承诺,事成后协助皇太子殿下幽禁纳安帝国摄政王殿下。”
“父亲!我没有……”
“闭嘴!还有呢!”
倪雅父亲紧张得险些咬了舌头:“阿伟拉多公爵协助皇太子谋杀纳安帝国继皇后,尸体交予阿伟拉多家族处理。”
“父亲,我真的没有!”皇太子慌忙中欲解下自己佩剑,却怎么也拆不下来,“父亲,请相信我!我只承诺借给西泽尔亲卫队!其它的都是别人编造的谎言!”皇太子决然地拔出佩剑,双手高举过头,大喊:“若是信不过我,请父亲现在就杀了我,以除后患!”
“皇太子殿下,请收剑,未经允许在陛下面前拔剑视为逆贼,可当场斩杀,请恕罪。”莱德将军握住皇太子手腕,侍从立即拆下皇太子腰带和剑鞘,让皇太子自己将长剑归鞘。
拉汶德皇帝气呼呼地坐回御座,恶狠狠地问:“还要卫队吗?”
“不要了,”皇太子跪在皇帝面前,“谢陛下恩典。”
“阿伟拉多家族的小年轻还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时候不再说实话就是傻子了,皇太子如实将自己在阿伟拉多家族金库隐藏私产、利用基金获取私利统统讲了出来:“儿真从未想过谋害继皇后性命,请父亲明鉴。”
你不是从未想过,是一直想,继皇后、拉稞德,你都恨不得碎尸万段。
拉汶德皇帝懒得戳穿长子的谎言:“你是纳安帝国的皇太子,这个国家养了你、给你至高的地位,你没有私产,你的命,你的一切都属于国家。”
“父亲教育的极是。”
“你投到外面的钱,要是亏了,你得负责,知道么?”
皇太子冷汗浸透衣衫:“儿知道。”
“好,说说看,怎么负责。”
皇太子犹豫了下:“儿想办法赚回来。”
拉汶德皇帝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命令倪雅姑父特迪尔伯爵:“你给皇太子说说。”
特迪尔伯爵行礼:“六国联盟金库拒绝我方派特使入库盘点我方寄存其中的金条,不只是我方,所有托管客户盘库要求均遭到拒绝。”
皇太子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不可能,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特迪尔伯爵继续说道:“今年台风不断,阿伟拉多家族投资商船、开拓船折损八成。”
皇太子顿时手脚冰凉,颤抖道:“今年的确是洪灾太厉害,圣法师们也无能为力。”话音未落,他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抽一巴掌——风明城以预言闻名于世,如此洪灾,圣法师们竟毫无准备,这不是在说他们毫无用处么?他可是在极力推举风明城进入纳安帝国。
必须弄干净这堆烂账,否则他不单皇太子之位不保,连性命也要折在这摊子上。
钱,需要钱堵上这个窟窿。
相对六国财富,纳安帝国放在那里的金子不过九牛一毛。
西泽尔。
皇太子不会骑马,但他有纳安帝国最好的工匠打造出的最好的马车,车中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平稳舒适,缓震效果极佳,不仅能平躺睡觉,还可以不下车就解手。皇太子命人不断更换马匹,以最快的速度闯入西泽尔的别苑。
“皇太子殿下,”西泽尔见皇太子面色不善,已将他匆匆而来的缘由猜到大半,“请坐。”
皇太子见西泽尔脸上化了妆,扑了很厚的粉底,依旧遮不住下面的瘢痕,想起自己在此生病后所遭一切,很不自在起来,直截了当地问起投资是否顺利。
西泽尔连续失去妹妹、弟弟,患病,率兵夺权,又借助婚姻掐住六国第二大国的动脉,早已不是皇太子婚礼上那个青年。他很坦然地告诉皇太子,皇太子所创基金几乎都投在了出事的船上,连带皇太子的私产血本无归,还欠了船员的抚恤费。根据协议,这种自然灾害属于不可抗力,阿伟拉多家族没有赔偿损失的任何义务。至于纳安帝国存放在六国联盟的金条,是因为六大家族的守护魔咒受损,被监守自盗,发现时受害数目已经大得没法迎接大客户们的同时盘库;不只是纳安帝国一家受害,纳安帝国也不是损失最大的一家,优先级别不高。
“你们家族有黄金律!”皇太子发指眦裂,“我调查过,你们家族即使在巨大的天灾年份也能保证收支平衡!”
