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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幽兰绽放 ...

  •   第三十一章

      倪雅有好几个表哥,其中往来最多的是姑姑家的二表哥,最投缘的是舅舅家的二表哥。他们都是嫡生的次子,长兄康健聪慧,于是离家谋职,为自己争取未来。姑姑家的二表哥进了青色死神部队,舅舅家的二表哥被莱德将军派往三川堰,担任地方部队水狼的参谋。姑姑家的二表哥在死神部队里具体做什么,倪雅从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务,自己的秘密,倪雅也有不能告诉表哥们的职责。
      二表哥去了东南边境后时有密函送到,享最优级别,这次却是自己回来呈报。于是珀蒂借口迎接他回家,在旧宫草坪上浩浩荡荡地摆起了烤架,从冰窖拿出来冰镇的大麦酒,叫上拉稞德身边的小圈子及所有轮休战士开始吃肉喝酒。
      “女爵什么时候搬玫瑰宫?”倪雅二表哥感激涕零地大口咽下大麦酒,问夏洛德侯爵。
      纳安帝国贵族新婚夫妻入住主宅时有很繁杂隆重的仪式,哪怕平民家也不是随便抬了行李搬进去就了事。婚姻意味着两个人从原生家庭独立,从有父母庇护的屋檐下走出,与一个有着不同生活习惯思维方式的人生活相伴,组建新的家庭,构建新的生活模式——照搬原生家庭,拿自己原生家庭和新家比较是幼稚而不体面的,婚后与父母同住则让家族蒙羞。
      皇太子婚后表面上与生母分府而居,其生母却日日前往长子家中,直到深夜才回自己府邸,甚至在长子家中有自己的套房,皇太子经常指责妻子对自己照顾不如母亲体贴纵容,频繁回母亲处长住,被正妻家中诟病,甚至上诉至先皇处。
      拉稞德没有母族,没有婚约,莎兰名义上是他的习仪女官,实则拉稞德唯一承认的情人。王都权贵不可能放过亲近这个权力几乎与正妻并肩的女子的机会,玫瑰宫各个角落准备好迎接主人时,贵族们递来的名帖已经堆起来了。然而拉稞德和莎兰再亲密,二人之间也没有婚姻关系,不可能举行夫妻乔迁之礼,只能选个历法上的吉日住进去。
      “快了,”夏洛德侯爵不知从哪里变出来鱼竿和大檐帽,邀倪雅二表哥在湖边坐下,“殿下也搬过去。”
      倪雅二表哥将鱼线划出完美的弧线投入湖水:“殿下是真动心了。”
      “陛下默许了,就这样呗,”夏洛德侯爵向湖心上的小船奋力挥手,见在船上作陪的倪雅没搭理他,无奈地耸肩,“西泽尔弟弟婚礼好玩儿么?”
      “呃……名不虚传?”倪雅二表哥望着船上的拉稞德和莎兰,拉稞德不知说了什么,莎兰笑得堪堪稳住身形,“那位心也够大,被人绑了三天,婚礼上没事人似的。宴会时候还勾搭了新娘的侍女和密友。西泽尔忙得像陀螺,他知道他弟弟失踪的事情,但没深究。”
      夏洛德侯爵开始认真思考要是钓上鱼来怎么处置:“印刷机好用么?”
