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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九 平定淮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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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圣上遣中书舍人柳延卿为梁、元、随三州节度使领西路军参与讨伐。
此次定远将军褚川亦主动请缨,随军前行。
大泽和褚川又混到了一处。
这几个月褚川在长安的时候就老往柳府串门,不为找柳延卿,只为找大泽。没事就撺掇大泽随他从军去,怎知无论如何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大泽都不搭理他,反倒是柳延卿反其道而行之,又是一鸣惊人,自请去淮西参战,连带着大泽也跟着去了。
直至从长安出发,褚川望见驾着马车的大泽时,那个笑得一个猖狂嘚瑟样,“大泽,又见面了?”
大泽依旧很高冷。
文城此地易守难攻,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才有‘栅’之一称,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且一代名将荆权义刚刚折辱在此,西路军士气受挫,此时根本不宜猛冲猛打。
入仕后的柳延卿此前从未参与过军事,并无半分军事经验的他到达文城栅后,根本不似在延英殿上那般踌躇满志,胸有成竹。
纸上谈兵终觉浅。
故,柳延卿围而不打,在文城栅四面屯兵,南屯沙河店,北在虎狼店,西在白始店,东屯流水店。
期间,既不进行后勤物资储备,又不进行军事操练。
柳延卿整日里就在主帐中吃饭,睡觉,发呆,画地图。除了大泽和褚川,谁也不见。
大泽轻笑:“可想到什么攻城的主意了?”
柳延卿还躺在床上,望着地图发呆,“没有!”
大泽又道:“要不,你出去散散步也行,整日里闷在营帐里更想不到了吧?”
柳延卿将羊皮卷地图盖在了脸上,“心烦,不去!”
军营中一致认为圣上其实是想要不战而降了,派来了这么一位校书郎出身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文官来指挥千军万马,且但凡见过这位新节度使,无不认为此人五官清隽矜贵,性情温润如玉,体质瘦弱单薄,不及弱冠之龄,这不就是长安不谙世事的翩翩少年郎麽?
忒弱鸡了,敌军主帅一拳还没打过去,估计大唐西路军的主帅就先被大风刮走了。
一时之间军中议论纷飞,谣言四起,军心涣散。
就连在蔡州行营里的韩继听说柳延卿其人,直接嘲笑道:“大唐这是没人了,派了个小白脸打算来和亲的麽?”
十一月十九日,大泽率骑兵十余人巡回侦察,偶遇韩继手下大将丁良,直接生擒了他。
丁卯是韩继骁勇善战的将领,经常危害骚扰淮西周边城池。众将恨之入骨,请求将丁卯处死。
柳延卿叫人把丁卯押了上来,柳延卿先是洋洋洒洒列了此人十宗罪,最后问了一句,“你服是不服?”
怎奈丁卯竟是冷哼了一声,“要杀就杀,还废什么话?”说完竟然还呸了一口唾沫。
柳延卿脸色一沉,用左手拇指轻轻抹了右脸,微抬了抬下巴,厉声道:“大泽!”
大泽上前拔刀,一闪而过,丁卯当即闭上了眼。
怎奈,再次睁开眼,却是被挑了绳,松了绑。
丁卯惊问:“什么意思?你不杀我?”
柳延卿反问:“你不想活?”
丁卯道:“自然是想!”
丁卯不解:“可为甚么?”
柳延卿轻笑:“我敬你是条汉子!”
柳延卿又问:“我任你为唐将,你可愿?”
丁卯又惊:“当真?”
柳延卿道:“君子一诺!”
丁卯又问:“从前之事?”
柳延卿道:“一笔勾销。”
丁卯感激涕零:“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属下必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丁卯遂向柳延卿进言:“文城栅此刻的领将乃是王林,拥有三千兵马,是韩继的左膀右臂。荆权义兵败他的理由有二,其一,文城栅本就城墙坚固,其二,谋臣胡光。”
丁卯言:“欲取文城栅,必先俘胡光。王林其人,不足为惧。”
柳延卿问:“你可有计诱胡光出来?”
丁卯言:“有,此人颇有谋略,但是不够稳重,且让属下将他活捉献给公子。”
等丁卯一走,一旁的褚川都傻眼了,“你俩之前是商量好的麽?”
闻言,柳延卿和大泽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柳延卿挑眉,“这还需要商量麽?”
褚川哼了一声,“狼狈为奸!”
十一月二十二日,丁卯果真活捉了胡光。
十一月二十四日,柳延卿率领大军来文城西五里处安营扎寨,然后派遣定远将军褚川率领兵士八千人来到文城下,将其团团围住,并召唤王林投降。
可城墙之上箭石如雨,根本无法上前。
褚川回去向柳延卿复命:“王林降了,但是他要亲自见你!你不去,他不开城门。”
柳延卿微微一笑:“既然他都开口了,那我就去呗!”