西泽尔悠然地端起茶杯:“殿下可知黄金律是如何传承的?”
“我哪知道巫师的那一套!”
西泽尔看着茶杯中茶水:“黄金律是茶水,阿伟拉多家族的女性是茶杯,让这茶水别有风味,需要加精制的砂糖。”
“别跟我打哑谜!”
西泽尔放下茶杯,端详皇太子青紫色的眼袋:“我的妹妹亡故,虽留下了女儿,可要激活她体内的黄金律,需要砂糖——世界树圣殿的圣殿公主的血肉。”
皇太子一时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傻愣愣地等西泽尔解释。
“您的继母就是圣殿公主,亲爱的殿下,”西泽尔拿起一块方糖,直接抛入口中,眯起眼,“菲亚吉公国最后的公主,第一王位继承人,世界树圣殿最珍贵的宝藏。”
皇太子嗖地起身:“谣言是你传开的!”
“……说殿下打算谋杀继母么?”西泽尔无辜地耸肩,“这不是您的心意么?”
“你!”皇太子大怒,伸手拔剑,却被西泽尔以迅雷之速将长剑弹飞。
“冷静,尊敬的殿下,”西泽尔用剑身拍了拍皇太子肩膀,“请坐,站着说话容易激动。”
皇太子只得坐下。
西泽尔将长剑直接放在茶几上:“不过失了点钱财,买卖素有盈亏,何必心急火燎。”
“损失的不是你们的金子,你当然不着急。”皇太子脱口而出,立即后悔了。
西泽尔微笑:“殿下如此坦诚,西泽尔倒是十分感动。我们阿伟拉多家族的确是用别人的钱财投资,赚取佣金为生。但也知道天上从不平白无故掉金子,惹急了客户是要偿命的。”
皇太子哼笑:“那你们准备好偿命了么?”
“为什么要偿命?”西泽尔很舒服地靠在椅子里,“您在其中可是赚到了啊。”
“赚了?”皇太子青筋暴起,“你跟我说说我哪里赚到了?”
西泽尔探身盯住皇太子双眼:“掌控得好,一年内您的小叔叔必阵脚大乱,您可以顺理成章地夺了他全部权力,随便扔到哪个古堡永远幽禁起来。”
皇太子很警惕地道:“摄政王年轻有为,公爵何来此言。”
“尊敬的殿下,”西泽尔格格笑道,“您比您的小叔叔占尽优势,怎么能如此不自信?”
皇太子很不喜欢西泽尔这番模样:“快说。”
西泽尔又取了块方糖丢入口中:“您的新婚妻子聪慧过人,只见了您小叔叔情人半刻就道出您小叔叔的破绽。”
“她?”皇太子不解,“她说了什么?”
“尊敬的殿下,您定要和您聪慧的妻子好好聊聊,”西泽尔笑得仿佛诱人犯罪的妖魔,“您小叔叔的银发姑娘在封地修养那么久,您问过为什么吗?”
“说是在江宗山为救拉稞德受了伤……”皇太子特别想抽自己一巴掌,专攻儿科妇科的医巫照顾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外伤,必定是银发姑娘失了孩子。
皇室血脉传承有序,孩子的诞生和死亡皆要宣告。银发姑娘没了孩子,秘而不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孩子不是皇室血脉,二是因某些理由当作不存在被处理。拉稞德对银发姑娘的态度很明显,是第二种。
拉稞德不得有子嗣,大概率是皇帝的指示。
拉稞德有无数理由顺从拉汶德皇帝,他的银发姑娘可不一定。
“殿下,我再告诉您一个有趣的事情,”西泽尔示意皇太子过来些,压低声音道,“风明城里曾经有名学徒,堪称百年难得的天才,是被圣法师收养的孤儿,”西泽尔声音如蛇信缠上皇太子心尖,“银发金眸,被驱逐时肩上烙了圣法师的诅咒。”
银色头发,金色眼睛,肩膀上有风明城的烙印。
那帮圣法师早就知道那姑娘是谁。
拉稞德身边有魔法师,精通风明城的魔法。
皇太子目光如炬:“那被驱逐的学徒,还能用魔法?”
