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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皇太子 ...

  •   第十二章皇太子

      纵观纳安帝国历史,无皇太子继承皇位。
      最后坐上帝位的,全是皇帝的私生子。
      皇太子之所以被称为皇太子,仅因是皇后所出嫡长子,根据纳安帝国法律,是家族继承人;若皇后生前被废后,所生子嗣即刻沦为无继承权的私生子。
      当今皇帝拉汶德,即位后迫不及待地休掉自己的发妻,让比自己小十二岁的情人当了继皇后。若不是继皇后丧失生育能力,也没生过男孩,皇太子早就和他的弟弟妹妹搬到王都郊区,被夺去所有头衔特权,囚禁到死。
      妹妹死了。
      皇太子的妹妹,高龄怀孕,生产时死了。
      母亲在世时为妹妹千挑万选的丈夫,在妹妹沦为平民后与她相守在那栋囚牢,竟有了新的孩子。皇太子正发愁如何请父亲宽恕,给新生儿自由的未来,却等来妹妹和外甥双亡的消息。死亡对他们家族来说十分平常,此时对皇太子却异常沉重。
      父亲封拉稞德为亲王,摄政。
      十八岁的摄政王。
      拉稞德只有十八岁,而他,已入不惑。
      拉汶德皇帝不喜欢他的孩子们,正如不喜欢他们兄弟;对拉汶德皇帝而言,他们只是账目上的开销项,从不具丝毫人情味。或许这才是母家出身平凡的拉汶德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的原因——拥有正常人类情感的男人,干不了帝王这种无情的营生。
      皇太子自诩无情,他不会听太子妃的哭诉,也不理会情人们的谄媚;女人死了、孩子死了,都可替代,只有自己、自己手中权力无可替代。那些满肚子小算盘的大臣,把欲望写在脸上的战士,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每个人都有用处,每个人都可牺牲。
      唯一不能牺牲的,皇太子最重要的人已经死了。
      只有母亲无条件的爱他、护他,支持他;父亲从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只给他的人生不断添堵。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就是父亲在母亲病危时去掉了她的正妻之位。母亲可能作为妻子不够温柔体贴,也没有惊人的美貌;但她为父亲经营家庭,处理大小杂务,生育子嗣,多年劳苦,却没能让父亲感到半分她的爱意、珍惜她的辛劳。
      皇家的孩子总是遭到暗杀,拉汶德在外面拼命,皇太子兄妹三人,靠母亲的睿智活下来,接受教育,长大成人。
      皇太子年幼时顽劣,多亏母亲严厉,不惜责骂体罚,才拉回正轨,甚至为救他性命遇险,这恩情,谁都比不了。
      父亲怎能狠心剥夺她正妻之位。
      为个金头发的女巫。
      金头发的没有好东西。
      皇太子知道,先帝去世,拉稞德被封公爵的那天,父亲见到拉稞德的瞬间,眼睛直了。从没管过自己亲生子读书的拉汶德皇帝,从不知道自己亲生子生辰的拉汶德皇帝,不断拍打双生女巫的宫门,今天说拉稞德该去外面上学,明天说拉稞德生日应当祝贺。
      双生女巫死了,拉汶德皇帝亲自把拉稞德抱给继皇后,仿佛是给她精心准备多年的礼物。
      继皇后生的女孩们,皇太子从不觉得是自己的妹妹,那些金发碧眼娃娃似的女孩,跟自己的胞妹根本不是同种生物。
      拉稞德则更不可能,看那双紫色的眼睛,哪里是人类,明明是魔鬼。
      夺人心智的魔鬼。
      夺了父亲的关注,还要夺他的皇位。
      摄政王冯弥尔公爵。
      他只是皇太子,没有封地、没有头衔,皇太子是虚职,没有兵权,仅有的亲卫队被拆散,塞进统军。幕僚们说这是在军中培养自己威信的机会,是拉汶德皇帝给的机会,但他的亲卫队在王都赋闲已久,能有多大作为?
      顶多就是恶心恶心拉稞德罢了。
      恶心他,让他寝食难安。
      让他年轻的青色死神部队消耗耐性,自己乱阵脚。
      计划成功了,至少成功累倒了拉稞德。就算他年轻,就算他自幼习武征战四方,也熬不过事事过问、不分昼夜跑遍每个角落。
      拉稞德就是这时候受封的。
      影卫立即飞出王都,只为给他照顾。
      有人说拉稞德惹怒了皇帝,才被拉回皇族,失去身为人臣的自由,从此皇帝的刀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皇太子只能说这些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皇权。
      真正的皇权,只要需要,均可为之。
      父亲把拉稞德抬回皇族,是为了他能继续生活在旧宫,为了影卫能名正言顺的照顾他。
      拉稞德在自己封地强抢了平民女子,送了自己的名誉之剑给她,之后消息断了,不知下落。那姑娘既不在封地也不在玫瑰宫,只可能放在旧宫;旧宫是什么地方,下面就是影子城,十有八九被送去培养成拉稞德的贴身护卫。
      拉汶德皇帝的名誉之剑,给了当时只有十四岁的继皇后,继皇后随他初到纳安王都时,肚子都大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纳安帝国虽国富民强,但历史尚短,颇有蛮荒之仪留存,”皇太子高坐于主席,对圣法师道,“我身为储君,自然要忧心国家的未来,而不是天天打来打去,拆东墙补西墙。”
      “皇太子心系国家未来,定是爱民的仁君,”圣法师道,“纳安帝国确有些习俗蛮荒了些,有损大国之风。”
      “我纳安帝国常年备战,缺少壮年男子。我父拉汶德皇帝乃百年明君,停止扩大领土,休养生息,让百姓得已安家置业,青壮年男子终于充裕起来。这些没有遗产得不到家族庇护的私生男子,除了参军,实在是没有其它出路,”皇太子痛心疾首地扶额,“不怕法师笑话,哪怕是我们贵族家里的私生男儿,不去打仗,连糊口的钱财都没有。”
      “这倒是让我们意外,若是在别国,即使不是婚生子,也能得些安家费用。”
      皇太子叹息:“这是祖上立的规矩,私生子可以接受教育,但成年之后,只能靠自己博取前途。不是说这规矩不好,祖上立的,定是有当时的不得已。我也是当父亲的,也有不是正妻生的孩子,谁真的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流落街头呢?”
