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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二十 重建鄂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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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延卿才问:“京中何事?”
乐戈顿了一下。
柳延卿不怒自威:“说!”
乐戈又顿了一下,才道:“听说裴尚书趁二公子不在,直接替二公子应下了一门亲事!”
柳延卿冷笑,“呵,真是越发离谱了!怎地,如今新郎官不在,这婚事也能成?”忽才反应过来,又追问,“这信来了多久了?”
乐戈复又低下头:“从我们同褚将军他们分开后的第二日,二公子就收到信了!”
闻言,柳延卿又是一声冷笑:“好你个裴二!我就说,这几日,怎地如此反常!”
柳延卿又问:“咱们到鄂州地界了?”
乐戈道:“不是,来了沔州城,不是大人您和二公子商议,先来沔州的麽?”
柳延卿想了想,好像隐约是记得提过此事,“哦,我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乐戈点头,“嗯!昨日就已经到了,大人已经昏睡了两日了!”
柳延卿问:“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乐戈道:“说了,三到五日,让大人您在这务必等他回来。”
乐戈问:“大人可是饿了?让厨房给您备点小菜?”
柳延卿点了点头,随即又问:“此处是何地?”
乐戈道:“这是二公子在沔州城中买下来的一处私宅,此处小院地处闹市之中,闹中又取静,正门直通街市,后门又是汉江边,现下外面正热闹得很。”
柳延卿道:“走,也别让厨房做饭了,直接出去吃饭去!”
柳延卿心恼,凭什么他杜霖琛走哪都是躲不完的桃花,我怎么就什么也没有呢?
殊不知他身边的花花草草早就被杜霖琛辣手摧花,无情踩踏,隔空敲打了无数遍了。
柳延卿一出门就直奔那千古绝景黄鹤楼!
黄鹤楼地处蛇山之巅,濒临万里长江,有“天下江山第一楼”之称。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果真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可待柳延卿乘兴而归,却发现回不去了。
原本不过一江之隔,黄鹤楼虽属鄂州之地,但两岸相通,登楼望江本是常事,可这几日偏偏沔州刺史梁守谦以鄂州刺史新官即将上任的缘由,才贴的文书告示,勒令夜幕之后两岸不得再通关。
柳延卿道:“呵,时也,命也,找个客栈吧。”
幸好柳延卿今日出门,身边带了四个人,总有一个人定是会带钱的。
柳延卿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这就往鄂州城里逛一逛吧。”
怎奈今日才出黄鹤楼,就是疾风骤雨,柳延卿几人正要一路往城中奔走躲雨,却发现蛇山之下,鄂州城垣竟还是夯土构建,狂风一吹,这如同纸糊的城墙正是摇摇欲坠。
夜色正浓,暴雨正兴,柳延卿伸手抹了一脸的雨水,看了又看,随即又问了身边的乐戈,“乐戈,是我眼花了麽?你瞧那头,那墙不会是要倒了吧?那下面怎地还有一个小东西在那跑来跑去的?”
侍卫长乐戈定睛一看,“还真要倒了!不好,那儿还有个小孩!”
柳延卿当即道:“驰安,驰一快去救人!”
“是!”紧接着那二人往大雨深处奔去。
乐戈一路扶着柳延卿道,“大人,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吧,冬日雨夜本就寒凉,您若是再淋了雨,定要病倒几日了!那儿有个回廊,咱们且在那避避雨吧!”
柳延卿早就冻得直哆嗦,“好!”
等他们才一落脚,轰地一声,鄂州城垣真他娘地被风给吹倒了一片!
这回廊下本就因为避雨站了不少人,当下就有不少人瞅见这一幕!众人一愣,其中还有些家眷女子在场,见状不由惊叫出声!
紧接着第二声哭嚎来自远处凄厉的孩童惨叫声,柳延卿一惊,“不好,是那个孩子!”
等到侍卫驰一抱着一个小男孩先行回到廊下的时候,只听他道:“大,”却被乐戈瞪了一眼,赶紧改口道:“公子,不好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那墙已经倒了,只有这个小东西被一个女人护在怀里还活着,那个女人当场就气绝身亡了,那底下还被埋了一个,应该是他姐姐,驰安还在挖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柳延卿伸手接过孩子,“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乐戈,驰一,伯冢你们都去帮忙!”
乐戈道:“不行,我答应过二公子,寸步不离你的,我得守着公子您!”
柳延卿道:“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听我的话还是他的话?若是听他的,现在就给我滚回西川去!”
乐戈知道他向来说一不二,可仍旧坚持道:“公子,可若是你有丝毫不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柳延卿掩面猛然咳了两声,“啰嗦,”
还没说完,乐戈赶紧道:“你们俩,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救人!”
