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意》乍得

7、占星师 昏黄烛

　　昏黄烛光下，墨璃与相柳一个坐在桌前，一个躺在摇椅中。江舟漆黑深邃的眸子盯着手中的酒杯，眼神朦胧的回忆了很久，方才一边端起酒杯慢悠悠的饮着，一边缓缓的说起了，关于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群雄割据的时代，前朝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诸侯纷纷自立为王，战火四起，很快蔓延到周边的一些国家。无数的城池与弱小的国家沦为乱世的牺牲品。但无论战火怎样蔓延，极北之地的北姑始终屹立不倒。
　　北姑只是一个小国，天寒地冻，人口稀少。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国，独据极北之地，令群雄望而却之。
　　倚靠北地雪山，天气恶劣且易守难攻只是外部因素，而真正令北姑得以屹立不倒的原因有两点，一为摘星楼，二为雪骑军。
　　相传摘星楼有百尺之高，是北姑最高的建筑，里面居住着世上唯一的占星师。占星师窥探天机，寿命极短，且每代只有一人，靠着一手紫薇占星测算世间万物。
　　而雪骑军，则是北姑的护国大军，将士们身披雪白战甲，骑着北地独有的白熊，在冰天雪地之中藏匿起来，便无迹可寻，悄无声息的靠近敌军，雄壮的白熊霎时间便将敌军冲散，雪骑军的铁掌踏过了一支又一支外来军队的尸体，最终打出了赫赫威名。
　　也曾有实力强横的国家对北姑动过心思，但军队刚走到北地，就被事先早已设好埋伏的雪骑军一网打尽。
　　毕竟，没有人躲得过星星的注视，也没有军队的动向逃得出占星师的预测。
　　雪骑军这一任大将军，是一个女子。将军每次出征前，都会攀上摘星楼探访占星师。占星师世代相传，上一代占星师不过活了三十余岁便逝去了，星盘传到了一个清秀的少年手中。
　　少年名唤江舟，不过弱冠之龄。将军每次出征前都来找他聊天，这次又来了。
　　江舟依靠在观星台旁把玩着星盘，不时的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赶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雁寒姐姐，你来啦？”江舟见到一袭白衣的女子，开口问到。
　　被少年称作姐姐的女子，身着一袭雪白衣衫，脸上未施粉黛，月眉星眼，却放着冷艳。见到站立在占星台旁的江舟，冷冽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开口说道：“不是每次出征前都会来吗？”
　　“谁说的，上次就没来！”江舟顶嘴到。
　　雁寒解释道：“上次事态紧急，接到命令后便要急行去夜袭敌营，哪里有时间来爬你这摘星楼啊。”
　　江舟认真的盯着雁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事态再紧急也要给我个口信，就算来不及测算敌军方位，我也得为你一人测算吉凶！”
　　江舟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天上的星子坠入了其中一般。
　　雁寒看着眼前为自己担忧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却又开口调笑道：“你为我测算吉凶有何用？”
　　江舟固执的说：“当然有用啊！若是大吉，你就安心的出征。小吉就得留几分心眼了，倘若是大凶，那你就不要去了，找机会逃跑啊。”
　　雁寒哭笑不得，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江舟的脸颊，正色道：“那你可知？临阵脱逃是死罪呀？”
　　“可是不逃也是一样的死啊，不如逃去别的国家，大不了不做这大将军了，好好的过些安生日子。”江舟不服气的顶嘴到。
　　雁寒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对江舟说：“我既做了北姑的大将军，便不会舍弃北姑，若是北姑要亡，也一定是在我死之后！”说完这番豪情万丈的话，雁寒低下头，眼神落寞，幽幽开口道：“况且，现在外面战火纷飞，早已没有地方能让我过安生的日子了……”
　　江舟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被家国大义框住的可怜人。
　　江舟走上前去，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伸手拉住了雁寒的衣角，开口说道：“那如果等外面的战争结束了，你能不能带我走？”
　　“去哪？”雁寒有些震惊。
　　“随便去哪都行，我想出去看看。自我记事起，便被锁在这摘星楼之上，我不想做什么占星师，真的一点都不想……但是师傅说我是占星师，我就只能是占星师，由不得我选择。”说到最后，江舟的声音已经带着哽咽。
　　雁寒看着江舟痛苦的喃喃呢语，心生不忍，伸出手来捧住江舟扯着自己衣角的手，随后两手合握，将江舟冰凉的手拢在掌心，开口道：“继续说，把你心里的委屈和愿望都说与我听，不要怕，有我在呢。”
