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9、一入宫门深似海(上) 初入皇宫…

　　男子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福婶仍然死命拉着我，红菱嘤嘤地哭倒在地。我深深地望着她们一眼。
　　“娘，就算是我报答你们的照顾之恩。”
　　“敛容……”福婶摇摇头，自知留不住我，慢慢松开了手。
　　如此一去，我便真的孑然一身。福婶、红菱，还有鸢尾以及那个因花而现的人，我们的缘分已然了断在此时了。
　　我茫然地向前走去。
　　“敛容！”福婶嘶声裂肺。
　　我不愿再回头，我怕我会失去了刚才那股决心。
　　“你的……胸前……月……”福婶的声音颤抖地模糊不清。
　　我一怔，右手抚向胸口。白玉，散发着温润。福婶是说它么？也许当初福婶真的隐瞒了我什么，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逐月山顶，一轮温婉的月露出一角；光芒柔和，润泽着万物，与我胸前的那枚白玉——交相辉映。

　　安宁镇府衙的偏房，住着十余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在这里，我们一同等待着入宫的日子。
　　几天下来，我经过打听，渐渐弄清楚了事情的缘由。风氏皇朝根基初定，皇宫内前朝的宫人们被驱逐殆尽，如今便在全国的府县择选适龄少女入宫。然而，三年的战乱，平民妻离子散，谁有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呢？于是，上级施加压力给下级，我们便成了不幸入选之人。
　　按说我并不应该悲怯，但是每每想到那日福婶的话，我便揪心般地痛。破败的宫殿、染血的鸢尾、陈尸的路面、还有惊天的喊杀声，日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靥。
　　“明日，你们就要进宫了，以后就自求多福吧！”兰若嬷嬷正色道。
　　兰若嬷嬷来自风都皇宫，是我们这些小宫女的教习嬷嬷。这几日，她从早到晚一直教我们宫中的礼仪。她是个沉默不愿多言的人，也许这正是在公众最大的生存之道。
　　“敛容，你过来一下！”她向我招了招手。
　　“是，嬷嬷！”我低头走近她，欠了欠身。
　　她仔细端详着我，面有戚色。我不知是什么原因，总感觉从她第一眼见我，就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你真的姓温？”
　　“回姑姑的话，奴婢确是姓温。”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从这日起，我再也不能自称“我”了。
　　“哎……”她摇摇头，自嘲道：“都过去这么久了，看来是我多心了。”
　　我沉默不语，只等着她放我回屋。
　　“这几日，看你老是怔怔出神，不知……”
　　“多谢嬷嬷关心，奴婢只是有些思乡情怯罢了。”
　　“皇宫实乃凶险之地，以后你要多多上心，切不可再如此心不在焉！”兰若嬷嬷挥挥手，“你下去吧！”
　　“多谢嬷嬷！”我略略作福，退了下去。
　　院子内的古藤盘错、枝叶繁茂，阳光映射在地面上，斑斑驳驳、忽明忽暗。兰若嬷嬷幽幽的叹息声，从身后若有若无地传来。
　　第二日清晨，我们便上了一辆马车，向着皇宫而去。车里的少女们都面有泪痕，互相依靠着，擦拭着眼泪。只有我孤独地坐在马车的一角，我不愿与她们说话，她们也不来与我为友。就这么一路上，我仿佛与世隔绝一般。静默、静默，如今的挚友，谁又怎能预料到会不会成为未来的敌人。
　　马车停靠在了宫侧的小门外，这是宫女太监进出的旁门。只是这一门之隔，却是两番天地。然而，越走近宫门我却越有种熟悉的感觉。
　　“张公公，这些小宫女就交给你了！”兰若嬷嬷对面前肥头大耳的太监说道。
　　“嬷嬷就请放心吧！”他皮笑肉不笑。
　　兰若嬷嬷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
　　“宫里的规矩我也不用多说了，等下就分配你们去不同的地方当差！懂么？”张公公立马换脸，厉声喝道。
　　“懂了，公公！”我们异口同声。心里却不知将这个狐假虎威的张公公骂了多少遍。
　　低头跟着这个张公公走着，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脚下的每颗石子都散发着熟悉的气味，我不由地向边上瞧去。雕栏画栋、玉宇琼楼，那屋檐仿若龙昂头、凤展翅，我不由地愣愣出神。
　　“后面的那谁！”张公公的声音唬了我一跳。
　　我环顾四周，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第一天来就不守宫里的规矩么？磨蹭什么？”
　　“奴婢不敢！”我将头深深地埋进胸前，却瞥见某些人幸灾乐祸的微笑。
　　“都站着干什么？还不都跟上！”张公公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随即看向我，“你，也跟上，待会儿再教训你！”
　　“是，公公！”
　　“哟，前面怎么那么热闹？”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小的祝安小姐万福！”张公公喜笑颜开地看着来人。
　　“这不是御前当差的张公公么，今儿怎么得闲出来了啊？”
　　安栖凤，我不由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甭提了，还不是要训斥这些个小蹄子！”张公公万般谦逊。
　　“哦？”安栖凤斜眼瞥了瞥我们，“宫里来新人了？”
　　“看您说的，这些小蹄子哪比得上安小姐您金贵？”张公公笑颜逐开:“安小姐今儿个进宫是见淑妃娘娘吧？”
　　“那是……”安栖凤不耐地摆摆手。
　　张公公也不恼，只陪着笑站在边上。
　　安栖凤也觉得无趣，又转眼打量我们，我将头埋得更低了。只感觉安栖凤冷冽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突然，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你！”她绣着富贵牡丹的绣鞋出现在我眼前。
　　我暗思还是没能躲过，倒也不再畏惧，只抬起头来，默默地与她对视。
　　她脸色有些潮红，露出十分不善的神色。我紧紧盯着她，从她的眼里我看见自己不屑一顾的讪笑。
　　安栖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小姐——”张公公瞧瞧她略有怒意的神情，笑的意味深长，“这些是新进的宫女。”
　　我刮了他一眼，不愧是在御前当差，果然有些眼色，看来我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了。罢了罢了，我暗想，进了宫谁又能有好日子过呢？
　　安栖凤惊诧的神情渐渐平淡下来，脸上又挂上了她一贯傲慢的神色。张公公在她耳边细细地说了些什么，她便缓缓地从我身边扬长而去，好像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过。但是我在她脸上分明看见了讥讽的笑容。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张公公阴阳怪气地骂道：“都不是省心的主儿……”
　　行至一座偏殿，张公公停了下来，“好了，就是这里。”
　　我们定定地大气不敢出。
　　“小顺子，你来给她们安排差事！对了，”张公公看着身边瘦猴儿异样的小太监，说道：“这个——送到浣衣局！”
　　我看着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一时怒火中烧。他，摆明了公报私仇！
　　正待发作，袖口却被一人扯住，我一惊。旋即，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我，我转眼望去。是她。先前在车内，她便一直打量着我，我并不在意，甚至连她的姓名都未曾知晓。如今，她握着我的手，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顾看向远方。
　　“怎么，你不满？”张公公有些鄙夷。
　　“奴婢多谢张公公安排！”我违心地说道。
　　“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