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手札》陈冬冬

13、孤狼

　　第十三章孤狼

　　孤狼的父辈受过教育，颠沛流离中也坚持让小辈们识字、学通用语、甚至分辨是非。他们想过从良，可生活艰难，战乱不断，越是识字懂理，过的越不好。孤狼坚信，那些社会阶级顶层的老爷们，跟他们这种最底层的土匪没太大区别，都是不守规矩，动辄用暴力手段折服对手的野蛮人。
　　要么当权力的奴隶，要么自己成为权力。
　　人靠衣裳马靠鞍，孤狼深以为三川堰的百姓愿意配合，拉稞德和他的死神部队帅气年轻的外观起了很大作用，换做统军那些满脸横肉的军老爷，赈灾救援进展肯定迟缓得多。
　　死神部队军纪严谨，对纳安军队和三川堰百姓一视同仁，更严格遵守物资配给，没闹过给自家部队更多补给的事情，颇受百姓好评。想到队伍里年轻的姑娘，孤狼不禁有些同情，听闻那姑娘本是纳安大贵族家的嫡小姐，更是惊讶。
　　孤狼没见过高级贵族，不知他们是什么样子，但肯定不是吟游诗人唱得那么温文尔雅深情脉脉，那些故事里和王子结婚的公主，也不可能真的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亲王、公爵、侯爵、伯爵嫡女，这些名词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人生。
　　依旧是那间堆满图纸、文件的小房间，地震中损坏的家具仍堆在角落，办公桌椅后面是薄薄的床铺。亲王殿下金灿灿的脑袋仿佛传说中的王冠，年轻英俊的脸上一双紫色眼睛，凶巴巴地看着孤狼。
　　“我拒绝。”孤狼坚持。
　　“不可以拒绝，”拉稞德终于剪了头发，看起来有些年幼，“必须和我去王都，否则你的授命下不来。”
　　孤狼有些窘：“在一堆贵族面前跪皇帝，我做不来。”
　　拉稞德没懂孤狼的意思：“什么？”
　　“我不愿意跟个猴子似的被人围观，”孤狼恼羞成怒，“我服的是你，又不是纳安皇帝，凭什么我要跪他。”
　　拉稞德想了想：“第一，你败给的是纳安帝国，效忠的是纳安帝国，皇帝代表纳安帝国，你得跪他；第二，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事会和围观联系起来，你怕被人看？”
　　“不怕。”孤狼秒答。
　　“带个脑子灵光不多话的手下，我们速去速回，”拉稞德示意侍候在身旁的倪雅，“倪雅留下，有问题找她。”
　　孤狼吃惊道：“你让她独自留下？”
　　倪雅不快地皱眉，怒视孤狼。
　　拉稞德说道：“整个部队都在，她哪里是一个人？”
　　你和那个瘦高个都不在，不怕别人对她不利么？孤狼只好说道：“我以为这边开始稳当，可以让姑娘先回去，毕竟这边条件不咋地。”纳安帝国的亲王殿下在王都肯定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他的亲信过的也不会差，有机会应该让姑娘先回去。
　　“感谢您的善意，现在生活供给基本恢复，生活无碍，”倪雅回答道，“我是拉稞德大人的骑士，他的荣耀是我的荣耀，我不会让主人蒙羞。”
　　跟你们这些人说话太费劲，孤狼决定放弃：“什么时候走？”
　　“下午就走，陛下见了，你就正式归属纳安，知道谁是你的直属上司，后面事情就能安排。往返十五天，不用带衣服，那边已经准备。”
　　孤狼惊愕：“我不直属你？”
　　倪雅代拉稞德回答：“直属拉稞德大人的只有青色死神部队，其它部队全部属于纳安帝国皇帝。”
　　拉稞德补充道：“见了皇帝称陛下，在别人面前提起时称皇帝、陛下，或者皇帝陛下。”
　　倪雅极认真地看着孤狼，说道：“提到拉稞德大人时称殿下，或者拉稞德大人，不许说‘你’，也可以叫摄政王。”