      “好用,老头儿神了,能把那么大机器变小,”说起印刷机倪雅二表哥就开心,“西泽尔弟弟密室里账目复制本拿回来了,以防万一你再复制个副本。”
      “没问题。”
      就在西泽尔离开纳安帝国王都的次日,倪雅二表哥带人从温柔乡里绑了西泽尔的弟弟,抢了他的钥匙,潜入他别苑的密室,偷了赌场账目、赌客名单,甚至赌资抵押物的明细也没放过。将全部账目复制后,将弟弟放了,趁乱将东西还了回去,现在这些账本正在他们脚下的影子城拆解分析。
      “大致看了下,皇太子的骑士在他们那里赌钱借债还债全有记录,”倪雅二表哥咬了口烤肉,滑嫩的羊肉让他险些咬到自己,“骑士家账目也到手了,他们家主母动了自己的嫁妆。”
      “……他的兄弟姐妹会恨他的。”夏洛德侯爵向倪雅二表哥举杯。
      “他姐姐会撕了他。”倪雅二表哥调皮地眨眼,纳安规定,女儿是母亲嫁妆优先继承人。
      鱼上钩了,倪雅二表哥慌忙拉起鱼竿,夏洛德侯爵急忙伸手去抓,两人同时被鱼尾扇了几尾巴,尖叫着说要吃了这条鱼。远远候着的侍从们急忙跑来相助,将两位大人救下。
      “侯爵他们似乎钓到了鱼。”倪雅看到岸边的热闹说道。
      当年她路过旧宫,夏洛德侯爵就说可以带她钓鱼,多年过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夏洛德侯爵举起钓竿。
      莎兰会钓鱼,没吱声——她已经学会非必要不展示自己的才艺,而且她今天穿这身用细纱和绫罗堆起来的裙子显然也不适合垂钓。湖中荷花盛开,她轻抚插满鲜花的帽檐,望去,恰好并蒂莲映入眼中。
      藕花深处田田叶,叶上初生并蒂莲。
      偷瞧了眼拉稞德,莎兰没做声。
      “想去就过去。”拉稞德放了倪雅自由,黑发的女骑士立即招来其他船只往还在尖叫的地方去了。
      莎兰欣喜地看着拉稞德。
      很久,很久没和拉稞德这样悠闲地……玩耍。
      小船往湖水深处驶去,钻入莲花丛,天空被郁郁葱葱的绿叶覆盖,迅速有了荫凉。侍从让船靠了岸,拉稞德先起身,扶住莎兰,两人在岸上小路缓缓而行。
      莎兰忽地想起第一次和拉稞德出游,那么开心,那么忐忑,然后被拉稞拒绝,被迫离开,顿时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十分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滚动,扭头强行忍住。
      拉稞德握住了她的手。
      莎兰急忙抬头,撞上紫色的眼。
      无论这人如何对自己,自己都没法恨他。
      侍从们离得很远了。
      拉稞德拉着她继续前进。
      一架秋千挂在树上。
      由藤蔓编制,开满鲜花,连木板上都冒着嫩绿的叶子。
      莎兰惊讶地看拉稞德,拉稞德做了个请的动作。
      木板很宽很长,足以坐下二人。莎兰还在犹豫怎么坐,便被拉稞德搂了腰肢,秋千在毫无外力下高高荡起来。莎兰吓得尖叫,帽子飘了出去,紧紧抓住拉稞德,将脸埋进对方领口。
      “看下面。”拉稞德一手轻扶藤蔓,一手搂住莎兰,笑着哄骗女孩睁眼。
      莎兰试图拒绝,实在抵挡不了拉稞德的骗劝,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满眼荷花。
      莎兰慌忙抬头,发现秋千竟然不断变长,将他们送至湖水之上。
      蓝天、湖水、藕花、绿叶,随着秋千高高扬起又滑下,迅速转换,融成一片彩墨。
      裙摆飞舞,湿润的空气冲进来,莎兰本能地按住布料,顿觉左脚一轻。
      咚的一声,鞋子飞落,惊了白鹭。
      两人同时大笑。
      莎兰右脚的鞋子也岌岌可危,柔软的身子贴着拉稞德,眼睛闪亮:“回程要劳烦殿下了。”
      “我的荣幸,”拉稞德轻吻莎兰额头,“断然不让心爱的姑娘光脚回家。”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纳安典故?”莎兰看着阳光透过绿叶落在拉稞德金灿灿的发梢。
      “小时候继皇后讲的故事,”拉稞德坏笑,“美丽的姑娘靠魔法变出漂亮的衣裙参加舞会,她和王子玩儿的太开心,险些忘记魔法消失的时间,匆忙离开时落下一只鞋子,只好脱了另一只光脚跑回家。”
      “然后呢?”
      “王子靠只有她能穿的魔法鞋找到了她,从此两人在一起。”拉稞德笑得更坏了。
      莎兰皱眉,属于魔法师的那部分脑子醒了过来:“这里面太多不符合……”
      “这是世界树圣殿给女孩们准备的故事,”拉稞德实在忍不住了,在莎兰耳边低声道,“原来合脚的鞋子掉了……”
      莎兰的脸瞬间红透,娇嗔着佯装要推开拉稞德:“讨厌!流氓!”
      拉稞德把莎兰搂得更紧了,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突然松手,翻身而下,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岸上。
      莎兰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明白过来拉稞德竟然就这么跳下去了,扔下自己跳下去了,不顾发髻散落,向下尖叫:“拉稞德!”
      “跳下来,我接着,”拉稞德无比自信地张开双臂,仰头对莎兰喊,“跳下来!”
