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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十七 二人决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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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延卿是在静恭里坊醒来的,后来听明叔讲,是宫里的人架着马车给送回来的,随行的还有太医,众所皆知,柳延卿在宫内遇袭,可谓是被抬回来的,且还昏迷了三天。可奇怪地是,从事发那日起,大泽就失踪了。
柳延卿醒来之后,就是阿俶赶马车送柳延卿上朝,柳延卿派人翻遍了整个长安,一直在找大泽,可就是找不到他的踪迹,他就像在长安彻底消失了一样。
亦或者说,大泽这个人在长安其实根本就从未存在过。
柳延卿根本就不敢想。
直到三个月后的大朝会,柳延卿再入宫的时候,前方隐隐出现纷杂人声,其中一人的声音更是让他心头犹如重击,连呼吸声都止住了,伸手拉开车马窗帘的时候果然意外看到了马夫大泽的那张脸!
一眼万年。
不过一个眼神,柳延卿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
他消失整整三个月了,他们俩在民国时因为上海淞沪之战本就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柳延卿从未想过会在宫里再遇见他,他甚至一度惊慌错乱,以为杜霖琛也发生了什么变故,可再见时,今日,他竟然还不是以马夫大泽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而是…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裴敏申的身旁,习惯性得眺望远方,敛眉少语,一如他们初见时的傲慢与沉默,可即便是如此,在人群中也是第一眼就能注意到他,裴敏申今日是要带着裴方峤和他一道进宫面圣,此时正在向身边众人一一介绍他这从未公开露过面的庶长子裴泽。
昔日马夫大泽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工部尚书裴敏申家的大公子裴泽。
没了那些邋遢的胡子,刻意的脏容,换了身长袖善舞的锦衣,大泽俨然就是翩翩世家公子。
所以,大泽其实是裴敏申的儿子,也是裴方峤同父异母的兄弟?
柳延卿下了马车,一步步向他走来。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诸多疑惑,也终究抵不过你还安好。
柳延卿忽然就想明白了,那次裴敏申专门去他府上探访其实真的只是为了裴泽,难怪当时裴敏申看他的眼神总是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可他被袭之后,大泽究竟又发生什么事了呢?
裴敏申见了柳延卿,还笑着上前打了招呼,“柳大人,早!”
柳延卿如今身份尴尬,虽被贬降成了正六品上,在吏部任职,但还是同平章政事,每日入阁议事,圣上倚重他,却又没打算要升回他的品阶。
柳延卿亦是回礼,“裴尚书!”
裴敏申又主动向柳延卿解释,“这是犬子裴泽,前几年一直待在扬州,刚回长安不久,想来和柳大人也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这话听得颇有些欲盖弥彰,柳延卿只是望着他略弯唇角。
柳延卿言笑晏晏,“是嚒?我倒觉得裴大公子眼熟得很,和我之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十分相似呢。”
闻言,裴敏申也笑了,他道,“阿泽,那你可曾见过这位柳大人?他可是这几年最受圣上倚重的长安新贵,和你年纪相仿,就已经身居高位了。若当真与他相识一场,那还真是一种缘分了,以后在长安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望柳大人多多照拂了!”
只听裴泽冷冷道:“未曾,在下一直久居扬州,近些年来都未曾出过远门,更别说长安了,柳大人见谁都是这般套近乎麽?难怪身居高位,这可真是个好习惯呢。”这话说得当真丝毫不留情面。
柳延卿怔住,心里霎时仿若寒冬封了冰,这语气,这表情,这神态根本就不是他。
难道他是真正的裴泽,而并非是杜霖琛。
那杜霖琛此刻又在哪里。
柳延卿一时之间,竟当真恍惚了,他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裴敏申还欲再说什么,怎奈裴泽却道:“父亲,该上朝了!”
说罢,裴泽似是对柳延卿并无什么好印象,转身就要上阶。柳延卿径直伸手拦下他,道:“十月里,楼外楼的桂花佳酿乃是长安一绝,不知裴大公子可愿赏个脸?”