“是!”余下两名侍卫迅速离开。
柳延卿见他固执,也不再说什么了,心道,果然是和裴泽那厮混久了,都蔫坏蔫坏的了,心里有主意得很。
柳延卿蹲下身来,问那孩子,“你是鄂州哪家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那小娃娃看上去也不过七八岁的小萝卜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如今懵里懵懂,不知所谓,也只会嚎啕大哭。
柳延卿叹了一声,终是什么也不再问,唯有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周遭不时有窃窃私语,更有大胆的小娘子上前,“这位小公子,瞧这模样和打扮,该是本地米行商铺刘远翟刘老板家的小儿子吧。”
柳延卿抬起头道,“多谢这位小娘子告知。”灿然一笑如流光一现,烨烨星辰尽失颜色,惹得小娘子频频羞红了脸。
此时亦有公子前来,“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想必不是本地人吧,不瞒您说,我们这鄂州城墙塌方,也不止这一次了,砸死砸伤的人不计其数了。”
柳延卿道:“哦,我确实是初来鄂州城,今日本是慕名这黄鹤楼而来。你们鄂州刺史大人也不管麽?”
公子叹道:“这怎么管?今日塌这块,明日塌那块,一个月死伤个把人,也是常事,再说,我们鄂州,来一个刺史也不过待上个几月,这城墙还不如修修补补又三年呢!”
等到那三个侍卫冒雨将人都抬了过来,伯冢道:“公子,这小姑娘她还没死,还有一口气在!”
那小孩一听,直接就要扑上去,一声哭腔,“阿姐!阿姐!小姨!小姨!”
至于那小娘子,真的是死得透透的了。
柳延卿急忙拽住那孩子,道:“乐戈,你快给她瞧瞧,究竟是哪里受了伤,应急先做个处理,再等大夫来!”
乐戈久在军中,闲来无事,从军医那偷师了不少,会些医术,摸骨更是一绝。乐戈从头摸到了脚,又摸了脉象,“嗯,左肋骨断了二根,胸骨错位,断骨戳到了肺,导致内出血,左手肘脱臼,左腿骨骨折。”
乐戈一边扎了两针,一边道:“公子,她伤得忒重了,凭我这点皮毛,是救不了了,这个时候,就算找大夫,恐怕也来不及了。我最多也就能让她醒过来,交代几句遗言了。”说完,又扎了一针,三针一过,那小姑娘竟然咳呛了一声,清醒了过来,只不过这一咳竟是止不住的血。
那小娃娃这才扑倒在地,想要捂住小姑娘的血,怎奈怎么捂都捂不住,“阿姐,阿姐,阿姐,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偷偷溜出来了!你不要死!你不要离开我!”
小姑娘却是最后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了半截,说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阿,弟,回去,告,诉,娘亲,我给她买了,买了,木兰簪,让她不要生你的气。”戛然而止。
围观数人,无不落泪。
恰此时,今年冬日,鄂州城的第一场雪也飘然落了下来。
踏着大雪,刘远翟和他的妻子终于寻来了,与柳延卿擦肩而过。
只可惜,再见,竟是生死离别。
雨夹雪,大寒,柳延卿还淋了雨,止不住得咳了起来,乐戈忧心,“公子,咱们赶紧走吧,您得泡个热水澡,驱驱寒!”
柳延卿也是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低声道:“嗯,走吧。”
待刘远翟抱着爱女,妻子妹妹失声痛哭之时,刘远翟的小儿子却撒手父亲的拥抱,向柳延卿追了去,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且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柳延卿低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抹了抹他眼角的泪水,对他轻声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我救不了你的姐姐。我只能对你说,一夜之间,就让你学会长大,有些残忍,可作为家里的男子汉,你以后不能再淘气了,坚强起来,你要珍重生命,体恤你的父母,珍惜你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人!你瞧,”柳延卿伸出了手,徒留雪花飘落在掌心变成了水滴,“姐姐和小姨就像这天上的雪粒一般,虽然融化了,消失了,可你是知道的,她们会一直留在你心里,永远不会离去。只不过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你。”
柳延卿不曾再回头,只是低声道:“回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以致于一别数年,刘远翟的心中一直都忘不了那个雪夜,那个瘦削的背影,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一瞥而过,沉重却又坚定的眼神。
待到柳延卿总算摸进了一家客栈门,泡上了热水澡,喝上了热腾腾的羊肉汤之后,他才感觉到这漫长的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被冻僵了的生命才又鲜活复苏了。
可即便如此,梦魇一夜的柳延卿,到了第二日还是发了高烧,乐戈因此又去找了大夫诊了脉,开了伤寒方子,柳延卿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烧了好几日,方才退了烧。
这一日,鄂州城总算是天晴了,柳延卿也终于大安了。
难得大病初愈后的柳延卿要出门,乐戈给他备了套时下鄂州世家公子们最流行的梨花白,衬得是明眸皓齿,端得是温润如玉,偏偏他们柳大人还是雌雄莫辨的面容,五官忒过精致了些,原先在西川一身将军铠甲才显得英气硬朗些,如今这扮相,加之大病初愈,过于柔弱,倒有些像是女扮男装。
乐戈也没忒注意,只是又替他家大人外披了件白狐皮斗篷,道:“大人,裴二公子今日回来了,现下就在对岸沔州城里的私宅呢,您可要捎个消息告诉他我们在哪?”
