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慧慧的救赎》袁国华

3、【二】

　　月亮渐渐地从天边，升到了半空。
　　从上海闸北往东，苏州河像一条银白的巨蛇，蜿蜒而去，汇入那波平浪静的黄浦江。
　　苏州河边，施峰拖着疲惫的双腿，拐进一条幽深的弄堂内，在一户门前停了下来。那没有油漆的木门上，一左一右贴着两张门神，怒目圆睁地盯着来人。他抬头望了望皎洁的月亮，摇了摇头，轻轻推门而入。
　　这是一户常见的民居，大通间内，陈设简单而整洁。一道蓝白相间的蜡染布帘，将卧室与外间隔开。
　　卧室内，吴冬梅正在收拾屋子，拿手上的鸡毛掸子使劲拍打着床上的被子，一边骂着：“死哪克了，这个背时鬼！”这时她听见门响，便掀开帘子迎了出来。
　　看着施峰颓丧着脑袋走进来，头发蓬乱，右眼眼镜镜片有裂纹，身上衣服裤子上沾满泥土，脚上一双解放鞋也湿漉漉的。吴冬梅吓了一跳，扔下鸡毛掸子，走过来，问道：“你个挨刀的，这是整哪样呢？”
　　施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吴冬梅。
　　吴冬梅怒从心起：“瞧你这日脓样，这是整哪样嘛？闺女呢？”
　　吴冬梅这一问，施峰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是泪。
　　施峰：“欣欣走丢了……”
　　吴冬梅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外间的桌子，身子软软地靠在桌边的凳子上。
　　施峰“啪”地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我啊，在车上睡着了。冬梅你莫急，我报告了派出所。”
　　吴冬梅抬手，指着施峰：“你……”
　　施峰走过去，抓住吴冬梅的手，顺势去抱她：“冬梅，别急，别急啊……”
　　吴冬梅猛地甩开施峰的手，站起来，双手愤怒地捶打拉扯着施峰：“你个老挨刀的，祸害啊！还有脸回来！还不赶快克找？不把闺女给我找回来，你就在外头各人弄包耗子药，闹死了干净！”
　　施峰双手护着脸，任由吴冬梅拳打脚踢。
　　“啊！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啊，跟了你这个背时的鬼啊！”吴冬梅疯狂地挥动胳膊捶打施峰，一边哭嚎。
　　吴冬梅：“我真是眼瞎啊！我阿妈跟我说城里人靠不住，我偏不信邪，这都是命啊！你说你，你就带着欣欣坐个车，啷个会发那背时的梦冲呢？神头二五的！”
　　吴冬梅捶打累了，掀开帘子扑到床上，嘤嘤哭着。
　　施峰梦游一般跟进来，呆呆往床上一坐，也不说话。
　　过了一阵，吴冬梅跳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开始收拾东西。
　　施峰：“冬梅，天黑着呢，你要去哪里？派出所让家里留人。他们说找到闺女会送过来。”说罢去扯吴冬梅的衣袖。
　　吴冬梅怒气冲冲一把掀开施峰的手臂：“起开，你这土贼，别碰我！我就要去找囡囡，哪怕饿死在路上，我也不要在这里死等。你在家呆着吧，克考你的大学！克当大官！发大财！”
　　施峰被这一掀，坐回床上，开始斜歪着头，沉默不语，眼镜片后的目光呆滞，仿佛丢了魂似的。
　　“你说你这棒槌脑壳，为哪样不安生过日子，莫得那个本事，偏要克考啥子大学。你这都快三十的人了，耽误了好些年，啷个考得赢那些年轻人？你说我这是啥命啊，为啥子当初不听我阿妈的话，跟你来这雀雀都不生蛋的城里啊。累死累活去找活路，让你看个闺女你都看不住！你看人建哥他们，到处找活路，不也过得挺安生的吗？啊哟，我的妈呀，我可怜的囡囡啊！”
　　吴冬梅一边哭诉，一边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一个小包裹，往肩上一搭，而后掀开布帘，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施峰茫然地跟出来，看着吴冬梅娇小的身子，在弄堂里一晃一晃，而后消失在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