      “皇太子的意思是?”
      “风明城以珍爱天下生灵为本,我希望法师们助我为非婚生的男子们争取点未来。让他们免去只能打仗糊口的辛酸。”
      “皇太子真是仁爱慈悲,纳安帝国有如此储君,成为千古大国也是之日可待。”
      “法师知道三川堰么?”
      “当然,三川堰本有许多供奉风明城的心善之人,震灾夺去生灵无数,我等曾申请前往灾区相助,却未能获得许可。”
      “法师仁慈,实不相瞒,此次赈灾之事,本是由我的下属负责,我提意请风明城相助,被小人从中作梗,未能如愿。”
      “听闻前往赈灾的是很年轻的公爵。”
      “是先皇,我祖父的幺子,才成年不久。祖父老年得子,特地嘱咐我父亲关照他。我父亲勤于政务,哪里看得了幼童,便交给我继母抚养。法师不知,女人,对过继而来的孩子,特别容易纵容。这不,我的小叔叔被惯养得无法无天,”皇太子悲愤地道,“身为公爵,皇家之后,王都府里养着那么多貌美如花的情人,还在自己封地里横冲直撞,干出了强抢民女的勾当来。”
      “这……”圣法师不知皇太子提起此事为何意。
      皇太子叹道:“我这小叔叔也知道上进,他接手后三川堰灾后虽有疫情,但也勉强控制,百姓善良,军队忠诚,虽有种种不满,齐心协力撑了过来,”探身对圣法师道,“就是我们这小公爵,太年轻,太着急,找了个土匪头子压迫本地百姓。”
      圣法师惊讶道:“竟有此事?”
      皇太子眼角噙泪:“他还提意给土匪头子和他的手下编制,正式成为纳安帝国军队的一部分,专门负责三川堰本地的治安。”
      “容我愚钝,记得三川堰的统军是皇太子掌管,他这么做不合适吧。”
      皇太子赶忙摇手:“三川堰统军是我旧部,纳安帝国统军效忠的是我父亲,我身为储君,要为父亲分忧。”
      “这位年轻的公爵,在有纳安统军的地方另行组建军队,让人觉得不安啊。”
      “自从三川堰成为我纳安领土,百姓颇为不满,这我知道,”皇太子正色道,“他们的方言晦涩难懂,派去的纳安官员很难和他们沟通。话说不明白,人心自然离得远。我这小叔叔初衷必定是想让当地人负责治安,让三川堰的百姓安心放心,我们统军也能减少负担。”
      “皇太子仁爱。”
      “但我这小叔叔实在是太年轻,不知人心险恶,误把那土匪当成了三川堰民间流传的英雄,这才提意让他效忠纳安,保护三川堰安全。”
      “皇太子英明。”
      皇太子起身,立即有侍从搬了把椅子放到圣法师面前,皇太子安然坐下,诚恳地道:“对于三川堰本地的人来负责治安,这个主意本身,我特别赞同,我父亲也觉得合适。但土匪头子,不好。”
      圣法师坦然道:“皇太子所言极是。”
      皇太子低声道:“我想请法师引荐个人。”
      “皇太子请讲。”圣法师微笑。
      “三川堰之主全家殉国,但他的孙子还在,”皇太子目光如炬,“他们全家是世代供奉风明城的信徒,相信你们还有联系。”
      圣法师笑道:“三川堰沦陷多年,那孩童已经年三十有余。”
      皇太子欣喜道:“那好啊,正是壮年,比土匪头子,小公爵,都合适安抚民心。”
      “皇太子莫急,我知道您心系三川堰百姓,也体谅父亲,但这事情急不得,”圣法师道,“三川堰的常驻圣法师被纳安驱逐,多年来我们不能前往,加上高台城被毁,北边的事情,很多我们都是力不从心。”
      皇太子叹道:“高台城的事怪我,若我再坚持一下,让父亲委任我,断不会演变成屠城这等残忍之事。”
      “指挥高台城之役的,莫不会是那位年轻的公爵?”