“圣法师供奉月神,月神代表净化和圣洁,”西泽尔慢慢讲道,“他们的圣水化解魔咒,他们的诅咒吸收魔力。”
皇太子脸色变了:“她干的?”
西泽尔起身,打开内室小门:“请允许我介绍六国联盟的外籍护卫兵团团长,红隼爵士。”
红隼向皇太子行礼:“纳安帝国皇太子殿下安康。”
皇太子头次见红隼真人,比他没有血缘的兄弟孤狼更接近他的喜好,就是身上香水味道浓烈了些:“我见过孤狼。”
“听闻孤狼投诚纳安帝国麾下,皇太子殿下如此宽厚仁爱,想我故去的养父也能安心。”红隼介绍了自己,以及金库护卫的魔咒出现的问题。“开始我们以为是给新人用的墨水和纹身用的针的问题,毕竟这些都是要定时补充魔力的物件。圣法师们检查后,表示部分针和药水上的魔力完全消失,连魔咒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于是红隼委托圣法师检查所有兵团成员的魔咒。
无论老兵新兵,均有人魔咒破损和魔力消失。
“消失、破损?不是被破解?”皇太子确认对方没用通用语错词汇。
“是消失,尊贵的殿下,”红隼恭敬地答道,“就像从来不存在似的,消失了。破损的魔咒则像是被啃掉了一块,没留下任何魔法师的痕迹。”
“出问题的不只红隼爵士手中魔咒,”西泽尔很潇洒地靠在鎏金软椅上,“六大家族创始人的黄金棺椁,阿伟拉多家族的黄金律都有类似现象。”
皇太子急了:“拉稞德的亲信不在王都时,我派了所有探子去看着,他们没机会……”
“请殿下恕罪,”红隼笑着打断皇太子的话,“您派出了所有探子,必定是早早在各路埋伏。若是我来安排,定趁殿下身边无人,从王都出发时,让替身吸引探子注意。”
最耀眼的诱饵当然是拉稞德本人。
拉稞德亲自出马,让西泽尔觉得夏洛德侯爵等人不在是接近拉稞德的绝佳机会。就在西泽尔疲于应对拉稞德时,他的弟弟被第三次绑架,妹妹病逝,金库、护卫、乃至黄金律都被动了手脚——这个局很可能从皇太子主张委托阿伟拉多家族管理基金时就布下了。
拉汶德皇帝的命令,拉稞德执行。
皇太子的春风得意,不过是假象。
皇太子大笑:“那我们都是人家的手下败将,个个损失惨烈。不知阿伟拉多公爵如何觉得有赚头,我这一手烂牌,还有翻身的机会。”
西泽尔拍了拍椅子:“我方才说了,您占据优势,”随即滑入椅中,“您是与生俱来的嫡长子、储君,而您的小叔叔……顶多算是您父亲喜爱的宠物。”
“掌握兵权的宠物?”皇太子嗤笑。
“当然是宠物,他的权力和地位并非来自法律,而是您的父亲,和贵族圈养的小狗没区别。受宠的宠物有自己的玩具,一旦它喜欢上这个玩具,失去它的时候,就会失控,哪个主人喜欢失控的宠物?”
“并不是所有宠物都会为玩具失控。”
“的确,但您父亲的这个宠物会,”西泽尔示意红隼,高大的雇佣兵团团长遂递给他一条项链,“这是留存在风明城的仿造品,真货上有颗石头,叫泪石,是月神留下的驱魔神器,一共有五颗。你的小叔叔有一颗,嵌在镜子上。”
“驱魔?”
“您知道,您的小叔叔,不知招惹了什么东西,不敢睡觉,脾气暴躁不安,”项链在西泽尔手中摆动,皇太子双眼下意识地随着摇摆,“最近却平稳得很,连安眠的药物都不再用了——风明城的诅咒与泪石功能相近。”
“……没了那姑娘,他不过回到之前的模样。不至于失控到父亲厌恶。”
“他回不到之前的样子了,尊敬的殿下,”西泽尔收了项链,皇太子看着他将其扔给红隼,“江宗山的堕魔巫师可没白死。”
红隼抚胸行礼:“若皇太子殿下愿将双生女巫遗产交与我等,我等将竭尽全力助皇太子完成大业。”
“遗产?”