      紧抓藤蔓,莎兰瞬间试图计算出自己跳下的角度和掉落时的速度和作用力。这点高度不算什么,她接受的训练可以让她自己跳到地面而毫发无伤。
      然而下面有拉稞德,拉稞德说会接住她。
      忽地,莎兰懒得计算了。
      但还是本能地挑了个极佳的角度,纵身一跃。
      正入拉稞德怀中。
      即使是拉稞德也要接住莎兰后在地上打个滚做缓冲,成功弄脏了两个人的衣服,彻底毁了两人的发型,连莎兰仅存的那只鞋也不知所踪。
      于是二人就这么相互搂着在地上大笑。
      莎兰光着脚蹬在拉稞德腿上,拉稞德抱住莎兰双腿路乱扯着裙摆往下拽,一直闹到侍从们来寻。
      于是莱德将军和德瓜特公爵有幸见到了全身沾了泥土、树叶的摄政王和女爵,浑身湿漉漉的摄政王心腹,以及沾满烤肉味的珀蒂芙洛。珀蒂芙洛主动邀请他们参加宴会,莱德将军没忍住,尝了女儿递来的肉块,好吃得差点忘了身边还有德瓜特公爵,讨要冰凉的大麦酒。德瓜特公爵好奇地看了眼孩子们脚边的战利品,竟有好几条大小可观的鱼,是什么种类他不懂,但从体型上看,足够袭击无知的两脚兽。
      既然正赶上人家饭点儿,两位尊贵的大人很愉快地加入其中。旧宫主厨英勇地将壮士们钓上来的猛兽变成炭火上的食材,风明城跟来的厨子献上混了各种时蔬的米粥和精致点心。
      所有人吃的都很满意,肉很好,酒很美,没人喝多也没人吃撑,莱德将军甚至觉得此举可在军营里推广以作士兵娱乐,德瓜特公爵掐指一算,认为几乎没有成本,大加赞赏。
      等所有人收拾干净自己换好衣裳,严肃的办公时间开始了。
      修路不仅是修条路那么简单,承载量、沿途驿站、日常巡逻、维护,全是一笔笔的帐和人,更不说里面涉及到的利益。德瓜特公爵在这条钢索上走了几十年,最适合当年轻人的导师。他出身高贵,家族财富几乎可匹敌小国国君,懂得侍奉君主,平衡利益关系。纳安帝国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出身贫寒者,不得任财务相关职务。纳安帝国的君主从来不屑人性本善之类的风明城论调,他们认为自幼富足的人不会去贪图小利,而足以让他们动心的大利,掌握在自己手中,以此类推,形成完美的金字塔。
      按照拉汶德皇帝的说法,就是以小人之心度所有人之腹。
      拉稞德为首,青色死神部队聚集了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俊才,生在权力版图长在利益漩涡,缺乏的是经历和挫折。拉汶德皇帝让莱德将军和德瓜特公爵做指引,让孩子们深入权力中心,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和提携。
      莎兰自然不会叨扰他们正事,去了玫瑰宫处理日常事宜。江宗山月神庙里的凉亭已经搭建好,宝树也恢复原貌。莎兰确认了这些物件不会产生任何魔法效果,为防止万一还是拆下几个图腾符号,让工匠用新铸的部件补上。花园里的花朵也重新布置,留下抗病性好的月季品种,增加多种花草种类,保证四季有花有叶。花园里有活水,由于周围花草实在太多,加上防止蚊蝇滋生的考虑,没放进去任何活物。
      天气好,花园的水晶屋顶开了通风用的窗子,清风微醺,十分惬意。莎兰在池边软榻上卧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倦意袭来,很快睡着了。
      她是被侍女叫醒的。
      女侯爵来了。
      莎兰急忙在侍女帮助下整理好妆容,恭迎女侯爵,自己法律上的养母。女侯爵看出她刚睡醒的模样,不着痕迹地笑了,挽着她参观了花园,喝了茶,观赏了夏洛德侯爵挑选的画作。莎兰说了白天在旧宫的露天烤肉,以及一件小事。
      “三川堰送来的棋盘和棋子,棋盘完好,棋子少了一枚。”莎兰请女侯爵来到收藏室,侍女打开包装棋盘棋子的木箱,里面三十二个凹槽,保护着墨玉或红玉制成的棋子,有个凹槽空着,很是扎眼。
      正是江宗山城主诱导拉稞德喝下毒酒的那套杯型棋子。
      少了枚红色棋子。
      女侯爵斟酌地问:“来时候就是这样?”