      “法师明鉴,我这位小叔叔,自幼从军,只知道杀人。不只是敌人,友军也不放过。纳安帝国统军将帅被他斩杀于帐前,只因不听他的提议。”
      “年纪轻轻就上战场,有些戾气也是正常。”
      “他的母亲是双生女巫,”皇太子突然说道,“据说是很有名的女巫,法师可曾听闻?”
      “……听闻纳安不太喜欢魔法师,”圣法师神色如常,“不想有巫师血脉进入皇室。”
      “我祖父的确不喜欢巫师,您的师父应该就是死在他手里。”
      圣法师脸色变了。
      皇太子盯住圣法师继续道:“您师父见了我的祖父,祖父立即命令我的父亲烧了生命巫师的世界树圣殿,父亲带回来两个女巫,一个生下拉稞德,一个当了继皇后。其中的因果关系,法师您应最是了解。”
      “先师为您的祖父布道,病逝于纳安帝国境内,”圣法师声调平稳,“风明城永远记得他的奉献。”
      “你们告诉我祖父什么了,让他那么着急杀光生命巫师?”皇太子开心地说,“你们打算用那个东西换取纳安帝国国教之位,被祖父拒绝了。”
      “每个执政者都有自己的主张,纳安帝国的皇帝不喜欢魔法师,我们何必强求。”
      “可我很喜欢,”皇太子道,“你们的魔法,我很喜欢。”
      “月神在上,先师听了一定很欣慰。”
      皇太子起身,探身对圣法师道:“生命巫师的手都伸到皇室血脉里了,你们连国师都没当上,是不是太悠悠然了。”
      圣法师道:“我们供奉月神,钻研自然法则,记录历史,俗世眼中,大概是悠悠然了些。”
      “我和祖父不一样,”皇太子和颜悦色地说道,“和父亲也不一样,他喜欢金发女人,我更喜欢你们这种……没什么女人味的。”
      “皇太子的意思是?”
      “我们先试试,”皇太子起身,俯视圣法师,“要是合作愉快,我们联手把生命巫师永远逐出纳安帝国,让风明城享受人界最强的军事帝国的供奉。”
      圣法师了然:“让我考虑一下。”
      “对了,”皇太子突然想起似的,对圣法师道,“听说风明城慈悲为怀,从不夺人性命。”
      “确实是。”
      “那你们遇到十恶不赦之人,不处罚吗?”
      “处罚是有的,只不过逐出风明城,从此不得求助圣法师罢了。”
      “这么仁慈。”皇太子抚胸。
      圣法师点头:“无论是月神爱护的还是厌恶的,留下印记,以便分辨。”
      皇太子悄声道:“我那小叔叔,特别宠爱个姑娘,肩膀上有个烙印,两个倒立的五角星,叠着。她不会是堕魔的圣法师吧?”
      圣法师了然:“风明城有戒律,不得有女子入内,更不会收女子为徒。”
      “那我就放心了,”皇太子松了口气,“我这小叔叔年纪小,容易招惹些不好的东西。”
      圣法师起身:“三川堰的少主,我会联系。但少主怎么决定,就看皇太子殿下的诚意了。”
      “有劳法师了。”
      魔法师没有好东西。
      皇太子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主座,翘起腿,侍从立即奉上冰镇的葡萄酒。王都迎来盛夏,据说玫瑰宫里百花齐放,极其美丽。可惜主人不在,不能前往一窥,那里改建费还是皇太子府出的,被拉稞德狠狠敲诈了一笔。
      但也值了,皇太子举杯看着自己富丽堂皇的迎宾馆,这宅子位置极佳,要是落到拉稞德手中,定会成为自己眼中钉,早早拿下才对。
      拉稞德还在三川堰,他的心腹夏洛德侯爵带了人手先回了封地,不知偷偷摸摸作什么。皇太子不得不抱怨手下不得力,只不过没了冯弥尔公爵主宅的女管家,情报就断的这么彻底。
      还是玫瑰宫里的小姑娘容易操控,拉稞德可以看看那些玫瑰怎么对付他摘回来的野花。
      肩膀上有烙印,拉稞德竟有这种嗜好,怪不得那么多漂亮姑娘没一个成功。倪雅痴心他这么多年,愣是半根手指也没碰。
      若真的是魔法师呢?
      被圣法师施了极刑的魔法师。
      女巫。
      酒杯连同里面的美酒被掷得老远。
      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乃拉汶德皇帝结发妻所生嫡长子,依律是拉汶德皇帝正统继承人,继承他的头衔、权力、财富。他十四岁与我母亲结发,他在外抗敌,母亲操持家业,生儿育女。他尊敬母亲,收情人,先争得母亲的同意;养私生子,也先问母亲的意见;母亲从不为难他的情人,也不伤害他的私生子。
      他们是纳安的模范夫妻。
      他怎么能为了个女巫毁了这一切。
      他为了个女巫把我们全家推上断头台。
      先皇本要赏他降为人臣的,爵位、封地全选好了,就等他烧干净女巫的老巢凯旋而归。
      他干了什么。
      我的母亲死了,我的妹妹死了,我的弟弟在牢里疯了。
      那个女巫当了皇后,那个私生子当了亲王。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皇太子又见了圣法师,这次是长老议会之首。”影卫来报时,莱德将军和医巫正陪着拉汶德皇帝看从三川堰搬回的印刷机。发明者根本不理会来者何人,指挥着两个徒弟干得如火如荼,还嫌弃他们碍手碍脚。
      “他面子挺大,风明城的长老都愿意亲自到他那里见他了,”拉汶德皇帝看着机器吐出一张张彩色画像,随手拿起来,颇感意外,“挺好看。”
      “原图好!”老头儿喊道,“原图不精细,印不好!”
