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 金 门》淮左凌戈

71、十八 出任西川（2）

　　二年，回纥乌落可汗要求唐朝执送嗢没斯，并索要粮食、牛羊，被拒绝后又提出借取安平城。
　　朝廷不许，乌落可汗便率军越过杷头峰，进犯同州、甘州，云州等地。
　　一夜之间，同州和甘州及周边城镇皆被扫荡洗劫一空。
　　而云州却因为有牙校（低级武官）矢崎匈奋勇抵抗，保下孤城，甚至于第二日凌晨，矢崎匈反其道而行之，率军夺城门而去，迎头出击，奇兵偷袭，直接打散了城外的回纥小支。
　　柳延卿随后紧急派兵前去增援驻扎同州及甘州等沿线城镇。
　　及各地斥候回来，柳延卿和裴泽，还有褚川三人详细地分析了回纥的情况，一致决定上报朝廷请求出兵征讨。
　　圣上遂征调许州、汴州、滑州等六镇兵马，任命刘勉为回纥南面招讨使，张泊良为东面招讨使，李思齐（即嗢没斯）为西南面招讨使，并命三将在太原会师。
　　兵马三将中，仅有刘勉和柳延卿还算是旧相识，刘勉原是阿跌光颜帐中亲将，当年淮西之战，讨伐韩继时，刘勉就是阿跌光颜的营帐前锋。然此次三军汇合，仍以刘勉为首。
　　至于张泊良和李思齐，柳延卿都是第一次合作，还不知其人从军为将之习性。
　　然安平军和回纥作战并不顺利，即便后来刘勉率军来了，也难挡其势。
　　当时回纥大肆劫掠，党项、退浑等部落都不敢抵拒。西川接壤边线的军民皆苦不堪言。
　　整个西川整个冬日的士气都一度低迷不振。
　　柳延卿，裴泽，还有褚川接连几个月都在西川境内或四处走动，体察地势，或与各地军官通信来往，三人常常围坐在火炉边，与各地前来汇报的将领，一边喝着热汤，一边讨论对敌方略。
　　来年春，柳延卿在裴泽还有褚川的护送下来了云州，因为乌落可汗如今就将牙帐建在了五原塞下，回纥连年进犯抢掠云州，故圣上下诏命刘勉就驻扎在云州。
　　刘勉驻守云州，由于牙帐内有大唐和亲公主在，拳脚备受掣肘裹缚。圣上更希望能将大唐和亲公主迎回。
　　然，云州屡屡被犯，刘勉守城不利，停滞不前，更不敢主动攻城，因此寝食难安，只得写信告知柳延卿，希望他能亲自来云州一趟。
　　故柳延卿此次应邀前来，就是为了和刘勉制定策略，出乎刘勉意料之外，柳延卿这次他还特地破例召见了云州牙校矢崎匈一同前来商讨。
　　原本冬雪时柳延卿一收到刘勉的书信，当即就想着出发来云州的，但被裴泽和褚川二人极力劝阻。他二人一个从政治立场，一个从安全角度都条条框框列举分析，以致于柳延卿一直拖动了初春才来到了云州。
　　几人约莫聊了两个时辰，最终敲定，制定了奇袭乌落可汗、夺回和亲公主的策略。
　　但又提到了究竟该如何奇袭，杀他个措手不及，帐中众将领纷纷都提了各种建议，但都被刘勉否了。
　　柳延卿忽然问：“矢崎牙校，你有什么建议？”
　　矢崎匈被西川节度使亲自点名参与此等机要帐中会议，竟不显丝毫意外，且他本就胸有丘壑，对云州和乌落可汗又是再了解不过了，即便是对着这满屋子的从长安来的将门显贵世家，亦或是累累功勋战绩的军官大将，他也是毫不畏惧，矢崎匈没有什么华丽辞藻，亦没有什么寒暄官腔，更没有什么长篇铺垫，言语中甚至还带了些云州口音和俚语。
　　可柳延卿知道，矢崎匈并非西川人。
　　但他一开口就是另辟蹊径，直接有力，从分析过牙帐的地理位置，到勘测过云州的地下土质，还有前不久，他从云州当地的老人那得知了从云州城内到城外，地下早已有了一条荒废了的地道，只要再往下挖下去，一路挖到牙帐下，再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必定能够将公主救回，再一举拿下牙帐。
　　刘勉一听完，当即拍手叫好，大感和矢崎匈相见恨晚，矢崎匈的计策根本就全权解决了刘勉的燃眉之急和后顾之忧。
　　刘勉道：“既如此，咱们还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挖好地道，将公主救回！”
　　刘勉甚至自责道：“如此将才就在我云州，就在我军营之中，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过！”
　　连带着，刘勉对柳延卿的态度都越发的恭敬了，“柳大人，你看人的眼光当真是犀利！下官当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柳延卿笑道：“那也是刘将军你慧眼识英雄！”
　　刘勉不由又问：“牙校，你可是云州人？”
　　矢崎匈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徐州人。来云州还不到两年。”
　　刘勉不免又高看他一眼，笑道：“那你这云州话说得可真是地道呢，连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刘勉复又恭敬地向柳延卿作了一揖道：“柳大人，这几日我就着人再去核实一趟地道，三日之内必给你递上细则，届时就拜托您给呈递圣上了！”
　　柳延卿笑着揶揄他：“相比淮西一役，刘将军真是成长了不少，如今越来越懂得为官为将之道了！”