      “封条完整,但您知道……”莎兰欲言又止。
      女侯爵点头,垂眸略加思索,即抬头道:“这棋先收起来,陛下想起来再说。”
      莎兰见女侯爵神色,点头:“明白。”
      女侯爵对莎兰反应还算满意:“记得你会竖琴。”
      从没人问过莎兰此事,莎兰立即明白女侯爵看过自己的调查报告:“是的。”
      女侯爵放眼储藏室,没有看到与音乐有半点关系的物件,心中叹息,神色不变:“会自己谱曲么?”
      “……略知一二。”
      “现在和我去宫里,给你寻件趁手的乐器。”
      莎兰心算了下时间,并不多问:“是。”
      纳安帝国很多贵族不懂音乐,毕竟他们的头等大事是打仗,战利品支撑了纳安帝国经济从无到有的全过程。近年国内稳定,贵族、中层阶级开始提倡孩子们学些艺术陶冶情操——至少有点基本的审美。夏洛德侯爵不具备参考价值,他和妹妹共用一个家庭教师,妹妹连鸡蛋还画不好的时候,他就能完美地绘制家庭教师的模样了。
      风明城有专门的圣法师钻研献给月神的音乐,斯哥特和休寒无法照看她的时候,就把她寄放在交好的音乐圣法师处,这些钻研各地音乐的圣法师给莎兰唱了无数歌谣童话,成为她最早的音乐启蒙。
      皇宫乐器房里堆满了各种乐器。
      有战利品,更多是历代宫中妃子们的遗物。后宫里的女人为博得皇帝的青睐,从舞蹈到演奏,从游戏到诗歌,无不精通。她们用过的乐器种类繁多,个个是名匠所制,莎兰虽有心理准备,看到库中藏品,不免呆了。
      女侯爵也没想今日就能找到适合莎兰的武器——当然是武器,中秋之日有国宴,身为摄政王拉稞德唯一公开承认的情人,配短剑、亲王色,莎兰怎么可能还能像现在这样躲在旧宫,在宴会上展现自己的美丽和才艺是她的义务。
      莎兰和女侯爵在管理者的带领下浏览了乐器藏品,其中不乏史册有载的名器,然而乐器与人也需要一见钟情,偌大的库房走下来,莎兰始终没能遇到让她心动的那个。女侯爵只能让人找了个空地,将所有莎兰熟悉的竖琴搬过来,让她一一尝试。
      竖琴的演变由小到大,又由大到小,形态各异种类繁多。吟游诗人喜爱的是小型竖琴,音域够用,携带方便;宫廷乐师偏爱的则是落地式大型竖琴,音域广声适合在大厅内演奏,考虑到今后的用途,大型竖琴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是什么?”莎兰示意角落用布料盖着的金属物,似乎是匆忙间收起来的,布料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银色的花纹。
      “是江宗山送来的旧物,工匠们觉得有趣,尝试着修复,尚未完工。”管理者立即叫人将东西搬过来,让莎兰和女侯爵过目。
      “……金属做的竖琴,”眼前的物件超出女侯爵所知,“这东西能演奏?”
      “工匠们检查过了,结构与同大小竖琴没有区别,应是能演奏。”
      “应是?”
      “说来惭愧,工匠们尚未找到合适的琴弦。”
      莎兰几乎看痴了。
      这是风明城的竖琴。
      相传风明城创始人为月神设计、制造,圣法师为女神献曲时所用乐器仍是它的同族。
      “夫人……”莎兰在女侯爵耳边简略说了自己的想法。
      皇帝库中的物件,禀明用意,可以市价购得,于是这个月摄政王的开销上就多了架竖琴,以及各种材质的琴弦。
      “第一次知道羊肠还能做琴弦,”夏洛德侯爵表示他大开眼界,“我知道能吃。”
      倪雅比夏洛德侯爵好点,知道不同材质的琴弦作用不同,现在莎兰日日在琴房调试那架古老的竖琴,她在旁边听了几次,辨不出其中区别,只知十分好听。她的二表哥再次启程去了与六国相邻的东南边境,大概因为带回的账目里发现了了不得的线索,她并不知详情,只知事关重大,德瓜特公爵和陛下好几日在影子城商谈。
      女侯爵在反反复复检查了莎兰的衣服首饰后,主动解除了对莎兰装束的约束。她曾经要求拉稞德,莎兰的制装不得高于公爵夫人,现在改为王妃,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大匣滚圆的海珠鞭策着首饰工匠重新设计,搬来各种布料往莎兰身上搭。