　　“……你们那个瘦高个直接叫名字呢？”
　　倪雅冷了脸色：“那是主人宽厚仁慈。”
　　“我不可以？”
　　“不可以。”
　　“好吧，殿下？”孤狼歪头看拉稞德，“这样可以了？”
　　拉稞德点头，表示孤狼可以走了。孤狼还有话想说，想到王都路上也有机会，便留下主仆二人离开。倪雅迅速抬眼看了下整齐的床铺和叠好的绛红色袍子，开口问拉稞德是否还有其它吩咐。拉稞德想了想，除了让倪雅盯紧孤狼的手下不能和统军起冲突，并没有要紧事情，只嘱咐她自己注意安全。
　　倪雅想问的是拉稞德出门半月，那姑娘怎么办，晚上是让她在这里住还是不用管。
　　那姑娘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倪雅只能从拉稞德渐好的脸色和整齐起来的衣物床铺感知她的存在。唱过两次歌后，她像哑巴了似的再也没开过口，战士们对歌声议论了两天，很快忘记，恐怕已无人记得。
　　罢了，她已经是影卫，影卫晓得自己的位置。
　　正如她是拉稞德的骑士，骑士有骑士的位置。
　　出发时拉稞德的床铺和衣箱已经收拾妥当，桌上乱七八糟的纸片被倒进随手抓来的空箱，扔进倪雅的房间。倪雅屋里还有一口夏洛德侯爵扔下的箱子，看来男士们觉得自己懒得收拾处理的纸片扔给倪雅，那些纸片就能自己消失。倪雅只能等撤军时给他们搬回去，那两个人基本是过目不忘，但对什么过目不忘随时变化，她不敢保证这里面的内容他们还记得。
　　“倪雅大人，”有身着死神制服却戴玄色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殿下命我等护倪雅大人周全。”
　　是拉稞德的影卫。
　　有可能死神部队选拔时就混在了里面。
　　“有劳了，”倪雅道谢，“我会注意。”
　　影卫行礼，离开时同样无声无息。
　　拉稞德被封亲王的事情让倪雅不安，父亲不远千里来信，内容却支支吾吾只问她平安。王都遥远，消息不便，死神部队又是第一次离开王都这么久，诸多事情无法亲眼所见，倪雅心底是反对拉稞德只带少量骑士和孤狼回王都的。
　　要是有人在途中设局，将罪名推到孤狼头上，拉稞德为首整个死神部队都会危险。
　　倪雅只能告诉自己，她想到的拉稞德会想到，皇帝也会想到，既然皇帝让拉稞德带孤狼去见他，必然准备了完全的措施。
　　拉汶德皇帝要见孤狼，更要见拉稞德，路上皇太子的人早就被他铲得干净，众人低调进入王都，没惊动任何无关人士。
　　孤狼跟着拉稞德入殿的瞬间拉汶德皇帝就知道这匹狼尚处于驯化阶段，需要先交给莱德将军学规矩。于是孤狼及其属下、加上三川堰居民组成的自卫队被命名“水狼”，巨水狼脂鲤为军旗。凶恶的淡水鱼变成图腾后依旧丑陋无比，孤狼倒是觉得和自己很相称，又早就听闻莱德将军名声，于是老老实实跪了皇帝，又拜了将军，整套仪式半小时就结束了。
　　拉汶德皇帝立即叫了拉稞德说话，孤狼和手下跟着莱德将军去别处，走时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拉稞德和拉汶德皇帝。
　　拉汶德皇帝立于御座旁，拉稞德站的地方比皇帝矮了一层台阶，从孤狼的角度正好看到两人同样形状的下颌，酷似的体型。
　　赈灾时候孤狼没少听到统军揶揄青色死神部队，说成员要么是没继承权的私生子，要么是家道败落的嫡生子，正常人家的孩子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女巫生的疯子。至于拉稞德，更是茶余饭后的笑料，特别是先皇老年得子的部分，永远伴随下流的妄想和嘲笑。
　　他们是瞎的么？
　　人家是爷俩，拉稞德不一定知道，皇帝肯定知道。
