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 金 门》淮左凌戈

53、十二 风声鹤唳（4）

　　二十八日，上海工人举行第三次武装起义。
　　战斗分闸北、南市、虹口、浦东、吴淞、沪东、沪西七个区进行，张晋东和程小凤皆分身乏术。
　　柳延卿所在的公司地址也被围了。
　　楼下先是白敬言巡捕房的人和工人对峙，巡捕房身后的人是杜霖琛留在杜公馆保护柳延卿的青帮兄弟。
　　蔡文从楼下上来，向站在窗边往下看的柳延卿道：“工人们现在都很激动，柳总，我劝您还是别下楼去，有巡捕房和青帮的人在，谅他们也不敢上来。”
　　柳延卿望着楼下的那群工人手里拿着棍子正要往里闯，楼下的玻璃已经被砸碎了。
　　柳延卿忽道：“蔡秘书，他们其实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中间有些人可能以前还和你一起上班工作过，又或是街边打过招呼的人，他们所求的也不过就是一日三餐，解决温饱，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而已。”
　　蔡文有些懵，“柳总？”
　　以前的柳延卿可能不懂，他们这些人到底要什么，可自从他跟着姚老一起参与过淮西的战后重建，他才真正懂得了何谓民生，何谓民权。
　　不知道是谁擦枪走火了，彭一声，楼下突然安静了下来，但紧接着，是更巨大的暴动。
　　蔡文跟在他后面追着道：“柳总，柳总，这帮人都疯了，现在看见你，还不得，”
　　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柳延卿下楼了。
　　因为楼下已经彻底乱了，就算为了泊行，柳延卿也必须站出来。
　　柳延卿出来了，只见他十分镇静自若，道：“我是柳延卿，我现在是泊行公司的负责人，可以代表整个公司，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说。”
　　工人阵营里有一个四十多的邋遢大胡子汉子，当即一棍子就砸了下去，还唾了一口，“呸，你认识你，你就是个兔儿爷，就是杜霖琛身边陪睡的，换了身皮还想在这忽悠人？也不照照镜子，害不害臊？！”
　　彼时柳延卿身边围了一圈青帮的人，反应都很敏锐迅速，及时就将那人给挡推了回去，两边人又是一阵推搡。
　　蔡文当即就怼了上去，“胡老三，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胡老三被指了出来，直接开骂蔡文，“蔡秘书，怎么，难不成你也被杜霖琛睡过不成，今儿竟然还帮兔儿爷说话！”
　　蔡文道：“你放屁！”
　　柳延卿下意识伸手一摸，幸好没出血，不过应该是磕着了迅速青紫了一块。
　　即便如此被骂，柳延卿也没生气，蔡文还想再怼回去，却被柳延卿拦下来了，只听他大喊了一声，“都别吵了！”
　　柳延卿又道:“难道大伙儿，今儿堵在我们泊行公司门口，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嚼舌根讨论泊行公司背后老板杜霖琛私生活如何？！顺便再揪着我的身份骂个痛快？没错儿，我柳延卿就是被杜霖琛从百乐门里带出来的，可那又怎么样？这只不过证明了我从前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讨生活活下去而已，你们口口声声喊着要自由，要民主，要公平，难不成到了我这里，还想着拿身份说事？怎么，我这样的人就注定了低人一等？那你们所谓的工人团体，人人平等宣传出来的口号都是唬人的屁话麽？！”
　　胡老三还想再骂，却被他们当中的一个领头人给逼回去了，“老胡，你别说了。”
　　只听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领头人问道：“你当真能代替泊行公司麽？能替杜霖琛说话麽？”
　　柳延卿直接当众道：“那既然有人认识我，也知道我和杜霖琛的关系，如今就连以前公司里的杜霖琛身边的行政秘书蔡文也是我的助理，那你还有什么可质疑的麽？”
　　柳延卿又道：“杜霖琛出差了去了南京，还没回来，相信在你们之中，也有我们公司里的员工，都应该有所耳闻才对，泊行目前由我全权负责，这是杜霖琛私人的以及公司的印章，你还有什么疑问麽？”柳延卿手握着两枚印章展示于前。
　　那领头人看上去还是个读过书的人，是个逻辑清晰，讲道理的，也是个很朴实很实在的人，只听他缓缓道来：“我们其实并不想干什么，我们只想要成立一个我们自己的上海工会，可以保障我们工人的权益，想要有与工作时间相对等的工资，想要正常的休假，想要在公司里有正常的人格对待…”
　　柳延卿道：“可以！”
　　柳延卿道：“你若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可以先拟一个草合同。”
　　可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的一声好还没张口说出来，不知从哪射出来的一枚子弹直接正中了他的脑门，他的鲜血和脑浆直接就崩了柳延卿一脸。