      “哼,小夏洛德侯爵不该从军,应该当宫廷画师,”拉汶德皇帝随手把彩图塞进袖口,“按理说我是纳安的老大,风明城的老大怎么不来见我?还是说他们觉得皇太子马上就能登上皇位,不用见我这个根朽木。”
      “请息怒,您身体比皇太子好。”医巫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我可不能死。我死了,尸骨未寒,继皇后和拉稞德就被碎尸,你俩被车裂,青色死神部队全员被斩首。”
      “陛下所言极是。”二人同时垂首。
      “那些生命巫师到底在偏宫挖了什么?”
      医巫悄声道:“根据挖掘地点,应是乳牙。”
      “乳牙?”
      “是,”医巫解释道,“生命巫师认为乳牙是回馈生命树的供奉……我们有时候也会骗孩子,把掉下来的牙埋在大树下面,新牙就会很快长出来。”
      拉汶德皇帝颇感意外地翘眉:“你被骗过?”
      医巫无奈道:“小孩子不让碰松动的乳牙,很正常。”
      “乳牙能做什么用?”
      “刚掉下来的乳牙很多用处,有的甚至可以救孩子的命,”医巫回答,“但埋在土里的,几乎没什么用处。乳牙本身代表生命的蓬勃,无法用于负面的咒语,也做不了药……若是牙齿保存的好,倒是可以用做鉴定血缘关系。”
      拉汶德皇帝表情不变:“鉴定血缘?牙齿竟有这种用途。”
      “没有父母亲族的血液也对比不了,”医巫小心翼翼地说道,“生命巫师用血液做代价挖掘到的东西,只能与他们的族人有关。”
      “别绕弯子。”
      医巫面色沉静:“偏宫曾是双生女巫的居所,那里继承世界树圣殿血统的,会换牙的幼童,只有拉稞德大人。”
      “他们拿了拉稞德的乳牙。”
      “是。”
      “之后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医巫回答,“他们的药铺买卖兴隆,三人没离开过王都。往来的货物查过,都是他们出售商品的原料……他们不卖内服药,只卖护肤品,说抹了青春焕发……夫妻和睦。”
      莱德将军噗地笑出声,拉汶德皇帝连连点头:“挺会做买卖。”
      医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往来贵族府邸的商家正在和他们接触,想代理他们的产品。”
      “你觉得是圣法师先出现在皇宫还是他们?”拉汶德皇帝问莱德将军。
      “这可难说,”莱德将军发愁道,“弄不好我今晚回家,就看到他们产品摆在我妻子屋里。”
      拉汶德皇帝大笑:“他们的确比圣法师有趣些,他们在王都摆摊,想方设法进皇宫,要见谁呢?”
      三人同时静默。
      生命巫师进皇宫,想见谁?
      继皇后、医巫,这些幸存者。
      还是拉稞德?
      “送回来的魔咒原稿,干什么用的?”
      “其中大部分是召唤术,召唤术不是我的专长,但这个肯定不是召唤术,”医巫从盒中取出一张咒符,“这是结合了生命巫师魔法的祭祀仪式。”
      拉汶德皇帝和莱德将军同时伸头看,根本看不懂上面扭曲的文字和腾图是什么意思。
      医巫解释道:“中间的图腾代表胎儿,而且是包着羊膜的胎儿。无论任何魔法,血液、内脏、婴儿,都是极好的祭品;但这些都接触过空气,也就是被外界污染过。最珍惜的祭品,是羊水未破,尚未出生的胎儿。”
      莱德将军警惕道:“献上最高级别的牺牲,能做什么?”
      医巫摇头:“这种祭品只是理论,胎儿在母亲腹中是活的,如何献祭?婴儿包裹着羊膜出生不是没有,可遇不可求。难道为此把胎儿连同羊膜从母亲腹中取出?那种手术风险极大,无法保证母子安危,即使成功,母亲大概率失去生育能力。”
      “被献祭的胎儿会怎样?”拉汶德皇帝问。
      “魔法目的不同,被献祭的胎儿结果不同,”医巫拿起其它咒符,“这是很多人参与的大型魔法,前面有大量的铺垫,包罗了整个魔法体系,解咒、召唤、巩固,胎儿是最后环节。”
      “简单点说。”拉汶德皇帝命令。
      医巫面色严峻:“我认为这是召唤魔神的法术,胎儿是献给他的容器。”
      “魔神?传说中的三位一体魔神?”莱德将军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存在?”