“双生女巫欠了我们一个孩子,本应在孩子十二岁时交给我们。根据协议,我们有权处理她的遗产——她的孩子。”
皇太子眯起眼,这人是在承诺替他清除拉稞德?
“我们本打算在江宗山收回双生女巫遗产,不料被一个学徒坏了事。现在又因那学徒坏了黄金棺的死咒和黄金律,修复起来颇要时日,我等同为受害者,应联合起来止损才是。”
皇太子第一次正面看红隼:“你说的‘我们’,是谁?”江宗山城主是他找风明城联系的,这些人什么时候掺乎进去的?
红隼张大嘴,露出不算健康的牙龈:“我们一直在您身边,尊贵的殿下。我们在高台城,在江宗山,在三川堰,在六国联盟,在纳安帝国。”
我们一直在您身边,等待献给我们主人最完美的身体降生。
“至于那点金子,”西泽尔优雅地抬头,俯视皇太子,“黄金律修复,还是问题么?”
一次性除掉摄政王、继皇后、还能赚回更多的金子。
不过是个风明城驱逐的学徒罢了。
皇太子不着急赶回王都,参观了新建的高台城,乘船北上,去了几个纳安帝国有名的轻工业小城,直到年底将至,才悠悠然地带着各种礼物见了拉汶德皇,特意向继皇后请安,甚至屈尊趁拉稞德在时带着继太子妃访问玫瑰宫。
继太子妃少女心思,见花园积雪如墨,恳求皇太子和拉稞德允她同莎兰赏雪,拉稞德担心莎兰冻着,犹豫片刻才同意。皇太子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想了想,在心中点头——拉稞德跟了拉汶德皇帝太长时间,连这方面也模仿得有模有样。
皇太子在拉稞德陪同下参观了先皇建造,他出资改造的宫殿,欣赏了几幅夏洛德侯爵挑选的画作,赞赏说莎兰不但竖琴绝妙,宫殿管理得也很妥当。拉稞德警惕着皇太子心思,却又挑不出他毛病,只好问他一路所见趣闻。这一下打开了皇太子的话匣子,他滔滔不绝的描述纳安轻工业的弊端,劳动效率的低下大大遏制了经济的发展。纳安常年被困于内陆,大量人力物力被消耗在重复性单一劳动上,就算有了港口,也没有足够的商品以供外贸。皇太子认为眼下最好的捷径就是引入风明城的魔力,以替代人力、畜力,提高产能。
纳安帝国幅员广阔,风明城供给这么多人所需,要纳安付出多少代价?
然而凡人只看得到魔法的便捷。
拉稞德对皇太子的想法不置可否,表示经济上的事情他刚开始学□□太子很耐心地给他讲述了纳安帝国经济中的优势和弊端,甚至给他讲解人均产能的提高对国力的影响,外交谈判时盘算的要领——从第三者角度看来,有点长兄教导幺弟课业的模样。
看得夏洛德侯爵后背发凉。
“他来到底干嘛?”夏洛德侯爵坐在拉稞德书桌上问。
拉稞德摇头:“不清楚,他从六国联盟回来就不对劲。”
“继太子妃殿下玩了一小会儿雪,就说冷,我陪她在客厅,她突然让侍女拿来指甲油要给我涂,”莎兰伸出双手,指甲上各种颜色,都掺了金粉,与继太子妃指甲上的一模一样,“还留了几瓶,说是皇太子殿下带回来的礼物,继皇后殿下也有。”
拉稞德拉起莎兰的手,看了看:“没碰过瓶子?”
莎兰摇头:“直接给了侍女。”
“擦掉,让人把剩下的拿给医巫检查。”
莎兰立即让人去处理。
“里面有东西?”夏洛德侯爵问,“不会设这么明显的圈套吧?”