　　彼时泊行公司门前当真彻底失控了。
　　青帮的人和蔡文第一时间就拉着柳延卿往门内跑，可更多的人却要死死拽住柳延卿不让他趁机逃走，要让他赔命。白敬言派过来的几个巡捕根本就抵挡不住这些人蜂拥上前。
　　其中有巡捕抵不住压力，朝这些工人开枪了，柳延卿被剧烈推搡间，还在喊着，“别开枪！别开枪！”只可惜他的声音在众人的嘶吼谩骂打斗声中只能被掩埋在尘埃里。
　　血泊里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些平凡的普通人。
　　也不知是谁打电话举报了，白敬言竟然亲自带人来了，直接武装镇压！若有不从者，直接扫射！
　　他居然是来给柳延卿来撑场的！
　　白敬言扶起不知何时被卷到地上的柳延卿，“怎么样，你，你还好吧？”
　　彼时一身是灰，裤腿之上全是被踢打脚印的柳延卿可谓是一身狼狈，说起来，他还是刚从医院抢救回来，才出院一个月的病号呢。
　　柳延卿眯着眼，抹了一脸血污，扶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白敬言？还真是谢谢你及时赶到，不然我恐怕真交代在这了呢，而且应该还是被踩死的。”
　　白敬言叹道：“唉，你还真是胆子大，不怕死，这种场合也敢出来。要不是有人给我打了电话，你，，，行了，我也不多说了，这些人我全部都带回去了，你要不要先回杜公馆先好好休息一下。”
　　柳延卿道：“别，等会。”
　　柳延卿于被抓蹲守的那些人中忽指出了一个墙角里缩着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你，出来，刚才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只见那人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他道：“那是我哥，他叫罗笙，我是罗栎。”
　　原来这年轻人罗栎当时就站在那个领头人罗笙的身旁，且当时其他所有人都推搡着抓人打人，就只有他只顾着护着他哥的尸首拖到了别处。
　　柳延卿忽道：“那，罗栎，你可愿代替你哥，和我签草拟合同，我和你哥刚刚说的话，你也是听到的，刚刚你哥提到的那些成立上海工会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细节，那你可愿替你哥继续做下去？”
　　柳延卿道：“罗栎，我也不知你是否会信我，但人的确不是我指使杀的，可你哥死了，这是既定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可他未竟之志还是要有人努力做下去的，你能肩负起你哥的责任麽？”
　　小小的瞳孔中，却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罗栎道：“我和你签，我信你，我能！”
　　白敬言顾虑甚多，想要拦他，“你，”
　　柳延卿道：“还请白探长，高抬贵手，放他们走吧。”
　　彼时白敬言的脸色还真称不上好看，只听他低声道：“我上头可还有租界压着呢，且之前季爷也嘱咐过我，就算成立工会，泊行也不能去掺和，更别说现在你还主动揽事，想打头阵？！”
　　柳延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人替他说了，“敬言，放他们走，我就是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泊行就是第一个支持创建上海工会的公司！”
　　竟是杜霖琛回来了！
　　白敬言回头，一脸的惊讶和欢喜，“琛哥，你可算回来了！”
　　杜霖琛道：“这事儿我会亲自和季大哥解释的，不会让你为难的。”
　　白敬言着急解释道：“琛哥，我，我没别的意思。”
　　杜霖琛笑了，反手就给了他一个拥抱，“我知道，我都懂！”
　　杜霖琛道：“这里没事了，你先忙你的事去吧，我回来这一路上可都听说了，上海这两天乱得很，可有的你忙了，回头来家里，我再和你细说。”
　　白敬言道：“好！”
　　白敬言带着人走了。
　　最后，杜霖琛亲自和那个叫罗栎的年轻人签了草拟合同。
　　上海经过了两日的激烈斗争，工人起义终于取得胜利，成立了上海工会组织，当然此为后话。
　　蔡文又在办公室里和他单独聊了许久。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杜霖琛就带着柳延卿上了车，回了杜公馆。
　　杜霖琛临走前还嘱咐蔡文，“公司收拾好，然后下午把你手上的东西都整理整理，到杜公馆来找我。”
　　蔡文点头应下，可眼神却还在瞟着车里的柳延卿，她可没忘了刚才要不是柳延卿及时推了她一把，那如今垫在最下面被踩踏受伤的人可就是她了。
　　好像是捕捉到了蔡文担忧的眼神，车窗下的柳延卿只冲她温柔一笑，“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更何况还是你这么个漂亮菇凉！蔡秘书不必觉得愧疚。”