　　或者很多人在装瞎，比如这个莱德将军。
　　“拉稞德好几次没抓到你，我一直对你感兴趣，”莱德将军让孤狼落座，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一对虎符，“知道兵符么？”
　　“知道，”孤狼本想点头，想起这里是纳安帝国的中枢，开口回答，“调兵用的信物。“
　　“嗯，基本正确，调动纳安帝国的军队同时需要兵符和陛下手谕，统军是狮形符，”莱德将军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屁股靠在桌边，“你归我管，算地方军，用虎符，有人找你用兵，必须有我同意。”指了个健壮的年轻人，“这个参谋今天开始跟着你，他来教你怎么当纳安帝国的兵。”
　　孤狼毫不避讳地问：“也是监视吗？”
　　莱德将军笑道：“你觉得是，就是。不过我不建议把他当监视你的人，而是把他当成……同事，教你很多东西的同事。”
　　“同事？”这个通用语孤狼很陌生。
　　“和你共事的人，可以给你建议的人，”莱德将军很有耐心，“你是孤狼，是队伍里的独裁者；拉稞德打败了你，你佩服他，服从他；他们都不是你的同事，不会和你商量。”
　　孤狼努力思考莱德将军的通用语：“……亲王和瘦……夏洛德侯爵那样？”
　　莱德将军赞赏地点头：“很好的比喻！那俩是同事，私交也好。我也希望你能有个纳安人的朋友，更好的了解纳安。这个参谋本来要参加拉稞德的死神部队，被我拦下来，不能所有好看的都跑去当死神，竟给我留歪瓜裂枣的，对不？”
　　拉稞德拒绝我参加死神部队是因为我脸不好看？孤狼听到自己部下在偷笑，而年轻的参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面容看起来有点眼熟：“……我见的纳安人不多，这位看起来，在哪里见过。”
　　“倪雅和很多纳安贵族是亲戚，到处是类似她的脸，不稀奇，”莱德将军拍了拍参谋的肩膀，“这是她母族那边的表哥，好好相处吧。”
　　“稍等，”孤狼见莱德将军就要送客，问道，“这就完了？”
　　莱德将军有些意外：“拉稞德说你不想被围观，就没安排一堆人盛装打扮只为了看你给陛下跪一会儿。”
　　孤狼觉得自己需要适应这帮人的说话方式，否则连话都说不全乎：“让亲王冒那么大风险连夜赶回来，不合适。”
　　莱德将军似乎笑了：“我是你的直属上级，你听命于我，我要为你负责。拉稞德招募你，你惹事，他和我一起担责任。让你过来，就是让你明白这点，其他的，参谋会一点点教给你。你也可以交给他三川堰方言，他足够认真努力，你会很有成就感。”说罢，示意孤狼离开。
　　出了跪拜皇帝的主殿，孤狼与参谋步行至旧宫，路上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让他看得目不暇接，空气里弥漫着他从没闻过的香气。皇家侍从见孤狼和部下，纷纷掩嘴而笑，侍女们更是用折扇遮了面孔，让驰骋了前半生的男子有些不自在。
　　旧宫冷清得仿佛不是皇宫。
　　孤狼觉得参谋在骗他，尊贵无比的亲王殿下，住这里？
　　外面骄阳似火，旧宫内却有丝丝清凉，参谋优雅地落座大堂长凳，侍从神情平淡地奉上茶水，孤狼尝了口，清凉甘甜，不由得大口灌下。
　　小小杯子一下就见了底。
　　侍从悄然撤下小茶杯，给他换了个带把手的大玻璃杯，装满方才的凉茶。
　　孤狼还在惊讶旧宫侍从的细致入微，扭头才发觉参谋不知何时变出来小山样的杂物，一件件查看。他的部下紧张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使劲朝他使颜色。
　　“……呃，我们在这里干嘛？”孤狼问。
　　参谋冷冰冰的表情不变：“等殿下，回三川堰。”