      “三位一体魔神的确存在,而且至今被月亮女神囚禁,用她的五颗泪石,”医巫道,“召唤术十分复杂,全部是为召唤之物所用。中心的图腾代表的是头发、眼睛、心脏,这些是生命魔法中被认为最具适合保存魔力的器官。”
      “他们试图召唤魔神的头发、眼睛、心脏,让他在一个胎儿身上复活?”莱德将军总结。
      医巫点头:“我认为他们已经尝试过了,还要再来一遍。但当年参与的巫师不在了,或者难以施展魔法,他们就想用印刷机复制魔法。”
      “复印机只能复制图案,不能复制魔法。”拉汶德皇帝看着印刷机说道。
      “陛下明鉴,”医巫道,“这魔法规模之大远远超过我所学,若非稀世天才齐聚一堂,为此殚精竭虑,才有可能完成。”
      “要想打破月亮女神的魔法,人族可得非不少力气,”拉汶德皇转身看着医巫,“我就不避讳了,告诉我,那张胎儿的魔咒,是不是双生女巫的魔法?”
      莱德将军看着医巫,手已在剑柄。
      良久,医巫回答:“实话讲,不确定。”
      “真的?”
      医巫看着拉汶德皇帝,坦荡地道:“在菲亚吉时,她是世界树圣殿的囚徒,我是侍奉未来的圣殿公主的医巫,并无交集;只知她存世已久,是药与毒的天才,医治过很多幼儿,甚至成功让帕波森综合症的孩子降生。而她疑似为追求完美而触犯禁忌,堕魔。”
      “疑似?”
      “双生女巫名讳的由来,她们本是双生姐妹,永远年迈和永远青春,同时是药与毒的女巫,形影不离,无人能分辨。她们云游四海,辗转于不同的世界树圣殿,不知出生何处。有一天,突然只一人出现,声称自己是双生女巫,终于攀登至生命的完整与完美。圣殿怀疑姐妹中一人吃掉了另外一人,但没有证据,只得先囚禁起来。”
      “……她主动出现在菲亚吉。”拉汶德皇帝喃喃道。
      “她突然出现的地方的确是菲亚吉。”
      “在那之前,从没去过菲亚吉。”
      “的确是第一次出现在菲亚吉。”
      “……我知道了,”拉汶德皇帝突然疲倦起来,“拉稞德什么时候能回来?”
      “立秋前,小夏洛德侯爵打算大办一场游行,以振士气,也让王都百姓热闹热闹。”莱德将军回答。
      “……他要什么给他,就是个节目,不许出事。”
      “是,臣会盯紧。”
      “那姑娘把拉稞德照顾的好吗?”
      “拉稞德大人休息的好,小夏洛德侯爵才敢回来。”
      拉汶德皇帝思考片刻,对莱德将军道:“要是生命巫师和你家接触,你让他们办件事。”
      “陛下吩咐,臣照做。”
      “让他们查查那姑娘,”拉汶德不屑地瞥了眼医巫,“医巫只会治病,这事儿干不好。他们不是会鉴定血统么,让他们找找那姑娘到底谁家的。”
      医巫撅嘴:“我哪里会治病,拉稞德大人说我是庸医呢。”
      “你敢跟双生女巫的弟子拼配药、拼毒药吗?”
      “不敢。”医巫委屈地扭头。
      “行了,散了吧。”拉汶德皇帝径自离开,往继皇后宫殿去。
      继皇后的宫殿看起来离拉汶德皇帝的宫殿有些距离,实际地下有密道相连,来往方便。拉汶德皇帝拾级而上,轻车熟路地扭开机关,闪入继皇后的私人套房。
      四下无人,继皇后摘了面纱散着头发,半卧于软榻,朦胧着眼。
      “困了?”拉汶德皇帝仔细瞧了瞧,确认没睡着,悄声问。
      继皇后缓缓起身,让出空位:“有点,天气热,就容易乏。”
      落地窗大敞着,闷热的风吹进房中,的确不舒服。拉汶德皇帝上前关上,又拉上纱帘:“热就让人收拾下,不能忍着。”
      继皇后帮拉汶德皇帝脱下外套:“穿这么厚,不舒服?”
      “地下凉快,”拉汶德皇帝揽过继皇后的腰肢坐下,神神秘秘地道,“给你个东西。”
      继皇后在意着拉汶德皇帝发间的白发,笑道:“什么东西,让我们陛下这么兴奋。”
      拉汶德皇帝从袖口抽出一张彩图,献宝似的交给继皇后:“你看。”
      是方才他收起来的彩色印刷样图。
      图中金发青年比继皇后的记忆更接近成年人的模样,英俊美丽的面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泪,无声流下。
      “长大了,”继皇后笑着擦去泪水,“瘦了。”
      “他睡的不错,也好好吃饭,怎么会瘦,是小夏洛德侯爵画走形了,”拉汶德皇帝说的坦荡,“立秋就回来,没病没伤,有人照顾。”
      继皇后摩挲着彩图:“这是……这不是手绘的。”
      “孩子们在外面瞎晃,撞到个老头儿,老头儿发明的彩印印刷机,他们就拿来印人像了。”
      继皇后惊讶地看着拉汶德皇帝:“你准许他们这么用?”
      “又不能明着给他们,用用怎么了,没什么成本的事情。”
      “……他们印这么多肖像画作什么?”
      拉汶德皇帝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说是卖给王都的姑娘少妇,赚点零花钱。”
      继皇后颇感意外地看着拉汶德皇帝:“零花钱,你不知道这多受欢迎?”说着甩开拉汶德皇帝的手,急匆匆去衣帽间拿回来个绣图,“这条帕子连拉稞德三分模样都没绣出来,你猜要多少钱?”