　　居然还敢当着她老板杜霖琛的面调戏他的行政秘书！
　　闻言，蔡文的第一反应就是观察杜霖琛的脸色，竟然毫无表情还是不动声色？
　　车一开走，柳延卿就自动攀上了杜霖琛的脖子，竟丝毫不顾忌前面开车的楚九一副眼睛都要跌到下巴了的神情，只听他道：“你怎么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公司倒闭了，或者我跟人跑了之后你才愿意回来呢？”
　　杜霖琛也顺势搂上了他的腰，戏谑道：“没有我，你不是干的挺好的麽？！再说，我们柳大人都已经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了，还能连我这小小的泊行公司压不住？！”
　　柳延卿哼了一声，“说，老实交代，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你出差，不能等我醒了带我一块去？”
　　杜霖琛只微微亲昵蹭了他一下脸，却是什么也没说。
　　杜霖琛原本从广州一路颠簸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躺在车里，听着柳延卿碎碎念似的耳语唠叨和数落，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杜霖琛整个人其实都很疲惫，可刚刚还是一直硬撑着。
　　柳延卿摸了摸这人冒出来的青茬，才觉得果然唯有他回来了，才觉得心里踏实了，这些日子积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也消散了不少。
　　柳延卿竟然靠在他怀里也跟着睡着了。
　　等楚九将车开到了杜公馆，杜霖琛已经站在车门外了，柳延卿眯着眼，只向杜霖琛伸出了双手，委屈巴巴道，“受伤了，走不动了！”
　　杜霖琛二话不说，笑着就打横抱起了他朝里走去。
　　杜霖琛低声在他耳边呢喃轻笑道：“我们阿涵怎么变得这么爱撒娇了？这还是那个说要养我一辈子的柳大人麽？”
　　柳延卿亦低声细语道：“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我现在可是你杜霖琛养在杜公馆的小情人！”柳延卿顺势咬了一口他耳朵，“小倌里的兔儿爷知道麽？！还想让我养你，呸，想得美！睡我不要钱的麽？！”
　　杜霖琛笑问，“那请问，咱们这位，，，”顿了顿，那个字还就真说不出口，“头牌，一晚上多少钱？”
　　柳延卿傲娇道：“没有十箱金子，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
　　杜霖琛仿佛思考了良久，才状若深思熟虑后道：“头牌果然贵！要不我让你睡好了，怎么样？我不要钱，倒贴可好？”
　　柳延卿哼道：“倒贴给我我都不要，老男人！”可偏偏双手挂在他脖子上却是抱得紧得很。
　　杜霖琛皱眉道：“我老麽？”
　　柳延卿哼道：“不老麽？”
　　杜霖琛似是不满意，又问：“那我帅麽”
　　柳延卿笑道，“又老又帅！”
　　杜霖琛这才心满意足。
　　俩人旁若无人，一路从门口聊上了二楼楼梯。
　　二楼转弯楼梯口，柳延卿才想起来，歪着头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乔婶，我们回来了，我饿了，饭好了麽？”
　　厨房里的乔婶这才探出头来，“好了，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杜霖琛才道：“我们洗完澡就下去！”
　　柳延卿道：“先吃饭！”
　　杜霖琛道：“先洗澡！”
　　柳延卿道：“先吃饭！”
　　杜霖琛道：“先洗澡！”
　　柳延卿还欲再说什么，杜霖琛忽地亲了他脸颊一口，“乖！”
　　柳延卿却把另一边脸也递了过去，“要对称！”
　　杜霖琛复又亲了一口。
　　楚九全程跟在后面，看在眼里，内心还在默默消化中，连头都不敢抬，这一路上俩人打情骂俏的，真是没眼看了。
　　楚九心道：所以，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明明寸步不离地跟着琛哥的，他们俩的进展什么时候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等楚九回过头来，却望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早已坐在沙发上还瞪着铜铃眼，嘴巴张成O型的程小凤和十一，还有探出头的乔婶，这神同步的一脸懵逼！
　　所以，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果然他俩的突飞猛进，一路高歌惊呆了整个杜公馆的土著居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