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 金 门》淮左凌戈

52、十二 风声鹤唳（3）

　　在程小凤的求助下，其实是杜霖琛临走前有嘱咐过，若是他撑不下去了，就去找柳延卿帮忙。
　　程小凤原本还不信，可后来也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了。
　　原来此时此刻的上海在闸北，南市，沪西三处也开始搞工人武装起义了，但都遭张晋东派出的军阀镇压而失败了。
　　可这一次实在闹得忒大了，连程小凤也兜不住了。上海的公司无一幸免，皆停工了。
　　这个月二十二日，上海三十万工人总罢工。
　　等到下午六点，总罢工转为上海工人的第二次武装起义。又因发动起义时间过迟，被白敬言得知消息，联合张晋东再次镇压。
　　程小凤简直忙到焦头烂额，青帮赌场乱了，码头也乱了，连接货的工人都没了，十一一个人在那根本也无济于事，泊行公司更是乱成一锅粥，公司基本上也是人去楼空，全靠行政秘书蔡文带着少数几个人在那盯着。
　　工人跑了，码头上的货物没人卸，也没人整理入仓库，客人的订单也没法交出去，外地催单的电话都打爆了，蔡文一个姑娘，虽然跟着杜霖琛也见过不少大场面，平日里看着精明能干，沉着冷静，此时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更有那多人要求要么退货退十倍违约金，要么叫杜霖琛和我谈。蔡文好说歹说也没用，她上哪去找他们杜总，杜总出差都已经一个月了，人都失联了。
　　刚开始还能每天打来公司一个电话，保持联系，可最近都快半个月联系不上了，就连程小凤都联系不上。
　　蔡文简直都要崩溃了，更别提程小凤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问什么主意都是等琛哥回来决定吧。
　　蔡文急，程小凤更急，程小凤最后被蔡文搞疯了的时候，直接暴怒了，砸飞了手里的文件，你自己看着办，别他妈什么事都来问我！吼得整个办公室都要震上一震了。
　　柳延卿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程小凤发飙的这一幕。
　　紧接着又是一个电话接了进来，程小凤接起电话，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神经病阿你，我怎么知道琛哥什么时候回来？我现在连他在哪我都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
　　程小凤骂骂咧咧道：“白敬言，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警告你，公司和青帮的事儿，你可以不管，但外面那些工人，你必须给我保证了，我们的地盘，我们的场子，我们的码头，我们的公司，绝对不能允许他们进来！你必须都给我派人来守着！”
　　程小凤又道：“他妈的！你别跟我说忙不过来，没人了，我不管你的辖区怎么乱，怎么死人了，反正我们这一亩三分地你得派人给我守好了！”
　　蔡文还在边上等着，柳延卿向她招了招手，柳延卿拿来她手上刚捡起来的文件，低声道：“蔡秘书，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刚刚是想来找他干甚麽的，和我说也是一样的，往后有什么签字的找我就行。”
　　一听这话，蔡文瞪大了眼睛，“这，能行麽？”
　　柳延卿笑道：“没事，出了事，我兜着。所有文件和决定我一律都签我自己的名字，但是我会盖杜霖琛的私印，这样执行下去你们做事的人会更方便。”
　　蔡文并非是第一次见柳延卿，也对他和杜总的关系有所耳闻，但这次再见之时，明显觉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蔡文看了看他，这才将刚才连开口说的机会都没有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是镇江的华总，因为他要的货没有及时到镇江，他要求退货而且还要求我们赔十倍违约金还要他的损失费，本来这种事完全可以走合同，但他一开口简直就是狮子大张口，我要是答应他了，别说咱们账面上目前没有那么多的钱，就是有，我也不能答应呢，我要是允诺了他，往后谁都可以来咱们公司要钱了，咱们公司经不起的，更何况杜总要是知道，以他的性子，肯定不可能同意。”
　　柳延卿道：“想来这个华总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那就拖着他，上海暴动，他不可能不知道的，现在各家公司都是一团糟，他就算想要别家的货，此时也调不过去的，下次他再打电话来，蔡秘书，硬气点，这个时候，不是咱求着他，而是他求着咱。你们杜总要是在的话，他肯定不敢这么嚣张的。其他合作的公司也是，好言好语相劝，听得下去就说，听不下去的直接挂电话。敢威胁你的，咱不还有张督军这尊大佛在麽？谁威胁谁，还不一定呢。”