      拉汶德皇帝不自在地扭了下,还是接过手帕,绣工只能算说得过去,够不着精致二字,但也足以认得出是拉稞德:“多少?”
      “我女官的嫡亲女儿用手链换的,”继皇后白了拉汶德皇帝一眼,“女官给没收了,小姑娘哭的整个花园都听得到,隔天拿项链换了个更好的。”
      要是我女儿喜欢那男孩,我就给她绑回来,管他是谁家的,拉汶德皇帝在心中默默说。
      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她们都死了,没等到对少年郎春心萌动,刚会叫父亲,就死了。
      眼眶热了。
      我怎么跟她们的母亲说,她们的幺弟,我也没护好。
      我以为救了他,却害了他。
      那个巫婆说能给他治病,能让他活,却把他献祭给魔神。
      紫色的眼睛,紫色的头发。
      魔神的眼睛,魔神的头发,魔神的心脏。
      我的孩子遭了多大的罪。
      ……那则预言,那个巫婆定是知晓那则预言,去了菲亚吉,等待我把她带回纳安。
      月神的预言,肯定不是孤本。
      “拉汶德?”见皇帝沉默,继皇后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那些破事儿,天天有,”拉汶德皇帝看着继皇后的眉毛、眼睛,还有鼻子,形状和拉稞德一模一样,“天气再热些,就都热得消停了。”
      继皇后噗哧一声笑道:“小侯爵那么着急赚零花钱,为什么不同意他卖些医巫做的冰果。孩子们都喜欢。”
      拉汶德皇帝不屑道:“孩子喜欢,他们老子也喜欢。吃了有了精神,又跑我这里闹。”
      继皇后笑倒在拉汶德皇帝怀里。
      “对了,听过泪石的传说吗?”
      继皇后将彩图和绣图小心地放在矮机上,思索道:“那个睡前故事,很多个版本,怎么?”
      拉汶德皇帝把弄着继皇后的卷发:“现在照顾拉稞德的姑娘是风明城出来的。”
      “风明城的人又不一定和泪石有关系,”继皇后靠回拉汶德皇帝肩膀,“我母亲说,很多圣法师都没见过泪石。”
      “为什么?”
      “嗯……我母亲给我讲的版本是,风明城的创始人把月神制造的五颗泪石放在五个代表月神的物件上,分别送给了当时帮助他创立风明城的人族国王,只留了一颗在风明城。泪石是强大的魔法石,是囚禁魔神的钥匙,本身有驱魔的能力。”
      “那集齐的话不就能把魔神放出来。”
      “不啊,”继皇后理所应当地回答,“魔力需要载体,魔神的□□被囚禁在人界之外,泪石在人界;即使在人界集齐泪石,解放魔神魔力,没有载体,魔神就不能复活。”她想起拉汶德皇帝并非魔法世家所出,解释道:“魔神这种魔力超群的生命体的□□,从魔法意义上来说,是特别庞大的东西,想要跨越空间,在不同世界之间移动,非常非常复杂。没有神族帮助,应该无法把魔神的□□召唤到人界吧。”
      囫囵个的确困难,但只一部分呢?
      头发、眼睛、心脏。
      他们看上了我们的孩子,用我们的孩子的身体,供魔神重获自由。
      如果我是他们,下一步就是收集泪石。
      “而且应该有泪石在纳安啊,”继皇后很意外拉汶德皇帝对泪石的传说有兴趣,“丝绸之国宁露,他们世代相传的镜子,就是风明城给的。宁露不是在你祖父那代就归到纳安了么?”
      拉汶德皇帝猛地抓住继皇后的肩膀:“泪石在镜子上?”
      继皇后点头:“我母亲说的,镜子、项链、长剑、竖琴、还有本书。”
      书。
      月神手札。
      风明城保管的月神手札上有泪石。
      世界树圣殿的巫师去风明城求看预言。
      圣法师拒绝展示月神手札。
      ……他们的泪石不见了。
      不能让泪石落到堕魔巫师手里。
      宁露的镜子,先要找到宁露的镜子。
      “拉汶德?”继皇后担忧地问,“风明城有什么问题?”
      “没事,就觉得要是泪石真的能驱魔,给你找出来,是镜子的话你也用得到。”
      继皇后红了脸:“骗人,不如让拉稞德送他中意的姑娘。”
      “他哪有那心思,”拉汶德皇帝迅速转移话题,“你不要镜子,就给你新打个王冠,我让人挑了不少新切的宝石。”
      “我就一个脑袋,又不出门,要那么多王冠干嘛,”继皇后开心地说,“又有几位遗孀给我写信,旁敲侧击的问她们家年底能不能获得王冠,这事儿你自己琢磨,我可不管。”
      “我没事儿不让爵位传承干嘛,他们安安生生等信儿不行么,非要打扰你,”想到小夏克洛德侯爵可怜巴巴的模样,拉汶德皇帝决定不再拖着他,“小夏洛德侯爵的冠顺道也给他打了,用你王冠的下脚料。”
      “说到赚钱,女官这些天都在议论家新开的店,”继皇后抚着拉汶德皇帝的手,强睁着眼睛,“专门卖些护肤品,说用了能年轻好多岁,特别受欢迎。”
      “……别,你不能比我更年轻了。”全然忘记继皇后宫里也有女官,拉汶德皇帝觉得头疼,他甚至能想象到世界树圣殿巫师的产品已经在这宫殿里。
      继皇后满意地戳了戳拉汶德皇帝的脸:“你是不是觉得女人特别好骗,你们辛苦赚来的小钱钱全都被这些商贩骗走了?”