　　“这些是什么？”
　　“水狼的印章、往来公函专用墨纸、队徽、名牌等，全部要带到三川堰发配下去，”参谋再次核对了名字和生辰，将两套名牌分别递给孤狼与部下，“挂脖子上，一对名牌内容相同，打扫战场时拿走一个，另一个留下。”
　　名牌上有名字、生辰、铁狮图腾，水狼图腾，若需要更换所属部队，则直接添上下一个部队的图腾。纳安军队打扫战场时带走弟兄的名牌和武器，无论身份高低就地掩埋尸体，即便是皇帝的尸体，也不会带回。
　　孤狼还得了枚钢铁铸造的戒指，上有水狼图腾和细小的文字。孤狼眯着眼睛，发现上面竟然精细地雕刻了他的名字和三川堰地名。
　　“你的权戒，”参谋举起张纸，上面用变色墨水印着权戒上一模一样的花纹，“什么时候能用，具体告诉你。记住，权戒不得离身，被人砍掉手指，手指可以不要，戒指拿回来。”正规编制规矩多，参谋不过挑要紧的简单说了，就让孤狼脑袋发胀，若是没有参谋，他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得来这些东西。
　　接下来是换装。
　　又冒出来个长相有点像倪雅的年轻人，带人七手八脚扒了孤狼和部下的衣服，不顾孤狼的抗议，理了他的头发，修剪了指甲，套上水狼制服，孤狼差点没认出来镜中人就是自己。
　　“嗯，看起来好多了，”倪雅二表哥满意地对参谋说道，“制服设计还有改进空间，欢迎提出意见。”
　　孤狼上下扫视孤狼，点头道：“秋季预算下来我会和你具体商量冬装。”
　　倪雅二表哥表情神似被夸赞了自家的羊的牧民：“顾客的反馈是我们服务的动力。”
　　孤狼问：“和倪雅长得像的还有很多吗？”他老家有个说法，若是长相相同的人连续见了仨，是要大难临头。
　　参谋和倪雅二表哥相视，显然不大理解孤狼的忧虑，参谋开始极其认真的思考家族同龄人的数量，倪雅二表哥则大咧咧地说反正到处是亲戚，也没啥区别，权当长相一样没问题。
　　“年底述职，参加例会，能见到更多，”参谋放弃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亲戚在宫内供职，又有多少有可能在宴会遇到，“全记住没什么用处。”
　　孤狼听说过贵族专门找漂亮姑娘改善后代相貌，后代模样是周正了，长得都差不多，也够吓人。孤狼问：“那以后我和拉稞德没关系了？”
　　参谋很认真的思考了孤狼的本意，毕竟通用语不是孤狼的母语，会说点已经不错，同时决定现在就开始教孤狼纳安语：“三川堰事宜尚未交接，你暂时还要听殿下指示。交接后，你完全听命莱德将军。”
　　“我要听统军的吗？”
　　“不需要，但要保持往来。”
　　“你算统军还是水狼？”
　　“我是统军派遣在水狼的参谋，领统军饷，做水狼的工作。”
　　孤狼皱眉，努力理解道：“地主派到下面的管事？”
　　“基本正确，”参谋点头，“水狼初建，三川堰灾后重建，官员调动，统军间协调，都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
　　参谋歪头：“国家运作依靠团队，您不会以为只我一人打理所有？”
　　孤狼惊悚地张嘴：“莱德将军说你当我同事！”
　　“的确，我也要求莱德将军给我配备优秀的团队，否则就辞掉统军参加死神部队。”
　　倪雅二表哥笑道：“哎呀，你考不进的。”
　　参谋翻出个本子：“我的综合评价在你之上，不会发生考不进的事情。”
　　“……我很多长处不能靠常规方式判断。”
　　参谋无视了倪雅二表哥的诡辩：“遗憾的是我和倪雅的技能有重叠，而死神部队现阶段不急需添加雷同职位，综合考虑，我接受了莱德将军的邀请。”
　　“呃，我为什么有你这样的亲戚，”倪雅二表哥模仿参谋板起脸，“倪雅可爱多了。”