褚川担忧道:“你说,王林会不会是假装投降,诱你前去!”
柳延卿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来到了城门下,大泽忽勒住柳延卿的马绳,“我陪你!”
柳延卿微微拍了拍他的手,冲他温柔一笑,“信我!”遂独自一人打马上前,进了射程范围之内,喊道:“王林,我来了,开城门!”
王林果然打开了城门,出门伏跪投降。
柳延卿于文城栅不费一兵一卒,首战大捷!
经此一役,西路军中将士对柳延卿无不尊崇,对他的调令更是无一不从。
因柳延卿承接大量降将降兵,索性按照各人意愿,愿走的送给粟帛遣返;愿留的收编入军,委以重任,倒戈的将士纷纷感激泣零,柳延卿在军中声威更胜。
柳延卿于文城栅驻扎,陆续前梁元节度使荆权义的原西路军残余会师于此,竟意外碰见了昔日同窗。
满城人影憧憧,众盔甲之中,柳延卿远远望着一个熟悉的副尉背影,喊了一声,“薛兰庭?”
那人就真的回头了,真的是他。
柳延卿大喜,“你不是在华州麽?什么时候来淮西了?军报上怎么从未提过你的名字?”
薛汝俭,字兰庭,原西路军宣节副尉,从八品官职。
薛汝俭眼中也是惊喜,“泊涵,恭喜你拿下文城栅。”然,意料之外的晦暗不明,“呈给长安的军报大多都是捷报,捷报上又怎会提及我的名字?”
柳延卿不解,“这是何意?”眉眼一转,“你是说那些内侍监军?”
薛汝俭道:“此事不提也罢,以后你就知道了,”转而笑道:“一年多未见,我可是听说了你不少的事迹呢,柳节度使大人?”
柳延卿打趣,“我也是好奇薛将军这一年里都经历了些什么,”
薛汝俭也笑:“我如今是副尉,可称不上什么将军!”
柳延卿十分认真道:“依你的本事,你迟早都是将军!走,去我的主帐里,正好我和褚将军要去用饭,你也一起来。”
薛汝俭眼中有光,“不合适吧?你如今可是西路军的主帅,更何况,我听梁校尉说,你还约了荆将军,还得商讨下一步的部署。”
柳延卿转念一思,“梁校尉?梁羽?刚刚一直跟在荆将军身边的那位?”
薛汝俭点头。
柳延卿道:“不打紧,他们午后才来呢。走走走,你何时变得这么拘谨了?”
柳延卿的主帐之中,他将大泽和褚川相继介绍。
几人寒暄之后,薛汝俭忽对大泽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大泽眉一挑,提醒他,“平康坊?”
薛汝俭仍旧一脸困惑。
大泽语不惊人死不休,“忘了?这位当朝状元郎还在醉香阁差点和人打起来了呢?然后喝多了酒还一直赖在那不肯走,最后还是我给扛回去的!”
褚川一脸震惊,“什么?醉香阁?打架?喝酒?这还是咱们神机妙算,英明神武的柳节度使大人麽?”震惊之余就是狂笑不止。
闻言,柳延卿咳了两声,桌下还使劲掐了大泽的后腰肉,撇过头来,色厉内荏地,靠近低声道:“我不要面子的嘛!”
薛汝俭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柳府的那个马夫?”
大泽面不改色地轻抽了一口气,不置可否。
所以,薛汝俭自韩继自立,淮西再度开战,就被调来了淮西,从八月一直随军到现下,一直守在最前线,前前后后与韩继正面交锋不知打了多少次仗,理应是最熟悉韩继的用兵,在军中竟然都没什么话语权。
薛汝俭忽语重心长,“泊涵,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兵将会师于文城栅,不仅荆将军来了,内侍监卢錠青也来了,你一定要小心,可千万不要重蹈荆将军的覆辙!”
褚川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我来之前在军中就听说了内侍监军的问题,知道四路主将都被打压排挤得很严重。可,难不成,荆权义在文城栅遇伏,西路军当时伤亡惨重,圣上由此大怒,当时差点儿就要砍了荆权义的脑袋,得亏是姚相力保了下来,这其中还有卢錠青的功劳?”
薛汝俭冷哼了一声。
大泽忽问:“咱们从长安来前线也快二个月,按说,这卢錠青身为监军不应该早点出现在军营里的麽?”
薛汝俭笑道:“只能说泊涵能打赢这场仗,拔了文城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卢錠青跟着荆将军才败过,若是再跟着泊涵连吃败仗,等到了班师回朝之日,那岂不是要倒了血霉了!”