“香料太浓,闻不出来,”拉稞德板着脸,“就算里面干净,也不能用,味道太冲。”
夏洛德侯爵知道拉稞德从来不喜欢浓郁的刺激性味道,乌彬别莎管理玫瑰宫时喜欢在宫里放香料,这也是她怎么也等不到拉稞德的原因之一。
皇太子访问了一圈王都权贵,便闭门不出,连年末宴会也未参加。新年过后,议政厅恢复,他第一时间向拉汶德皇帝呈交了改善国内轻工业生产效率的议案,其中从现况分析到解决方案,阶段性计划,人员、预算,事无巨细。德瓜特公爵为首的财政廷臣看了赞不绝口,连称皇太子殿下观察细致考虑入微。
此时委托阿伟拉多家族运营的基金出事已经从六国传开,纳安帝国内的投资者们惶恐不安,纷纷讯问皇太子阿伟拉多家族情况。皇太子如实说了阿伟拉多家族投资的海运连遭厄运,阿伟拉多家族为表今后继续合作的诚意,将六国国内魔法师免费派入纳安帝国协力轻工业提速,诸位可投资国内项目,这样掌控力度远高于国外项目,又可利用自己手中资源对其助力。
限制魔法师在境内活动是纳安帝国国策,皇太子又呈交了管理魔法师的具体方案,廷臣众议后请拉汶德皇帝定夺。
规规矩矩,有理有据,甚至屈尊与持反对意见的廷臣促膝长谈。
一时间满朝对皇太子赞不绝口。
纳安去年遭洪灾,粮食欠收,动用了储备粮,新年伊始,各部门就开始着手准备春耕。拉稞德成了拉汶德皇帝最方便的螺钉,哪里需要就随手往哪里一插,每天睁开眼,除了必须的锻炼和管理青色死神部队,全被扣在皇宫里辅佐皇帝处理如山如海的政务。年末皇太子闭关,张罗宴会的事情就落到摄政王府,拉稞德必然没有时间管这些琐事,莎兰不得不挺身而出,在女侯爵辅佐下说服各界支持她把整个过程一步步走下来,让所有人欢欢喜喜地过了年。
拉汶德皇帝仍未赐拉稞德传承王冠。
没有王冠权力和地位就不能传承。
皑皑白雪还堆在枝头,继太子妃再传喜讯,皇太子将迎来新的嫡子。
拉汶德皇帝子嗣不多,皇太子却有四十多个孩子,孙辈也成长起来,皇家血脉安稳,没人关注摄政王府是否会断绝——毕竟皇太子才是真正的储君,亲王是万不得已时的方案。
谁也没想到皇太子会把拉稞德婚事体上议案。
皇太子抚胸,神情几乎可以形容为虔诚,“摄政王乃先帝幼子,钦赐爵位,又蒙陛下信赖封亲王位。如今年满二十一岁,却仍未婚配,实在有失国体。儿提议为小叔叔选一位出身清白得体的世家千金为王妃。”
廷臣们顿时面面相觑,人人皆知亲王身边的女爵获赠臂环、摄政王短剑、钦赐亲王色,爵位还是拉汶德皇帝亲封。女爵陪伴摄政王远征孔雀王朝,赈灾抗洪,屡受封赏,皇太子、继太子妃缺位皇宫大典,她一人奔波操劳,做事妥帖细致礼数周到,更不用说她闭月羞花的容貌和多样的才华。
倾心拉稞德相貌地位的女子无数,敢于挑战其王妃位的却凤毛麟角。
毕竟乌彬别莎的先例摆在那里。
当然有人偷窥在场的拉稞德和乌彬别莎,拉稞德做的再体面,乌彬别莎当众失控打伤莎兰、斩其发辫之事,大家都略有耳闻。
“出身清白得体”这几字可是字字扇在莎兰脸上。
拉汶德皇帝很显然不想讨论此事,蹙眉道:“皇太子。”
“儿在。”
“当年你死活要迎娶格伯诺雅伯爵家的嫡长女,人家姑娘不乐意,在这里决斗,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什么?”
皇太子低头:“儿记得父亲说,议政厅是议政的地方。”
拉汶德皇帝点头:“你在干什么。”
“禀父亲,摄政王的婚事关乎国体,是国事,儿以为可在议政厅商议。”
皇太子如此不给自己台阶下也属罕见,拉汶德皇帝眯起眼,探过身子:“你最近点子多,说说怎么想的。”
皇太子嗖地单膝而跪,朗声道:“儿提意银发女爵为摄政王王妃!”
全场哗然。
“女爵侍奉小叔叔多年,战功赫赫,做事体贴入微,又是侯爵家养女,儿想不出比女爵更适合王妃位的人选!”