裴泽定定望着他道:“在下从不喜桂花。”
柳延卿亦是细细端详他,此人不仅神情冷漠,眼底对他更是一片疏离,今日出门连腰间的那方坠着红璎珞穗子的羊脂白玉雕花玉佩他都没带,更别说久别重逢,连半点亲昵熟悉的错觉都没有。
昔日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仿若镜花水月,一片虚妄。
裴泽径直绕道而行,徒留柳延卿仿若骤逢变故,脸色一寸寸变得煞白地站在那里。
站在一旁的裴方峤难得看个热闹,不过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就绕过柳延卿也跟了上去。
愣在原处的不仅有柳延卿,还有远处的褚川。
一整个大朝会,柳延卿都有些精神恍惚,但好在旁人都瞧不出他的异样,就连圣上因为几次奏折议事都点了他的名,他都答得甚好,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可每每他的目光却又总是被裴泽的一举一动所牵绊。
想来裴敏申其实对他真不错,毕竟为一个庶子求荫封举荐,还是少数。
裴敏申之前果然就递过折子替裴泽举荐了一份差事,可出乎意料,因为宰相李辅成的意外一句点评,“此子能文能武,做个大理寺狱丞(从九品下)屈才了。”
圣上忽问:“延卿,你觉得如何?”
柳延卿当下心中还在沉思,为何李辅成对裴泽的事分外上心,可还是道:“微臣认为可,虽与裴大公子裴泽初次相见,但臣私以为他当是个秉公执事,不狎私情之人。”
圣上大悦,“难得宰相和延卿同时称赞一个人,那朕就姑且期待一下,瞧瞧他的能耐吧。”
裴泽竟然直接被圣上任为大理寺从八品下的评事了。
可即便如此,裴泽亦是不骄不躁,更无喜形于色之态,颇有大将沉稳之容,与裴敏申的嫡子裴方峤高下立判,更受圣上心中偏爱了。
裴泽上前谢恩,圣上笑道:“裴尚书,你这个儿子不简单吆。”
裴敏申亦笑道:“圣上谬赞!”
及至此时,柳延卿才诧异,今日的裴方峤未免也忒安静了吧,无端端多了一个兄长不说,且不再是老裴家的独苗,还被抢尽了风头,就连这些也都能忍下?
柳延卿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又想不甚明白。
自圣上被逼下诏,韦执思和王文相继离京,甚至离世,太子即便从东宫出来之后也是一蹶不振,朝堂又被李辅成和黄宥亦等人把持,圣上即便是有心亦是无力,长安的那一场腥风血雨,翻脸无情终是被一场场的淅沥秋雨掩埋在了深处。
如今在朝堂之上,圣上有意大力扶持柳延卿和李辅成分庭抗礼,更是与北司三方鼎立。
等下了朝之后,柳延卿本想上前去追裴泽,可却迟迟不敢跨出一步,若说今日遇他之初情绪不稳,心神大乱起伏不定,可此刻心下却是明朗了许多,隐隐已有感觉,今日种种,皆必有因,李辅成看似无心插柳,实则却是有意为之。
不论他身上还有没有杜霖琛的影子,裴泽这个名字注定已身在局中,终将成了这长安诡谲风云里的一枚棋子。
他如今的背后不仅仅有工部尚书裴敏申,更有可能还有宰相李辅成。
柳延卿若是还似之前那般,飞蛾扑火似的追上去,只知道抓住那个似是而非,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那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才跨出朝门,柳延卿忍不住仰天长叹,长安这么大,那个人究竟又去了哪。
杜霖琛,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然值此之际,忽有一人搭上了他的肩,亦是仰天长叹,正是褚川,“柳大人,你是不是也在想,那个裴泽根本就是大泽?!”
无人应他,褚川忍不住又自言自语道:“你说他之前是不是故意接近你,然后伪装成你的马夫,就为了取信于你?”
紧接着,褚川又否定了自己的推论,“不对,相处那么久,大泽好像也不是那样的人,你说,大泽是不是失忆了?”
褚川道:“柳大人,这个真的很有可能!他为了救你,然后被打成重伤,最后失忆了,然后就彻底忘了咱们!可他又是怎么成了裴敏申的儿子了呢?”
褚川又开始了碎碎念,“不对,不对,他本就是裴敏申的儿子,是后来才认识了咱们,柳大人,你究竟到底怎么认识大泽的?啊,我记得是明叔在街上把他给捡回家的,这么说来,裴泽就是故意接近你的!真看不出来,这小子心机这么深麽?!要我说,他早上对你那么无礼,你今天就不该在朝上帮他说话!”
柳延卿尚还未从自己的心绪里抽离,就先被褚川这厮的混乱逻辑给搅乱了。刚要远离他,怎知又被黄宥亦拦下告知,圣上又要单独召见他去御书房议事,无奈之下,也只能最后望一眼裴泽的背影,与他背道而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