柳延卿哼道:“不捎!”
乐戈问:“那要是二公子着急上火,翻遍了整个沔州城都找不到咱们,可咋办?”
柳延卿道:“凉拌!眼不见心不烦,老子没心情搭理他这个骗子!”
柳延卿复问:“裴二之前不是去了趟岳州麽?可听说了是什么事?”
乐戈摇头道:“不知!”
柳延卿又问:“长安呢?”
乐戈道:“薛汝俭薛大人来了一封信,李涯李大人也送了一封信。”
柳延卿道:“拿来我瞧瞧,”展信一阅,“哈哈哈,这两人都是来告状来了!”
柳延卿哈哈大笑道:“兰庭兄竟然还催我快点回长安!怎么可能,我可是费尽千险万苦才脱离苦海,怎地就凭你一句话,就回去干那劳什子的扯皮活!兰庭兄呀,你以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柳延卿拉了拉衣领,“乐戈,你给我裹忒多了,我都快热死了!”又问:“那坊间传闻呢?”
乐戈道:“不多,不多,大人您现下可不能再感染风寒了!鄂州的气候您还不适应,多穿些总是无碍的!坊间倒是有好多趣事,听说咱鄂州城里都已经有说书先生开始评论岳州那位终日不现身的柳大人了!”
柳延卿笑道:“都是怎么说的?算了,我现在就去找个茶楼听戏去!”
柳延卿一出门就直奔晴川阁,“当真是楚天第一名楼?”
乐戈点头。
柳延卿又问:“那儿的茶馆说书最热闹?”
乐戈点头。
柳延卿再问:“那儿的酒也最好喝?”
乐戈点头,复又摇头,“公子,您大病初愈,可不能沾酒!”
柳延卿才上了晴川阁,就点了一壶白云边。
闻酒知醉,酒味香醇。
柳延卿边听评书,边笑道:“这鄂州的民风还真是,岳州的柳大人不过才待了小半个月,就被他们形容成这般好吃懒做,贪图享乐,美人绕膝的胖子了?啧啧,也不怕这柳大人听到谣言之后,一怒之下,牵连下狱众人?”
“那倒不至于,横竖这位新来的刺史大人,恐怕也待不了多久吧。”竟是一脸揶揄和嘲笑。
柳延卿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怎知那人竟是正眼瞧也不瞧他一眼,“哪里来的小白脸?也配和我说话?”毫无征兆,顺脚就踢翻了他的椅子。
幸亏乐戈和伯冢及时扶住了他,不然柳延卿当真要摔成了个狗吃屎。伯冢气愤,想要出手,却被乐戈拦下来,“少惹事生非!”
见柳延卿还冲着他笑,那人终于望了他一眼,“这傻子还挺有趣!”就这么走了。
柳延卿望着那人进了二楼包厢,倒也不甚好奇,可他旁边一桌倒有人来好心提醒了,“小公子,那位便是鄂州城的行军司马吴可吴大人!在我们鄂州城,你得罪谁都行,可千万别得罪那位爷!”
柳延卿道:“哦,原来是行军司马,好大的官威!”可再一瞧着,旁边那一桌上说话提醒的人,怎地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没想起来他是谁。
那人笑道:“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呢,你忘了,咱们在黄鹤楼下回廊处,有过一面之缘,我对公子你,可是印象深刻地很!”
柳延卿亦是笑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倒是在下眼拙了。”这才想起来当日确实有过这么一人站在廊下,只是那日亦不过是点头之交,半句话都不曾讲过。
那人道:“在下姓郑,单名一个郎字,如今在汉川县衙门里担了一份糊口的差事。公子那日匆匆离去,可让在下惋惜地很,竟没能与公子认识一番。”
柳延卿拱手道:“原来是郑大人!”
郑郎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人,不过都是为了谋生罢了。倒是那日公子大义,雪夜救人,让在下钦佩!我听说后来那米商刘远翟一直在找你,不知可寻到了你没有?”
柳延卿疑惑:“找我?找我干嘛?”
郑郎道:“该是为了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吧。那刘家在鄂州可是鼎鼎有名的大户人家,就连以往的那些刺史大人见了他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的,整个鄂州城怕是没几个人不认识他刘远翟的!偏偏,哎,就出了那档子事,哎,也是家门不幸呢。”
柳延卿道:“唉,是可惜了。”
郑郎道:“如今他既欠了你一份天大的恩情,公子若是有何想法,不若直接上门言明,依刘远翟的性情和为人,必能替公子达成心愿。”
闻言,柳延卿也只是笑了笑,忽又想到:“为何你说这行军司马吴可是个得罪不起的爷?”
郑郎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在我们鄂州城,可谓是铁打的副使,流水的刺史!而这吴可正是鄂州副使尚言的姐夫!”
柳延卿笑道:“原来是这层关系,受教了!”
及至傍晚,柳延卿才从晴川阁出来。
柳延卿兴致勃勃,“乐戈,走,去吃鄂州的热干面去!”
怎奈前脚刚从晴川阁出来,后脚就被人给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