      这么一来,再迟钝的男士们也能联想到中秋国宴了。
      夏洛德侯爵急忙直奔自家制衣坊,幸好倪雅二表哥早早就安排下了,繁琐的刺绣已完成,只剩下保证让成衣将每个人都勒得英气盎然,不得不挺胸昂首,宴会上半块甜点也吃不下。
      拉稞德当然愿意提高莎兰的衣装级别,再三确认包裹里的东西,轻叩琴房房门。
      拉稞德入住前,旧宫长年处于闲置状态,甚至很多房间至今未能有效利用。若不是莎兰需要房间把弄竖琴,谁都不知道这古堡里有这么高雅的玩应儿。幸好旧宫资料传承有序,莎兰愣是在里面找到做了隔音处理的琴房,还在里面找到不少实用的器具。
      双生女巫禁止拉稞德接触音乐,倒不是虐待之类,而是音乐本身影响生物情绪,让一个连自己魔力都控制不好的小鬼演奏哀伤的曲子,听到的人恨不得要悲伤致死。若是有正确的引导和稳定的情绪,音乐则可以成为疏导魔力的良剂。显然莎兰年少时魔力稳定可控,得到妥帖的呵护,音乐甚至略微缓解了魔咒对她的伤害。
      拉稞德能看到,乐符减缓了魔力离开莎兰的步伐,让湍流变成小溪。
      “别盯着我啊,”莎兰羞涩地低头调音,“今天换琴弦,是不是吵到你了?很快就好。”
      强大的魔法师对声音异常敏感,特别是刺耳的高音,近乎折磨。旧宫遍布拉稞德的魔力,多出一只老鼠都能立即感知,更不用说还在调音的竖琴。
      “没有,”拉稞德自己拉了矮凳在莎兰旁坐下,欣赏她侍弄琴弦的双手,“疼吗?”
      “不是弓弦,不疼,”莎兰把琴弦调松些,再次拨动,满意地点头,“还有一根就好。”
      拉稞德根本不懂莎兰在做什么,只觉她美极了。
      做什么都很美。
      莎兰取了最后一根琴弦,装上,开始调音,动作流畅自然。
      拉稞德紧张得咽了下口水。
      汗津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拉稞德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莎兰。”
      “嗯?”莎兰决定换根琴弦,卸下,低头挑选其它材质。
      拉稞德又叫了次她的名字。
      “怎么?”莎兰终于抬头。
      额头险些和拉稞德手中物相碰。
      臂环。
      白金将复杂优雅的图案成环,中间一颗硕大的星光蓝宝石,无暇钻石做衬。
      是臂环。
      莎兰双手握拳,不知所措地看拉稞德。
      拉稞德反而不紧张了。
      “看到这石头时,就觉得,给你做臂环最合适,”轻轻拉过莎兰左手,看着琥珀色眼睛,“可以吗?”
      莎兰看了拉稞德,又扭动僵硬的脖子看自己左臂。
      夏日衣衫单薄,今天所穿裙子袖子根本没缝上,仅用几颗玛瑙石扣子固定,缝隙间露出珍珠色的肌肤。
      莎兰慌了。
      几乎能听到每个关节嘎嘎作响。
      拉稞德笑了。
      解开莎兰衣袖,将臂环贴着皮肤套上。
      莎兰眼睛只够跟着拉稞德双手动作,脑子完全停滞。
      “好看。”拉稞德歪头好好欣赏了下,心满意足地起身,吻了下莎兰,“别累着。”然后极潇洒地转身,忙不迭地自己开门离开。
      莎兰第二天醒来脑子还是蒙的。
      侍奉她洗浴的侍女没有反应,帮她穿衣梳头的侍女没有反应,拉稞德睡下时很正常,以至于她开始担心这个臂环是她自己的幻觉。
      可幻觉没有重量。
      ……这东西挺沉。
      早上随倪雅和珀蒂锻炼时莎兰觉得胳膊沉得抬不起来,甚至喘不上气,扒住墙壁才勉强阻止自己摔倒。
      “莎兰?”倪雅担心地跑来,要扶她,“不舒服了?”
      眼看倪雅要碰到左臂,莎兰吓得一个飞起攀上一层窗顶,将自己藏在二楼露台下,又慌慌张张地跳下来:“我,我没事。”
      倪雅眯起眼:“殿下让你难过了?”
      “没有。”莎兰奋力摇头。
      可惜倪雅足够聪明:“殿下对你做什么了?”