　　“我也这么认为，”参谋表示赞同，“你的父亲是我的舅舅，多么神奇。”
　　“嗯，倪雅母亲是你姑姑，我母亲是倪雅姑姑，你母亲是我姑姑，”倪雅二表哥愤怒了，“他们能不在一个圈子结婚吗？别说孤狼，我都觉得长相相似得诡异。”
　　“我对你我长得像这点保留意见。”
　　“等等！”眼看二人就要拔剑相向，孤狼喊道，“……你俩是表亲？”
　　“对啊！”
　　“很不幸。”
　　“……我要找莱德将军换参谋。”孤狼觉得贵族的世界混乱不堪，他才见了几个人，要么是父子要么是二代表亲。
　　“不可以。”拉稞德说道。
　　倪雅二表哥和参谋立即行礼，孤狼和部下晚了两拍，被两兄弟按着低下头。孤狼注意到拉稞德平时空荡荡的手指戴了枚戒指，外套加了和他眼睛同色的绶带，绣了金色花纹。
　　“明早出发，人齐了？”拉稞德问参谋。
　　“已备好，”参谋回答，“其它物品随后跟上。”
　　“立秋前死神部队撤回王都，”拉稞德对孤狼道，“事情很多，你们必须跟紧。参谋带去的团队，新派去的官员，一个也不能出事。水狼负责三川堰本地治安，明白什么意思吗？”
　　孤狼挺胸：“不能让统军插手。”
　　拉稞德对回答还算满意：“参谋非常优秀，每天沟通，掌控变化，记住？”
　　虽不大情愿，孤狼还是回答：“好。”
　　“你得学纳安语，公函、军令现在是双语，但不会一直惯着你们，”拉稞德从通用语换成三川堰方言，“参谋和他的团队，新派官员通用语比你们好，他们要努力学三川堰方言，你们必须掌握纳安语。”
　　“明白。”孤狼用通用语回答。
　　“有问题现在说。”
　　孤狼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头次来王都，还来得及看看街上吗？”
　　拉稞德颇感意外地眨眼：“不得惹事。”
　　“肯定，我俩换衣服。”
　　拉稞德看了下天色，对倪雅二表哥道：“日落前带回来。”
　　孤狼听过很多纳安帝国王都的传闻，也袭击过很多去王都做买卖的商人。传说中纳安帝国王都是摩肩接踵的大都市，充斥着来自八方的商人和说客。三川堰是水运枢纽，不仅主城，卫星城也十分发达，曾是独立王国；相比纳安王都，还是小。
　　面对茫茫人海，孤狼和部下两个乡下人有些懵。
　　倪雅二表哥看出了他们的窘迫，轻松笑道：“殿下让掌灯前回去，也就三小时，没法好好玩。想给家里人带点礼物倒是来得及。”
　　孤狼道：“父母双亡，没有家人。”
　　“是我失礼，”倪雅二表哥也不慌，“我知道不错的小食店，可小酌两杯，又能俯瞰王都繁华，如何？”
　　“好。”
　　小食店就在生命巫师的铺子附近，离当年打算改成死神部队驻地的宅子不远，为了找到合适的地方，夏洛德侯爵和倪雅二表哥走遍了王都每个角落，最终敲定在此，却被皇太子横夺了去。拉稞德封亲王，继续使用旧宫，死神部队也不用搬家，接踵而来的麻烦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棘手。
　　皇太子在附近建了迎宾馆，这条街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小食店的价格也跟着涨起来，孤狼和手下看着精巧的盘子里的一点点食物，终于确切理解了次“小食”的意思。
　　倪雅二表哥简单讲了如何使用精致的餐具：“旧宫厨房准备了晚饭，我们得回去吃。”
　　孤狼问：“这是规矩？”
　　“至少旧宫一直如此，没成家的，不在队里吃晚饭需要批准，防止晚上在外面喝酒闹事。”
　　孤狼了然，这的确是有效的管理方法：“还有什么规矩，我也学学。”
　　“你的参谋为了加入死神部队把旧宫的规矩研究透了，可以问他，”倪雅二表哥坏笑，“厨房的菜谱他也有。”