　　江舟整理好了情绪，开口缓缓说道：“他们怕我跑，便在摘星楼下布满了重兵把守，我像个囚犯一样被锁在这里，他们只想着让我测算各种东西，却没想过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师傅说，这星盘是历任占星师代代相传下来的，每看到一颗新的星星，便要记录在星盘上，换而言之，星盘就是占星师一脉的心血，是占星师的命。”
　　说着，江舟从身下的暗格里取出了星盘，放在手中给雁寒看。随后继续开口道：“他们为了防止占星师逃跑，就用极北玄铁将星盘死死的锁在了这摘星楼里。”
　　雁寒看向星盘，小小的石盘之上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纹络，在星盘之下，是一根手臂粗细的铁链，散发着丝丝刺骨的寒意。
　　江舟将星盘摔在地上，气愤的吼道：“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一辈子困在这高楼之上！可我根本不想做占星师啊！我不想啊！我要这个星盘做什么啊！”
　　雁寒沉默了很久，不知说些什么，寂静的摘星楼里只有寒风凛冽，和江舟轻轻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雁寒将地上的星盘捡起，小心的擦拭干净，随后塞到了江舟手中，对江舟说：“你要星盘，来为我测算吉凶呀。”
　　低头流泪的江舟听到雁寒的话，顿时愣住了，过了很久方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到了雁寒脸上的笑容。
　　江舟看的痴了，雁寒矗立在那里，笑靥如花，就像寒冬中傲然盛开的腊梅。
　　“看什么呢？”雁寒的声音响起，江舟方才回过神，支支吾吾的说：“没，没看什么。”
　　随后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江舟尴尬的咳嗽一声，对雁寒说道：“好啊，我帮你测算吉凶。那你以后每次出征前都要来找我，一定要来啊。”
　　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年恢复了往日的神色，雁寒心里欢喜的紧，忙开口道：“会来的，一言为定！”
　　江舟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狡黠的道：“那你这次出征，能不能给我多带点东西回来。”
　　“好啊，你想要什么？”
　　“上次的那种糕点很好吃，多来一点！再多带几本故事话本来，上次的都翻烂了！还有还有……”江舟掰着指头一个个说着，雁寒在心里一个个记着。
　　江舟说完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雁寒笑骂道：“小孩子心性，净想着吃喝玩，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都旧了，得给你搞套新衣服来，你喜欢什么款式？”
　　江舟看了看自己身上漂洗多次已经微微发白的长衫，开口道：“确实该添衣服了，我也不懂这些，你挑嘛，你挑的一定很好看。”
　　雁寒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很久之后方才止住笑声，开口说道：“你不要恭维我了，我一个整日忙着打仗的人，哪里会挑衣服，我自己穿的衣服都是随便选的。”
　　江舟脱口而出道：“可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就是很好看呀！”说完，方才意识到自己嘴快，忙止住了嘴。
　　雁寒听了江舟的话，起身转了个圈，饶有兴趣的调笑道：“好看吗？”
　　江舟脸红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的说道：“好……好看。”
　　雁寒看着江舟通红的脸颊，温柔的说：“那我下次换套衣服来给你看。”
　　江舟用手搓了搓发烫的脸颊，低下头不敢看雁寒的眼神。很久之后方才开口，用很小的声音喃喃道：“你换套衣服也好看，不是衣服好看，而是怎样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江舟的声音很小，但雁寒全听在耳里，听完便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快到出征的时间了，我得先走了，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就把东西都带来给你。”
　　江舟没有看到，雁寒转过身后微微泛红的脸颊，却仍是孩子气的冲着雁寒的背影喊道：“也要记得换套衣服来给我看！”
　　雁寒的脸更红了……
　　雁寒离开了摘星楼，江舟站在楼上向下望，银装素裹之中，一个俏丽的女子身影，正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寒风中。
　　雁寒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江舟方才收回目光，转而抬头望向天上的星星，喃喃道：“一定要保佑她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