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10、一入宫门深似海(中) 我闭上眼，

　　进宫的第一日，便无端惹出这些祸事。虽然我被安排进了生活清苦的浣衣局，但是却因此结识了清涟——那个在紧要关头握住我的手的人。
　　“妹妹，你歇息一下，姐姐来帮你洗吧！”清涟关切地走到我身边。
　　“清涟姐姐，你以后就别来了，被人瞧见不好！”我偷偷环顾四周，松了口气，并没有人注意这边。
　　“看你的手——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对你！”她轻轻拉起我的双手，面露薄怒。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在水里浸泡许久，皮肤已然发白；皮下红红的纹路毕现，仿佛要滴出血来。
　　“没事。”我毫不在意地笑笑。远离宫廷的纷争，这个浣衣局也算是个不错的安身之地了。
　　“可是女孩子家，这手……”清涟叹着气。
　　“姐姐，当初你阻止我——不也是知晓，像我们这样低微的身份，在宫内须处处忍让啊！如今，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了？”
　　“只是我不想让你受这些委屈！”清涟低下头，轻声道：“妹妹，是姐姐擅越了……”
　　我紧捏了一下手臂，打趣说：“姐姐，你难得来一次。还是快些进屋说话吧！”
　　“真是的，瞧我这记性。”她一拍自个儿脑袋，朗声笑道：“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清涟扶起我，走进我居住的小屋子。小屋坐落在浣衣局北边小院落里，那里住着浣衣局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实在是一个狭小又潮湿的居住之地。
　　我取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满含歉意地看了看清涟，她眉头紧锁，一句话不说便先我一步踏进门去。
　　“妹妹，你身体本就孱弱，还住这么潮湿的屋子，实在是委屈了！”清涟盯着积水的地面，叹着气。
　　我忙拉她坐在床榻之上，端过一盏清水，“我一个人住着，倒也清静。”
　　“妹妹，不说这个了，给你看个好东西！”清涟目光烁烁。
　　她边说边打开一个布包，我心里一怔。是白鸢尾干花。
　　“这是？”我装成毫不知晓一般。
　　“这是鸢尾花花茶，十分稀罕。也难怪妹妹不知道。”清涟取了几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茶盏里。鸢尾花瓣沾上了清水，渐渐地变得透明、犹如融化在水中，不一时清水便浸出了花汁，花香四溢。
　　我闭上眼，陶醉地嗅着那曾经的欢乐。仿佛置身在那片鸢尾花海，还有那煦风朝月，悠扬的曲调，琴笛和鸣。
　　“妹妹喜欢么？”
　　“喜欢，可是——”我缓过神，不解地问道：“姐姐，如何得到这稀罕之物？”
　　“咯咯……”清涟轻捏一把我的脸蛋，娇嗔道：“你担心姐姐做贼啊？”
　　“姐姐真是会说笑！”我一扭腰，装作不搭理她。
　　清涟扶住我的肩，摇了一摇，“好妹妹，别闹了，行不？”
　　我佯装生气不搭理她，继续沉默不语。
　　“姐姐不是在内务府当差么？”清涟不屈不饶地扳过我的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常在各位娘娘的宫殿走动，也就容易得些赏……好啊，你个小妮子！”
　　清涟看见我笑得前俯后仰的神态，不由的恨恨道：“连姐姐都敢戏弄了？”
　　“好了好了，姐姐。”我收起笑容。将布包掩好，塞进清涟的手中，“多谢姐姐的好意，可是这东西我真不能收，太贵重了！”
　　“敛容！出来！”石瑛嬷嬷愤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我满含歉意地看了清涟一眼，飞快地跑出门去，她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之色。清涟，别怪我不信任你。在这宫中，我又能真正相信谁？虽然你已经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但是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要保护自己。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嬷嬷，我……”我不敢正眼瞧她，石瑛嬷嬷的脾气我是领教过的，在这人人自危的宫中，顺从才能让我继续生存下去。只是，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石瑛嬷嬷双手叉腰，一脸怒气。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宫女，眼神阴毒，直勾勾地瞧着我。我大气不敢出，只低头站着装傻。
　　“给淑妃娘娘洗衣也敢如此不尽心？”一个包裹重重地砸在我脸上，滚落在地。那声音娇柔欲滴，可是下手却那么狠绝。
　　我揉揉砸伤的额头，看着地上，那华丽的紫衣却是淑妃之物。只是，有什么不妥么？
　　“倚碧姑娘，”石瑛嬷嬷毕恭毕敬地说道：“您贵人事忙，就别为这点小事动气了。”
　　“那也是，这里就你解决吧。要是淑妃娘娘不满意，可别怪我没提点过你！”那个所谓的倚碧宫女头一昂，扬长而去。
　　待她走远，石瑛嬷嬷舒了口气：“敛容，你拿去重洗！”
　　“是！”我咬紧下唇，这不是找我麻烦又是什么。
　　“淑妃娘娘可不是好惹的啊！”
　　淑妃？我心想，那定是安栖凤搞的鬼了。没想到，在浣衣局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我不多说，捡起地上的衣服，朝着洗衣池走去。清涟站在院子门口，我看不出她的神情，不用猜她必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我朝她笑笑，她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捶捶打打中，时间悄然逝去。倚碧几乎隔日就来挑我的错处，不是衣领没洗干净，就是裙摆没抚平。每每这时我都低头顺眼，一遍又一遍地洗着，弄得她也觉得无趣。只是，这样苦了我的双手。整个夏日被水浸泡着倒也没多大感觉，然而秋风一起，便觉得池水冰冷刺骨，双手常常冻得裂开了口子。
　　自那日后，清涟也没再来找过我，只是经常托小顺子捎来些日用给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但是每日地辛苦劳作已不容我多想了。
　　“敛容姑娘！”
　　我擦去飞溅在脸上的池水，隐隐看着倒映在洗衣池中身影。
　　“是李公公啊，您来了！”我想直起身，却感觉一阵眩晕。定了定神，缓缓扶着身边的树干站起身。
　　“姑娘如此客气，叫我小顺子便可。”他虚扶了我一把。
　　“不知公公来是为何事？”我欠身作福。
　　“哦，没大事。是清涟让我捎些东西给你！”
　　“姐姐她——最近好么？”我对清涟几个月没有出现，心里有些担心。
　　“姑娘不需担心，她很好。就是中秋家宴——忙得她焦头烂额罢了。”小顺子爽朗地笑着。
　　“中秋家宴？”我有些疑惑。
　　“是啊，中秋节快到了……”小顺子有些向往地说道：“皇族的家宴——对下人也有不少赏赐吧！”
　　是么？中秋节到了。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我却身锁宫闱。中秋月圆，我与何人团圆？福婶、红菱，你们还好吧？我至今不清楚自己的过去，本以为自觉对宫廷莫名的熟悉，可以在这里找出些许蛛丝马迹，然而依然一无所获。
　　“姑娘，我先走了，东西你收好！”小顺子看我沉默不语，提高了声音说道。
　　“李公公走好，代我谢过清涟姐姐！”我回过神来。
　　小顺子走后，我冲冲洗完衣服，拿着清涟给我的包裹回到屋里。夏日一过，白日的时间明显缩短，这时天色已然漆黑。我打开包裹，看到的是一个精致的纸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点起蜡烛，对着烛光艰难地看着，那是清涟的笔迹。瘦薄的字迹，与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截然相反。“妹妹，万望自重！”了了六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我抚去眼角的泪水，打开纸盒，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是一盒油膏，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沾上一些，涂于手背上的裂口。沁人心脾的触感缓缓地沿着手臂，流向心中，痛楚一消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