　　你们表兄弟得多两看相厌，孤狼自然不知道倪雅父亲和发妻家里的恩怨，只知贵族家的家务事肯定不仅是家务事，自己不掺和最好。“那家铺子是干什么的？那么多人。”孤狼指着生命巫师店外的人墙。
　　“卖护肤品的，据说相当好用。”
　　孤狼和部下面面相觑，堂堂纳安王都，一个护肤品铺子能火成这样？
　　倪雅二表哥见他们不信，便从窗子探身向下面招手，立即有人前来行礼：“各位官爷，有什么可效劳的？”
　　“那家的护手霜有现货么？”倪雅二表哥歪头示意生命巫师的铺子。
　　来者从背包里拿出彩纸包好的小瓶子：“只有小瓶的，两瓶。”倪雅二表哥扔出枚银币，对方笑得合不拢嘴，留下东西行礼退下。
　　“……刚才那个是贩子？”孤狼难以置信地问，“他们就蹲在店附近倒卖？”
　　“与人方便而已，”倪雅二表哥当然不会告诉孤狼里面也有各路势力派去的眼线，“这附近的店铺，凡是有钱就能买的，他们都能替你跑下来，”说着将瓶子推给孤狼，“交给倪雅，告诉她亲爱的二表哥惦记她呢。”
　　“好。”小东西，孤狼自然办到。
　　忽地，想起曾经听到的歌声。
　　“……你们纳安军队女人多吗？”
　　倪雅二表哥以为说的是倪雅：“我家表妹算特例。”
　　“什么？”孤狼没懂。
　　“她发誓当主人的骑士，骑士没有性别。”
　　“呃……她不能结婚？”
　　“骑士之间可以结婚，放弃骑士身份，可以成为主人正妻。”
　　太复杂，孤狼决定直接问想问的：“你们死神部队就她一个女的？”
　　“对啊，特例嘛。现在基本不让女骑士上战场，增加管理成本，”倪雅二表哥看着街上往来的女孩，彩色的裙子像盛开的花朵，“哎，小姑娘，住的舒服，有人惦记，多好。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去吃那份苦。”
　　即使是男人，又有谁乐意去打仗？
　　孤狼想起在雪地伏击他们的死神部队，若不是突然冒出来别国军队将他们冲散，他没机会坐在这里看王都繁华。和拉稞德、死神部队待了太久，几乎要忘记，他们杀过彼此的弟兄。这个男人，这个倪雅的表亲，在雪中和我们交锋过吗？
　　“怎么，突然杀气腾腾的。”倪雅二表哥笑道。
　　“……你这人挺鬼。”
　　“……呃，多谢夸奖？”
　　“我们老家，只有贫苦孩子当兵杀人，你们不是。”
　　“你要是认识像倪雅那样年轻、好看的富婆，告诉我，我马上嫁了，”倪雅二表哥举杯，“干了这杯酒，从此我们是兄弟？”
　　“……好。”
　　并不是所有部下都认可孤狼归顺纳安的决定，他们之间有血仇，若是这次纳安赈灾不力，他们就揭竿而起，用统军的军爷祭旗。但没人跟孤狼商议过，起义之后怎么办，物资哪里来，险怎么救。
　　孤狼的确是独裁者，从没有过人跟他说，庞大的组织，如何长久运行。莱德将军说的没错，他有很多东西需要学，归顺不是简单的换衣服，是成为组织的一部分，需要看得懂管理、协调驱动组织。
　　生在贵族家里，很多事情跟呼吸一样普通，他则要从头适应。
　　晚餐让孤狼和部下大快朵颐，他们头次吃到烤得如此外焦里嫩的羔羊，白面包软得像棉花，翠绿色的汤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喝下去从鼻子到胃全是清香，蘑菇和蔬菜用黄油煎过，撒了香料，让不爱吃蔬菜的二人吃了两大盘。
　　长条桌上坐了拉稞德、倪雅二表哥、死神部队成员、孤狼及部下，还有参谋的整个团队。亲王也得守旧宫的规矩，没成家就和大家一起晚饭。换言之，孤狼眼前的纳安人，全是单身。