大泽忽然就想到了柳延卿在营帐里睡觉的那段日子,回头望了一眼柳延卿,忍不住笑了,柳延卿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瞪了一眼之后,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薛汝俭道:“本来仗就难打,偏偏那些监军还要不懂装懂,指手画脚,抢军功,推责任,辱将士,拉帮派,排异己,把军营里搞得乌烟瘴气,打起仗来,大家又怎会团结一致,共同御敌?”
褚川一连啧啧了好几声,“这群阉党,没一个好东西!”
柳延卿忽郑重问道:“兰庭,若是你为西路军主帅,接下来你会怎么打?”
薛汝俭不假思索,侃侃道来,“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西路军如今拔了文城栅,就该当机立断,抓住时机,”薛汝俭顺手摸来桌上三只茶杯一一扣下,形成三角,“你瞧,咱们如今在这,只要咱们派兵三处拦截,兵不在多,贵在于精。切断韩继割据的申(信阳),光(潢川)、蔡(汝南)三州之间的联系,就像扎口袋一般,挨个儿闷头打,此先,唐东路军由寿州西进,南路军由鄂州(武昌)北进,牵制淮西申、光二州兵力,北路军阿跌颜光将军带兵最为凶猛,当破敌军主力,直击郾城,届时,韩继必调蔡州驻军增援北线,重点防御郾城,使蔡州防御空虚,我西路军可直捣韩继老巢蔡州!”
褚川皱眉道:“不可!理由有三:其一,分散兵力,乃是大忌,一旦这策略被识破,咱们西路军最先被灭;其二,东西南北四路军,如何统协,倘若只要有一军之帅不积极调配,此计已破;其三,这最后一口大饼,你当真觉得他们会让给咱们西路军?只怕还不抢破了头来争功?就算是我,也得问一句,凭什么?”
柳延卿道:“所以,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欲取先予也是这个道理!”
薛汝俭望着他,“你赞同?”
柳延卿笑:“我觉得此计甚好!”
薛汝俭谨慎:“可正如褚将军所言,此计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柳延卿道:“不试试,又怎知,会如何?”
褚川大惊:“你疯啦!”
褚川急得拍案而起,“大泽,你就看着你家柳大人玩这么疯,你也不管管?!”
大泽敲了敲桌案,“你莫急,稍安勿躁,坐下!”顿了一下,“再说,我也管不了!”
柳延卿道:“褚将军,你听我说,此计乍听起来困难重重,可仔细推敲一番,不过二点为重,其一,若是想胜,四路军马必须统协,可你想想,最主要的不就是说服阿跌光颜麽?只要阿跌光颜敢打郾城主力,东南两路军不会眼馋这戳手可得的军功?最后哪怕只有一路唐军配合,那也必是一场胜仗!其二,咱们先不画饼,先说说这扎口袋,若要三州彼此失联,该如何保证彻底切断补给,物资,还有消息呢?又要保证断多久呢?”
薛汝俭正要说些什么。
柳延卿当即打断:“薛汝俭,这策既是你亲口提出来的,若我任命你为本官之校尉,你可愿倾尽全力帮我将此计付诸行动?”
薛汝俭愣住了。
柳延卿道:“举亲不避嫌,我既知你,就信你,必用你,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与我并肩作战?”
薛汝俭忽站起,恭敬作礼,“蒙君知遇之恩,末将必肝脑涂地!”
不日,薛汝俭便秘密前往郾城附近,同阿跌光颜在主帐之内,屏退他人,密谈了两个时辰,其后阿跌光颜很快向东南两路主帅寄了两份加急火漆信。
同时,柳延卿与褚川,荆权义,梁羽还有大泽,开始讨论如何部署彻底切断三州联系的细则。
期间,内侍监军卢錠青倒也没生什么事端,行事低调得很。
随后,西路军一分为三,褚川,荆权义,薛汝俭三人各司一队人马,按计划进行,有组织,有预谋地骚乱三州,伺机分别切断粮草,消息,还有军淄供应线,截断道路。
然,意料之外,北路军最先发起猛烈攻击,在主将阿跌光颜的率领下,在郾城附近击败叛军主力三万人,大获全胜。
同时,唐东路军由寿州西进,南路军由鄂州北进,牵制了淮西申、光二州兵力。
韩继果然急调蔡州驻军增援北线,重点防御郾城一带,使蔡州防御空虚。造成西路军可直捣元济老巢蔡州的有利态势。
局势如此扭转,西路军众将皆是欢喜,可当下身为西路军的总参谋薛汝俭却是面色凝滞,不建议柳延卿立即出战,而是要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