　　刘勉道：“哈哈哈，柳大人如今也越来越成熟稳重了！”
　　提及淮西往事，他二人又是相视一笑。
　　毕竟当初柳延卿和阿跌光颜一个西路军，一个北路军，可是各自为营，争锋相对，暗自较量，抢过军功的对手。
　　若是从前，刘勉身为回纥南面招讨使兼云州刺史，早就自述军情传递长安了，可如今却自愿降级请示报备西川节度使，继而由圣上下诏指令，这其中曲折，比之从前，自是复杂弯绕，但其一，着实承情尊重了西川节度使柳延卿，至少明面上确立了柳延卿西川作战总指挥的地位；其二，则是暗示了往后不论捷报还是战败，刘勉的军事仕途都即将和柳延卿的政绩绑在了一起；其三，若是由柳延卿出面上呈云州人事调动，譬如矢崎匈，则会让圣上更为信服且快速。
　　故三日之后，柳延卿向圣上呈报了云州军情，且极力推荐了猛将矢崎匈。
　　而说到矢崎匈其人，曾经也算是气凌三军，骁勇善战的一方人物，他曾是地方汉州刺史王新麾下的捉生兵马使，只因作战勇猛又爱惜部下，深受众将拥护。只可惜王新其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又心狠手辣，借由矢崎匈因功升迁外调，就把将与其亲善的兵将都杀了个一干二净，又谎称矢崎匈煽动军情，扰乱军心，请求圣上治其死罪。
　　圣上惜才，又知其无罪，特下令免死，故将其流放至云州。及至云州被袭，矢崎匈又立下军功，得柳延卿青眼相待，一年前曾被召唤至成都府中，二人秉烛夜谈，柳延卿对他极为赏识。因为汉州刺史王新的缘故，圣上并未因此为他升迁官职，柳延卿为他觉得可惜，原本想调他到成都府提拔重用，但却又被矢崎匈果断拒绝了。而后矢崎匈又回到了云州续牙校之职，故才有今日之举，矢崎匈又被柳延卿再次举荐到刘勉身边。
　　其后，圣上将作战方略复又下诏刘勉，刘勉命矢崎匈率三千骑兵为先锋，自己率大军继后。
　　当夜，矢崎匈利用地道奇袭乌落可汗牙帐。
　　乌落可汗身受重伤，仓皇而逃。
　　刘勉也率大军赶到，在杀胡山大破回纥军。
　　和亲公主得以回朝，柳延卿，裴泽，刘勉，褚川，张泊良，李思齐，矢崎匈等皆因功升迁。
　　及至朝廷文书颁发下来，刘勉甚至当众戏谑道：“而今各地军中皆有传言，只要跟着柳大人打仗的，那最后无不封王封将呢！”
　　刘勉直接点名：“矢崎将军，你说是不是呢？”
　　矢崎匈当真在认真思索，闷了半晌，才郑重道：“不是，是靠前线的兄弟们不顾生死，奋勇杀敌，才换来的功勋和胜利！”
　　见刘勉当众被呛得哑然，众将皆笑成一团。
　　张泊良甚至还起哄道：“矢崎将军怼得好，让刘将军整日里就知道拍马屁，咱节度使柳大人赏罚分明，公正严明，压根就不吃你这一套！”
　　刘勉立即诘问反击：“你这就不是拍马屁了嘛？”
　　闻言，柳延卿却是啼笑皆非，“还是矢崎将军说得对，主要还是仰仗各位将军将士在前线冲锋陷阵！说起来，倒是我给你们拖后腿了，只能在成都府中运筹，努力为大家提供及时、稳定、可靠的大本营联合补给处。只要我还在成都府一日，不论以后外面如何风雨，成都府永远都是各位可以倚靠依赖，遮风避雨，小憩休整的家！”
　　原本就是众将之间的嬉笑打闹，可不由地，柳延卿平凡质朴的几句话，竟让屋里众将士的心都被暖的热乎乎的了，好几个军官将竟都动了容，见惯了尔虞我诈，抢占军功，排除异己的节度使，忽然听到这一番言论，当真是朝堂里的一股清流。
　　这屋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与他有过接触，众人皆知柳延卿的为人和品性，他当真不仅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做的。尤其是刘勉和矢崎匈，感受最为直观和深刻。
　　矢崎匈忽然而来的一句话，“西川有你，是吾等之福!成都府有你，是吾等之骄傲！”
　　刘勉振声道：“蒙君不弃，风雨同行，吾等必肝脑涂地！”
　　紧接着，所有人异口同声，“蒙君不弃，风雨同行，吾等必肝脑涂地！”
　　褚川笑了，不愧是他一直想要跟随的人呢。不过来西川两年而已，柳延卿这个人的凝聚力当真是可怕又惊人。但凡是和他共事过的人，必会被他的魅力所倾倒和吸引。他会让你自动忽略他的官职，甚至他的容貌，继而专注于他想要做成的事。
　　裴泽亦笑了，不愧是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呢。站在那里，就是一个耀眼的存在，一如往昔。在裴泽的眼中，眼瞧着，这些年，柳延卿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真的是成长经历了许多。可，即便是再如何变化，他们之间当真是从未变过。即便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柳延卿的眼神亦是穿过众人，终落在他的眼眸中，眉眼含笑。
　　此时此刻，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不必说，他都懂，不必说，他也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