      莎兰更慌张起来,磕磕巴巴试图为拉稞德开脱,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倪雅决定现在就去见拉稞德,拉着莎兰。
      “不要!”莎兰双手抓紧倪雅,全身体重下坠,“真的没有!”
      “没有慌什么,跟我走,”倪雅在臂力上更胜一筹,同时呼唤外援,“珀蒂!”
      高大结实的女骑士瞬间出现了:“怎么?”
      倪雅面无表情地对珀蒂道:“殿下对莎兰做了什么。”
      “什么?”珀蒂挑眉,“那小子欺负莎兰了?”
      莎兰疯狂摇头:“没有!”
      “应该不是欺负,”倪雅面色沉静,一双黑色眼睛仿佛潭水,“但肯定做了什么。”
      珀蒂赞同地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
      莎兰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真的没有!”
      倪雅和珀蒂芙洛面面相觑,珀蒂立即决定改变策略,让倪雅放了莎兰,蹲下歪头看莎兰:“说给姐姐听听,不笑话你。”倪雅也蹲下,彻底封死了莎兰逃亡的可能。
      莎兰绝望了。
      她就是只兔子,左边豹子右边野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这里。”莎兰破罐破摔地向上看,手指戴了臂环,却被袖子遮盖起来的地方。
      倪雅和珀蒂同时明白了,倪雅上手摸了下,向珀蒂点头,珀蒂紧跟着确认。
      沉默降临在三人间。
      其它正在锻炼的骑士远远看着她们,无人敢上前一探。
      珀蒂终究是年纪更大的那个,认为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展现年长者的风范,双手一抬架起莎兰:“走,换衣服。”
      夏洛德侯爵没踏进大厅就察觉了异常。青色死神部队的成员年轻,吃饭时候厅里总是很热闹,特别是大家精力体力都很好的早饭,年轻的活力能传得老远。
      今天特别安静。
      难道是女侯爵突然驾临?
      夏洛德侯爵悄悄探头,确认长条桌上既没有女侯爵没有莱德将军,也没有拉汶德皇帝。
      奇怪。
      首席上的拉稞德吃得斯文,珀蒂兴致勃勃,倪雅板着脸,女爵……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骑士们则远远地躲开,却时不时往那边偷窥。
      拉稞德对女爵做了什么?
      夏洛德侯爵身为摄政王心腹,任何时候都要义无反顾地支持殿下,于是他深呼吸,昂首挺胸地进了大厅,按照习惯向各位问好,熟稔地在拉稞德下首坐下,正对莎兰。
      哦,原来如此。
      女爵吹弹可破的玉臂,被臂环箍住了,上面硕大的蓝宝石还带了星光。
      可变色的稀世星光蓝宝石变成了臂环。
      “呃,挺好看?”夏洛德侯爵很自然地对拉稞德道,“就是看起来有点沉。”他这句话仿佛是解除魔咒的钥匙,大堂里瞬间沸腾起来,有人大喊今天应该加菜。
      拉稞德见倪雅拍了拍莎兰,珀蒂摸了摸莎兰的脑袋,翘起嘴角,转眼对夏洛德侯爵道:“我也这么觉得。”
      历史学者普遍将纳安历三百四十八年中秋国宴作为兰妃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节点,以此为原点,纳安权力中心不断涌现才华横溢英勇果断的女性掌权者。史料也极其详细地记载了那次国宴的奢华盛况,来宾不单有六国联盟的西泽尔和其它高级使节,风明城长老会成员,甚至有周边小国国王参加,外交级别之高不亚于风明城月神节。宴会所用宫殿也被后世津津乐道,据记载该宫殿内楼台交织,中心开阔,有水有山有高台,鎏金配白玉,琼楼玉宇,美轮美奂。兰妃丝裙如水,海珠缠绕,短剑、臂环做饰,婀娜曼妙,娴雅窈窕。其奏弦乐令人仿佛泛舟藕花深处,上顶碧空下浮绿水,清风蛙鸣戏柔柳,芙蓉初发水佩风裳,莲开并蒂风摆杆香,沉醉不知归途在,恍觉暗香浮动月黄昏,陶情适性,金樽对月,惊起白鸟飞。
      实际上纳安帝国拉汶德皇帝册封摄政王正妻为兰妃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但并不影响人们私下如此指代摄政王身边银发的女骑士——摄政王给的代表妻子的臂环在那儿呢。
      然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西泽尔痴了。
      他自诩才华横溢博古通今,却不知如何表述自己心中对银发女子的赞美。
      他看着莎兰一曲奏毕,向皇帝、皇太子、摄政王依次行礼,向掌声轰鸣的观众行礼致敬,优雅如水上天鹅,滑入摄政王身后的座位,与散着黑发的女骑士、短发的高大女骑士并列。
      纳安帝国青色死神部队的黑白骑士。
      摄政王年纪轻轻,在公开场合堂堂正正带着女骑士,毫不避讳。
      风明城长老全程面色不善,不知是纳安女眷们的表演碰了风明城的忌讳,还是在假装对无以伦比的女性之美视若无物。
      西泽尔觉得女性美极了。
      和他弟弟那种原始的喜爱不同,他觉得女性是艺术的源泉,是爱意和赞赏的源头,应该好好呵护在手心。
      当然,仅限能入他眼的。
      舞会开始了,西泽尔觉得纳安帝国邀请风明城参加国宴是为了膈应圣法师,不得近女色的月神侍从在到处是美艳贵妇的宴会上,除了发呆和吃东西,还能做什么?