拉汶德皇帝死死盯着皇太子。
一眼也没看拉稞德。
拉稞德目视前方,哪里也不看。
“你的婚事是国事么?”拉汶德皇帝问皇太子。
皇太子恭敬地回答:“皇族无私事。”
“答得好,”拉汶德皇帝手指轻叩御座,“继续别的议题。”
议政厅未散,这事就传遍了皇宫。
女侯爵正看着特迪尔伯爵夫人为继皇后准备午餐,莱德将军夫人急冲冲地拉过她,说了议政厅之事。女侯爵垂眸沉思片刻,表示知道了。
莱德将军夫人惊讶地追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女爵肯定也要听说了,您不去瞧瞧她?”
“有什么可去的,”女侯爵示意竖起耳朵偷听的倪雅姑姑过来说话,“莎兰没想过当王妃,摄政王殿下也没觉得能有婚姻。陛下的意思那么明白,还用问?”
莱德将军夫人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陛下是想断绝亲王殿下血脉?”
若是真的,下位皇帝非当今皇太子莫属。
特迪尔伯爵夫人刚要问详情,侍从通报继皇后驾到,三人急匆匆屈膝行礼。
继皇后不常来给她定每日菜单的小房间,为了保证她每日餐食新鲜安全,女官们要亲临厨房检查当日食材,再根据继皇后喜好决定菜品。继皇后在纳安居住多年,依旧不太喜欢红肉,为让她好好餐饭,厨房用尽了十八般武艺,女官们陪她吃遍了山珍海味,最后还是敌不过菲亚吉公国的饮食。拉汶德皇帝来用午饭大多带着拉稞德,厨房会做纳安食物,若是今天这般只有继皇后和女官们,就是菲亚吉公国和纳安帝国各半。
继皇后在权力漩涡生活了三十余年,又生来即是菲亚吉公国第一王位继承人,三人小动作怎可能瞒得过。事关摄政王,莱德将军夫人不敢有分毫含糊,将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陛下没再说别的?”继皇后问。
“没有。”
继皇后依次看向夫人们:“陛下决定的事情,哪里是我们可议论的。”
莱德将军夫人低头:“殿下所言极是。”
继皇后看女侯爵:“女爵大概也要知道了。”
女侯爵行礼:“莎兰是知足的姑娘,请殿下放心。”
继皇后点头:“侯爵的眼光我向来信赖不已。”
“殿下谬赞。”
继皇后翻看写了一半的菜单:“拉稞德最近忙,午饭做点他喜欢的,让他过来吃饭。”
特迪尔伯爵夫人和莱德将军夫人迅速交换了眼神——拉稞德已经多半个月没在玫瑰宫与莎兰共进餐饭,顶多是偶尔晚上回去休息下,再匆匆离开。政务繁杂,常直接睡在皇宫里的办公间,他与继皇后共处的时间反而多起来。
继皇后第一次见拉稞德,拉稞德已经十一岁。
拉汶德皇帝来不及擦净脸上的烟灰,用斗篷裹着瘦弱的孩子,抱给继皇后看。
就算孩子五官尚未张开,继皇后怎会认不出那修长的眼角。
二十多年,继皇后等了二十多年,才终于有机会抱紧自己长大了的孩子。
孩子被梦魇缠绕夜夜不得眠,继皇后偷偷潜入旧宫,一遍遍为他唱精灵的摇篮曲,一遍遍安抚他入睡。命运之神无情得很,在最可爱的年纪夺去了她的女儿们,又从她怀里夺去儿子最稚嫩的模样。看看那个女巫对她的孩子做了什么,紫色的眼睛、紫色的头发——被魔力侵蚀的身体。那女巫以为她年幼时失了族人,就无人教导,没半点知识么。
世界树圣殿的血脉不容玷污。
风明城的预言害她全族覆灭。
双生女巫骗她,骗她的夫君能救他们的孩子。
我的孩子被你拿去做了什么。
我连同我的子宫将孩子交给你,你做了什么。
女巫。
我的夫君不会害我们的孩子,他决定的事情,拉稞德也不会反对,你们急什么。
拉稞德已经如此厚待那姑娘,她再不知足,就是不该留在拉稞德身边。
我的孩子,当然给他最美丽,最让他舒心的姑娘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