　　早饭也是全员共同用餐，添了几名同去三川堰的官员，均是三十多的壮年男子。拉稞德又是好几天没睡觉似的没什么精神，幸好旧宫饭桌上可以不行礼，他也无需回应部下。夏季早餐丰盛，蛋卷滑得孤狼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薄得透亮的米皮卷了熏过的牛肉和新鲜蔬菜，蘸料滋味丰富，还有浇了酸奶的新鲜水果，更不用说加了牛乳的茶水多么好喝。若是旧宫平日的饮食就是这般，确是委曲了坚守在缺水少粮的三川堰的死神部队。
　　人多行李多，又有文职，不似来时那般急行军，仍按计划到达三川堰。死神部队、统军列队早早等在城外，口称恭迎亲王殿下，孤狼才意识到那个和自己决斗的金发少年本是自己遥不可及的贵人。接下来孤狼带领换装完毕的水狼部队跪拜纳安帝国皇帝代理人拉稞德，拉稞德将军旗交予孤狼，统军将领行兄弟礼。
　　从此孤狼不再是野狼。
　　正式归属纳安后琐事极多，孤狼被参谋呼来唤去了五日，才想起替倪雅二表哥带回的礼物，匆匆知会了参谋，带上东西往死神部队驻地去。临到入口，见两名身着死神制服的人一闪而过，其中身材婀娜，定是女性，呼了声倪雅，未得回应。在屋中见到的倪雅却是不曾出门的模样，不禁奇怪，将此事告诉参谋。
　　参谋听罢便道：“应是殿下身边的影卫。”
　　“哦，穿死神衣服戴面具的那些，护卫。”
　　“是。”
　　“……有女的？”
　　参谋没理解为何提到性别：“详情我不知，但确有女性影卫。”
　　“呃，你的那个表亲说女骑士很少，以为你们不用女人当影卫。”
　　“女性骑士，女性影卫都比较少见。”
　　“哦。”孤狼不再问女性护卫做什么工作，埋头继续处理参谋堆给他的文书。
　　这边倪雅收了来自表哥的问候，取了报告往拉稞德房间去。水狼入编，王都派来的官员开始接手繁琐的城市管理修缮，死神部队的工作骤然减少，按照当前的进度，可以在立秋前先在封地休整，再回王都。
　　夏日昼长夜短，倪雅看了看天色，决定敲门。
　　拉稞德亲自开门。
　　没穿外套，衬衫系错了扣子。
　　敷衍地说了声辛苦，接了报告关门。
　　很多事情倪雅不出声，并不代表不知道。比如夏洛德侯爵有时单独见拉汶德皇帝，医巫会悄悄去继皇后宫里，二表哥不告诉她自己在王都做什么，拉稞德有那姑娘陪伴时睡得好……女人陪男人休息是什么意思。
　　拉稞德去过乌彬别莎房间，乌彬别莎得意的模样。
　　骑士在主人面前没有性别，拉稞德可以不给倪雅特殊照顾，给了，也不代表什么。
　　倪雅掏出刚刚收起的小瓶子，外面的彩纸磨破了些，干脆撕了，打开盖子抹在手上。去年离开驻地匆忙，没带什么护肤的东西，三川堰冬季湿寒，不少人得了冻疮，倪雅指尖早就干裂，二表哥的礼物着实贴心。
　　贵族家的嫡出次子，长子的备份。
　　皇太子是储君，亲王是皇太子的备份。
　　死神部队快成备份部队了。
　　“你舅舅让我跟你说夏洛德侯爵年底得王冠，”倪雅推开自己房间门，见参谋靠坐在窗台上，把弄着护手霜的彩纸，“陛下已让人准备。”
　　“你们什么时候能不借着给我东西交换情报，”倪雅走到表哥身边，“舅舅安好？”
　　“安好，惦念你，”参谋笔直的短发剪得很短，露出和倪雅形状相同的耳廓，“你舅舅希望你考虑夏洛德侯爵。”
　　“不考虑。”倪雅转身整理桌子。
　　倪雅的反应在参谋预料之中：“殿下封王，短剑已给了人，你还在等什么？”
　　“我没等。”
　　“已经三年。”
　　“我才十七岁，”倪雅几乎愤怒，“我过的很好。”
　　参谋来到倪雅桌前，将自己的手放在倪雅手边，忽略性别差异，两只手长得一模一样：“你是姑姑唯一的孩子，我们想让你平安，三年，已足够精彩。”
　　倪雅猛地抬头，盯住参谋：“什么意思？”
　　“你舅舅让我代你侍奉殿下，”参谋厚实的肩膀充满力量，他同时继承了来自家族的剑术天赋和细腻的观察力，作为兄长的影子，负责处理各种事宜，“我们不希望你继续涉险。”
　　“你们觉得殿下身边全是男人就没了弱点？”倪雅气得心脏乱跳，如此羞辱，她很久没听过了。