      拉汶德皇帝抓住继皇后的手:“你们能花几个钱,就小夏洛德侯爵那样的斤斤计较这些。”
      继皇后的确是困了,吻了下拉汶德皇帝的手,心满意足地靠着他合上眼。
      继皇后最后一次妊娠很辛苦。
      怀孕本就辛苦,那次特别辛苦。
      胎儿像只不知足的饕餮,试图蚕食她每一滴生命。
      不是孩子的错,他病了。
      魔力过于强大,□□过于弱小,只能不断吸收养分维持肉身不灭。
      医巫尽了全力,保不住,再拖延下去,母体也保住不。
      拉汶德不忍心继续失去孩子,只能去求先皇,求他赐圣殿公主冠,求他给孩子条生路,让他付什么样的代价都愿意。
      先皇骂他,打他,父子僵持了七日。
      终于,先皇道出了那则预言。
      ——生命树融于铁狮,碧紫交织,诞世界之相——
      拉汶德还是求父亲饶了他的孩子,他的圣殿公主已经失了三个孩子,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失去他的公主。先皇暴怒,气的几乎晕厥,骂他如此怎能堪帝王大任,不如早年斩了他。
      终是叫了双生女巫来诊断。
      代价是断了和孩子的父母缘,除非先皇去世,不得见孩子。
      拉稞德不敢睡觉,堕魔巫师的魔法必定有关。
      堕魔巫师能如此大规模有组织行动,定是有确切的消息源,不是圣法师给先皇透露的只字片语,而是非常详尽的指示。否则双生女巫怎会在那个时间点,精准地出现在菲亚吉公国的世界树圣殿。
      五颗泪石,详尽的月神预言。
      除了月神手札上那颗,都在人族王国。
      月神手札要么有副本,要么早年便有解读本落入堕魔巫师手中。双生女巫的居所焚毁,没有价值,她在哪里看的很难查到。
      那个姑娘偷看了月神手札,她的两个养父十分爱护她。如果我的小女儿偷看了城中禁书,我会怎么办?
      我会让她忘了,竭尽手段。
      我的小女儿十分亲近我,她看到让她不安让她害怕的东西,会怎么办?
      她会告诉我,全部。
      拉汶德皇帝看着自己的继皇后笑了,将吻落在白皙的额头。
      “休寒主事,”惩戒所主事笑眯眯地造访软禁休寒的房间,后面还跟着制衣所主事,见休寒的脸拉得老长,“别这样嘛,您徒弟的事情,大家都很遗憾,那么好的苗子,真的是百年不遇。”
      “有事快说。”休寒恶狠狠地盯着二人。
      惩戒所主事开心地说道:“好消息,您和斯哥特师父的软禁结束了。”
      “什么?”休寒狐疑地来回扫视二人。
      惩戒所主事悲痛地道:“您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会假传长老会的决议么?”
      “……你能不这么戏剧化我就多信,这么点点。”休寒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缝隙。
      “哎哟,您真是逗乐,我可喜欢跟您说话了,”惩戒所主事哈哈大笑,“真的,长老议会让您送个人,北上,您也好顺路回青雪国常驻。”
      休寒警觉地问:“什么意思?斯哥特呢?”
      “斯哥特师父当然继续留在城里啊,他带徒弟一流,我么还指望他再带出个天才呢。”
      休寒腾地跳起,抓了惩戒所主事的领子:“你们拿他当人质!”
      制衣所主事上前将二人拉开:“休寒主事您这话说的,我们知道您和斯哥特师父同门手足情深,也不能这么怀疑我们啊。不过是同门兄弟,哪里当得了彼此的人质呢,又不是伴侣。”
      休寒目眦尽裂,低吼道:“让我干什么?”
      “真的是送人,送我徒弟去见他同族堂叔,”制衣所主事摊手,“我这徒弟小小年纪跟了我,没出过远门,怕他路上被人拐了骗了。休寒主事出行经验丰富,就求了长老,请您送他过去。您把他送到地方,也能赶快回青雪国主事啊。”
      “就送去?回程就不怕他被骗?”