      “女士,我能否有幸与您共舞?”皇太子带同父异母的妹妹开舞,西泽尔则来到他早已盯上的夫人旁伸出自己的胳膊。
      倪雅姑姑,特迪尔伯爵夫人展现出受宠若惊的笑颜,不忘对自己夫婿示意:“我的荣幸。”两人步入舞池,里面已经占满了华服男女,西泽尔看到刚与自己妹妹联姻的国王正亲切地同一位妙龄女子交谈甚欢。“听闻令妹新婚,请允许送上我的祝福。”特迪尔伯爵夫人舞步轻快,看不出年纪。
      “谢夫人,妹妹之前婚姻不幸,希望她这次的丈夫能好好待她。”
      特迪尔伯爵夫人双眸如少女般雀跃:“您头一个邀请我跳舞,我能向夫人们炫耀一整年。”
      “那我必须次次先邀请您,这样她们就需要一直羡慕您。”
      “您真是太贴心了。”
      两人随即聊了两国之间的差异,主要是衣着和气候。内陆长大的特迪尔伯爵夫人对海洋表达了无以伦比的好奇心,连连惊叹于西泽尔描述的沙滩、海浪奇观,甚至对台风表现出恐惧。西泽尔则表达了他对纳安女士的欣赏,特别是女士裤装佩剑,自由潇洒。特迪尔伯爵夫人表示入秋后游园会常有马球游戏,西泽尔立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成功获得邀请。
      第二支舞摄政王开舞,他在众目睽睽中,牵起银发美人,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西泽尔迅速查看了皇太子和自己国王妹夫的神情,他们的反应在预料之内,远不及风明城长老的表情有趣。
      怎么说呢,就像有人逼着他大声宣读月神的风流史,他还得表现出崇拜沉浸其中的样子。
      “叨扰法师,”西泽尔占据了圣法师身旁空着的座位,“许久不见,法师安好?”
      “阿伟拉多公爵阁下,”圣法师见是熟人,点头致意,“令尊安好?”
      “安好,谢法师关心,”西泽尔示意侍从送来饮料,“到处是纳安话,容我在法师处躲躲。”
      法师笑道:“你跑来老头子这里,岂不让女士们失望。”
      “目之所及皆是俊美男子,不差我这个矮个子外国人,”西泽尔嬉笑着在头顶比划了下,“请让我代表阿伟拉多家族感谢风明城对孔雀王朝的医疗救援。”
      “哪里,救死扶伤本就是风明城的宗旨,此次疫病凶猛,孔雀王朝痛定思痛,及时掐断源头,清理污物,你们有效拦截扩散,是为人界众生造福。”
      西泽尔低声问:“听说是饲养场最先开始患病。”
      “公爵有副好耳朵,”圣法师点头,“里面养的东西长得太快,本就容易感染疾病,他们自己管的不好,皇子生病才察觉。”
      “那……”
      “还能怎么办,源头、路径,烧光,自然就消失了。”
      孔雀王朝热衷于制造新奇生物,西泽尔见过几个,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且对六国联盟也是极大威胁。看到孔雀王朝吃瘪,他心中难免觉得他们活该——制造怪物的手段实在恶劣。
      第二曲终了,德瓜特公爵上前邀请莎兰,拉稞德去邀请女侯爵。
      西泽尔往德瓜特公爵座位处张望,见几位女眷在休息,其中一位脚下匍匐着毛色油亮的大型犬,还很年幼,机灵懂事的模样十分讨人喜爱。西泽尔知道纳安人喜欢在军中养犬,不料女子竟能携大型犬进入如此重要的宴会。
      德瓜特公爵牵着莎兰,向她介绍另一位侯爵,侯爵很绅士地行礼,两人在舞池滑动起来。
      西泽尔向圣法师请辞,来到有大狗做护卫的女士旁,摆出他最倜傥的微笑:“可否有幸邀您共舞?美丽的女士。”
      乌彬别莎的狗警惕地盯着陌生男子,乌彬别莎摸着自己大狗的头,歪头打量了下西泽尔:“这要问我的狗。”
      西泽尔被逗笑了:“我需要先获得您爱犬的认可?”