　　拉稞德殿下还是把表妹宠坏了，参谋俯视倪雅皎洁的面庞，还不如早早让她知道皇族女人生活的残忍，她真相信那些姑娘喝的药只为避孕么。
　　皇子的母亲没有长寿。
　　皇太子的母亲活了那么久，是因为先皇本无意传位现在的拉汶德皇帝，以至于她有机会祸害太子妃和孩子们。拉汶德皇帝的母亲在他成婚当年就死于皇室女人常见的心力衰竭。
　　“殿下屋里的姑娘活不了两年，”参谋声调冷漠，“殿下越宠她，死的越快。”
　　倪雅脸上血色刷地退下：“她死了，主人怎么休息。”
　　表妹被保护得太好，还是这是她天生就如此体贴她心爱之人：“陛下怎能容下需要特定女人才能正常的亲王。”
　　“可……”
　　“没有人不可替代，”参谋的话是刺刀，挖开倪雅最恐惧的部分，“殿下的问题可以解决。”
　　女人更容易替代么？倪雅难以制止自己回忆母亲的最后：“就像母亲死了，还可以用别的维持两家的盟约么？”
　　参谋面容沉静：“倪雅，我们希望你安全。”
　　“你们口中的安全，就是让我和夏洛德侯爵结婚，躲到乡下去？”
　　“夏洛德侯爵为你自损荣耀，护你周全他做得到。”
　　你们什么都为我想到了，唯独没人问我怎么想，倪雅憋住泪水：“我是主人的骑士。”
　　“那就专业些，收起你羡慕那些姑娘的眼神，”参谋掏出手帕，“眼泪擦干。”
　　倪雅憋屈地接过参谋的帕子，重重擦了下鼻子。
　　夏洛德侯爵和殿下把表妹当成不能受伤的鸟了么，参谋收回沾满鼻涕眼泪的手帕，毫不在意地塞进口袋：“殿下的病应找到了原因，你放心就是。”
　　倪雅惊讶地抬头：“真的？”
　　“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足够执着，”参谋不知怎么变出来挺大个罐子，“给你抹脸的，马上回王都，保持俊美靓丽也是主人的骑士的工作。”
　　罐子上画着生命树的图腾，自然是眼下王都最受欢迎的护肤品铺子的产品。倪雅接来打开瓶盖，沁人心肺的花香扑面而来，不禁笑道：“谢谢。”
　　我才不像某人，千里迢迢就给倪雅两小瓶抹手的，参谋看倪雅开心，眉头也舒展起来：“注意休息。”
　　“嗯，”倪雅点头，垂眸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那时候姑姑还健康，有时和姑父带着倪雅参加游园会，几个表兄妹在一起玩儿得很开心，“孤狼学的怎么样？”
　　参谋立即换了声调：“我需要斟酌这个问题。”
　　倪雅大笑。
　　莎兰被楼下传来的笑声吓了一跳，迟疑地看向拉稞德。拉稞德把看过的报告扔在桌上，示意莎兰坐到腿上来。莎兰跨坐上去，立即有手指伸进内衣，熟稔地抚摸起来。
　　明天又该吃药了，莎兰算着日子，低头痴痴地看着拉稞德紫色的眼睛。往返王都十五天，拉稞德几乎没睡，这几日也没能缓和眼下的乌青，不由得心生怜爱。
　　忽地，眼前的紫色变成碧色。
　　就一只眼睛。
　　眨眼，碧色不在，仍是摄人魂魄的紫。
　　“怎么？”拉稞德吻上莎兰的脖颈。
　　莎兰痒得笑出来：“椅子要坏了。”话音未落，两人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坏了再说。”拉稞德摸上莎兰敏感的肌肤，引得少女尖叫。
　　拉汶德皇帝知道了双生女巫的魔法，命人翻找传说中有泪石的镜子。
　　风明城的圣水分解魔咒，咒印吸收魔咒，泪石净化魔咒。
　　风明城的一切为抵制魔神而创。
　　没有理由继续囚禁莎兰。
　　拉稞德贪婪地埋首珍珠色的肌肤。
　　再等等就放你走。
　　找到泪石，就放你走。
　　你再也不会被最肮脏的咒语制造的怪物玷污。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