　　柳延卿道：“生逢乱世，难道不是谁拳头硬，谁背景硬，谁资金厚，谁渠道多，谁人脉广就听谁的麽？！你们杜总有这个资本的。”
　　明明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这么温柔的语气，可说出来的话偏偏就是硬得很。
　　蔡文点了点头，又递给他几本要签字的，柳延卿大概扫了一眼，就签了字，盖了章。
　　蔡文心中还有些惊讶，柳延卿偏过头，又笑道：“我信你，是因为你是杜总亲自挑的人，他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蔡文心想，这真的是那个声名狼藉，传闻满天飞，时不时争风吃醋都能上头版的小倌兔爷麽。
　　柳延卿又问：“公司里的其他人呢？都去，”顿了一下，想了想，“游街了？”
　　蔡文道：“也不全是，有一部分人也是不敢惹事，但也不敢来公司，毕竟前几天也有公司遭人□□烧的，还因此死了不少人呢。”
　　柳延卿心中腹诽：也是，这会儿可不分外资，官商，民族企业呢，全是吸人血的资本家呢。杜霖琛现在也算是官商黑勾结的上海大佬了？哎，可大佬人现在在哪个犄角旮里呢？你知不知道你家后院失火了？！
　　柳延卿道：“打电话，让他们能来的尽量来！这几日在的，工资都五倍发，日结，你也是。”
　　提到钱，蔡文的眼都有了光彩了。
　　蔡文道：“好，柳总，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
　　说到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柳延卿就是拿钱砸人出来干活。杜霖琛这个老板还不算忒抠门吸血，平日里给的工钱和红包相比于别家还是多点的，公司整体气氛也还不错，并不是那么压抑的。
　　可他身为老板，榨取剩余价值还是免不了的。
　　蔡文又问：“码头那里来了新货要卸，可迟迟没有人去，怎么办？”
　　柳延卿叹了一口气，“现在最主要的是没有工人干活呢，恐怕这个事还得闹上个半个月呢。蔡秘书，你打电话，多付些船舶和码头半个月的钱，就当先将货存船上了。”
　　蔡文道：“行。”
　　蔡文似又想说什么。
　　柳延卿笑道：“不着急，我今日会一直在公司，往后也会一直在的，直到你们杜总回来。”
　　蔡文终是重重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她竟是不自觉就将柳延卿当成主心骨了。
　　柳延卿和蔡文在一旁低声聊公司事情的时候，程小凤也在听着，等蔡文走了，他才戏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柳总？难怪琛哥临走前说交给你一定能行，我当时还当他开玩笑呢。”
　　柳延卿不置可否，站起身来，坐在了杜霖琛的位置上，拿起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一翻开，“凤哥，你这脾气可得收收了，这儿可不是青帮，你没瞧见你们琛哥找的这一帮手下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麽？被你一嗓子都吼跑了可怎么办？何况人还是个菇凉？”
　　程小凤笑了，“没想到我们柳总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程小凤收拾了东西，道：“行了，我不和你扯了，既然你人也来了，你和蔡秘书又这么郎情妾意的，那这公司就交给你了，十一刚刚又催我了，赌场那都火烧眉毛了，围了一帮人在那了，我得走了！”临走前又拍了拍柳延卿的肩膀，“柳总，琛哥的心血可都交给你了！你可得把公司守好了，等会儿白敬言的人应该也会来，就守在公司楼下，我都和他说好了，还有你在公司的这些日子，我把杜公馆的人抽了一半，也调了过来，专门负责你的安全。”
　　程小凤复又认真道：“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若是来不了，就找白敬言，柳延卿，你记得，公司固然重要，但是你的命更重要，这是琛哥临走前对我俩的交代。”
　　柳延卿正埋头看文件，闻言也只是招了招手手以示赶人。
　　程小凤走了，但陆陆续续得又来了三三两两的公司的人，虽说大局上仍然于事无补，但好歹维持了内部稳定。
　　柳延卿干脆住在了公司里，有了柳延卿这个主心骨，至少以蔡文为主的公司员工们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