      “不错,”乌彬别莎给了爱犬一个眼神,大狗狗立即端坐起来,尖尖的耳朵立着,不眨眼地盯住西泽尔。
      “我是西泽尔·阿伟拉多。”
      “我认得您,您去过月神节。”
      “小姐也去了?”
      “是的,月神的礼拜堂很无趣,吃的还算有特色。”乌彬别莎骄傲地抬头。
      西泽尔愧疚起来:“请原谅我的愚笨,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就在附近,我却未能察觉。”
      乌彬别莎得意地摸着大狗:“您过不了我狗狗这关。”
      “为什么?”西泽尔毫不畏惧地低头看仍在警惕他的大狗。
      乌彬别莎歪头笑道:“您已心有所属,却来招惹我,我的狗狗当然不愿意。”
      西泽尔顿时没了兴致,放松身段:“纳安的姑娘都是这么聪慧的么?”
      “大人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舞池中的莎兰又换了新舞伴,这次是西泽尔也认识的权臣。看来今天国宴的主角既不是拉汶德皇帝,也不是皇太子,而是摄政王的银发姑娘。
      “敢问有人有幸获得这帅气的护卫的认可了么?”西泽尔笑问。
      乌彬别莎眨眼:“若只为了打发时间,它不会拦着。”
      “真的?”西泽尔蹲下身,平视毛茸茸的护卫,“我保证对小姐没有企图,你就允许我和她跳上一舞?”
      大狗眨了眨眼,扭头看自己主人。
      “乖孩子,在这里等我,”乌彬别莎摸了摸大狗的鼻子,将手抬起,“您可以邀请我了。”
      西泽尔起身行礼:“我的荣幸。”
      二人相伴滑入舞池,正好迎面碰上莎兰和舞伴,莎兰应是要去休息,舞伴送她回座位。
      这是西泽尔第一次正面看莎兰。
      宛若月神降临。
      还很年轻的女神。
      为她准备衣装的人定是花费了毕生心血,才将她的美升华到圣洁。
      “公爵小姐。”莎兰主动向乌彬别莎行礼。
      “侯爵小姐,”乌彬别莎回礼,向二人介绍西泽尔,“这位是阿伟拉多公爵。”四人简单寒暄,莎兰回到拉稞德身边休息,她的舞伴干脆留下,与摄政王聊起来。
      “看这边,”乌彬别莎的折扇在西泽尔眼前晃了下,“踩到我的脚可就闹笑话了。”
      “失敬,”西泽尔才发现乌彬别莎只比他矮一点,是个高大的姑娘,“纳安的姑娘都是这样的高个子吗?感觉我是矮人国来的。”
      “比我高的姑娘有很多,公爵大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姐打马球吗?”
      “会,但不喜欢。”
      “实不相瞒,方才特迪尔伯爵夫人邀请我参加游园会,说有马球,我没有女伴,正发愁。”
      乌彬别莎笑了:“在您的国家,参加游园会必须有女伴相伴吗?”
      “不一定,但没有,会尴尬。”
      “很遗憾,我并没有参加伯爵夫人游园会的计划,”乌彬别莎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在我们国家,没人在意您是独自,还是男士结伴参加,请尽情享受纳安的秋天。”
      “谢小姐提示。”
      乌彬别莎是个优秀的舞伴,连那股几乎与生俱来的傲气也在机敏睿智的谈吐下显得非常贴合她的气质。西泽尔很谦逊地问了礼仪上的问题,发现其实这段时间很多时候他和本国使团做的并不很符合纳安的规矩,然而无人指责,甚至纵容了他们。乌彬别莎大度而自信地告诉他,从没有人因礼节问题被责罚过,礼节虽重要,却不是法律。
      真是可怕的国度。
      本以为是极度男权主义的世界,女孩子们却如此自豪自信。
      西泽尔命令自己收起危险的想法,否则送这美丽的公爵小姐回去时,难免她忠实的护卫一口咬住他。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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