      制衣所主事耸肩:“他要跟他堂叔住上一阵,看情况,要么请他堂叔送回来,要么看哪位师父路过,再带回来就是。修行这种事情也急不得,让他去外面长长见识也好,别少见多怪,一块花棉布就断了前程。”
      “我要看斯哥特自由。”休寒没理会制衣所主事的挑衅。
      “请吧。”惩戒所主事翻滚衣袖,做了夸张的请的动作。
      恶心的家伙。
      风明城的上层已经烂透了。
      斯哥特清瘦了不少,看起来还算健康。二人相视,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得相伴回了他们仓库改成的小屋。门锁已锈迹斑斑,费了些力气才打开,屋子积满灰尘,厨房还有点食物的干枯的遗骸。
      斯哥特平时喜欢用常人的方法打扫屋子,今天实在是没有力气,抬手之间灰尘便被清理干净,床单被罩也被挂在阳光下随风而动。
      二人无言地坐在屋中,直到夕阳射入,精灵们扯着被单问他们是不是该收回来了。
      那孩子再也看不到这些精灵了。
      斯哥特终于哭了出来,捂住脸,痛哭。
      我们连那个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那么漂亮的小姑娘,从没离开过风明城,从没离开过我们,怎么在残忍的世间活下来。她读了那么多书,那么骄傲,我们却从来没告诉过她外面多可怕,女孩子的人生有多难,她可能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她在哪里,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
      “斯哥特,听我说,”休寒强行拉过斯哥特,让他看着自己,“我送完兔崽子,不回青雪国,直接去找莎兰。”
      “他们会发现。”
      “他们不在乎,他们觉得我会死在三川堰,即使没死,你在这里,我也做不出什么,”休寒眼中有不符合风明城教义的狠绝,“三川堰是纳安领地,他们让我特意送制衣所主事的蠢徒弟去见什么堂叔,肯定不是好事,蠢徒弟和我都是弃子。”
      “可是……”
      “我跑了,你要受点委屈,但要坚强。我相信莎兰还活着,而且没走出纳安。”
      “我也相信她还活着,可为什么……”
      “莎兰是好孩子,她肯定去了我们给她准备的小屋,处理伤口,然后按照我给她做的计划北上。”
      “我带她演练过很多遍。”
      “对,我留给她的钱,她一定尽量留着,会边打零工边北上。”
      “没错。”
      “高台城烧了,只能走陆路,她会好好保护我给她准备的推荐函,否则过不了国界,进不了青雪国。我以防万一,在那张推荐函上留了个小魔法,非常小,不发动不会被人发现。”
      “……定位魔法?”
      “对,就是莎兰小时候我们放在她身上的,怕她丢了,随时能找到的魔法,”休寒叹道,“幸好没放在她身上,双重逆五星吸收魔力,定位魔法该被吸收掉了。”
      “她在哪里?”
      “纳安帝国的冯弥尔公爵封地,她肯定是打算按照计划在那里乘船,但耽搁在那里了,”休寒看着斯哥特闪闪发光的眼睛,“我去找她,找到她,带她去青雪国。”
      “你不用管我,找到她赶快走。”斯哥特目光坚定。
      “我们要学会跟那帮混蛋耍手段,”休寒说道,“他们现在最怕什么,我们用什么治他们。”
      斯哥特思考道:“风明城的地位降低。”
      数年前的流感加速了风明城魔法师的退化,大量优秀魔法师在疾病中去世,负责知识传承的古籍库管理员更是全灭,一个也没留下。
      再也无人解读月神手札。
      休寒于斯哥特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但我们知道最后的预言,详尽的预言。
      莎兰读出了全部内容,休寒为保护她,给她催眠,让她以为是梦,不再想起。
      风明城靠预言立身,也被预言制约。
      “见到莎兰,把这本书给她,”斯哥特从自己抽屉最里面拿出本用布包好的册子,上面的古已经模糊,读不出是什么,“记得莎兰第一只契约兽么,叫若云的那个。”
      休寒点头。
      白色的有翼魔兽,女性的双臂与上半身,鹰一样的腿和翅膀,前胸与背部布满柔软的绒毛,蜥蜴般的尾巴,头上有鹿角,只有爪子和眼睛是黑色。
      魔法师认为这种复合了多种动物特点的魔兽,复合的动物种类越多魔力越强大,但这只名为若云的魔兽表现出的更多是母爱,她十分喜爱照顾孩子。莎兰不舒服时,她总是守在旁边片刻不离。
      斯哥特摩挲着书脊:“莎兰很小的时候,我见过那只魔兽。”
      休寒想起照顾婴儿的日子,不禁感慨万千:“那时候我们轮着背她,她经常吐我一身。”
      “那还不是因为你嫌麻烦,喂完奶不好好拍孩子,”斯哥特习惯性抱怨了下休寒,继续说道;“我轮值打扫古籍库,你忙着洗衣服,我只好背着她去。”
      少年背着小小的婴儿,拂过书架上的灰尘,在幽暗的书架间,遇到一只白色的魔兽。
      那魔兽直愣愣地往这边看,满眼的惊讶、欣喜、慈爱……以及悲伤。
      斯哥特觉得她看的不是自己。
      小小的莎兰睡得很安稳。
      “我仔细查看了这本书的魔法,是靠血缘发动,”斯哥特回忆若云跟随莎兰的模样,“我觉得莎兰突然出现在风明城,也是血缘魔法。”
      “城里留了她的亲族的魔法,所以被牵引到这里?”
      “只是推测,我发现她在雪地里哭,可周围半个脚印也没有,除了魔法,没法解释……你给我讲外面的见闻时,说过青雪国有珍珠色皮肤,也有天生头发色素稀少的人。”
      “那是极少数,我所知道的虽是青血族,但是混血,珍珠色的皮肤来自外族。”
      “带莎兰去见他们,”斯哥特把古书放在休寒手中,“那孩子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青雪国有她父母的线索,问问他们能不能辨认书中的魔法。”
      休寒将古书仔细收好。
      不日他便带制衣所主事的徒弟离开风明城。
      全不知他在纳安会遇到何等的心酸。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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