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58、但愿君心似我心(下) 你一走了之

　　江南好，冬雪胜京都。风霁百川依翡翠，云开千树挂珍珠。莫似石冰庐。
　　清晨，天空中竟飘起了片片雪花，又是一年冬来早。
　　“二娘，我走了。”我微微欠身。这是我第一次恭敬地对待二娘，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环瑶伸出手，摸摸我的发髻，帮我掖紧披风，脸上露出了笑容。也许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放下了心头的仇恨。
　　顶着风雪跨出颜府的大门，回头，环瑶依然站在大厅的屋檐下。背有些佝偻，人竟可以衰老的如此之快，一夜白头也不过是如此吧。
　　“菰儿，此次前去萧府，路途艰险，不知你是否……”
　　“不必担心，母亲留下的白蝶剑法我已略有领悟。只不过戚柒此人高深莫测，实在难以对付。”我紧蹙眉头，说不担心那才是骗人的。
　　“其实，赤炎叔叔他，一直很想念你们。”
　　“赤炎凝——爹，他还好吗？”我有些冷，不停地搓着手取暖。
　　“他被关在禁室——已经十七年了。”无言有些伤感，“他与宿敌天心楼的堂主相爱，在洛水宫看来已属不赦之罪，偏偏他还用情如此之深……”
　　“爹……洛水宫为何那么不近人情？”我责问他。
　　“洛水宫无情？那我哥哥……”无言悲伤的摇摇头。
　　“赤炎叔叔一直就很喜欢我和哥哥，”无言慢慢地讲述着：“我自小就喜欢习武，还喜欢跟着叔叔学吹笛，而哥哥他却对此毫无兴趣，只喜欢静静地一个人看书品茶、赏花望月……”
　　“沐哥哥，他心地太善良了。”我扼腕叹息。
　　“赤炎叔叔被关入禁室以后，哥哥还经常去探视他。他对叔叔的遭遇万分同情，对叔叔和白水儿——你母亲的爱更是……”无言叹了一口气：“成年之后，哥哥便带着那枚剑穗，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再明了不过。
　　“哥哥他默默喜欢着你，结果……却……”无言懊恼的握紧拳：“我那时便发誓，要替哥哥报仇，可是天意弄人，连我也……”
　　“寒渝……你不必再说，你哥哥的死，我也有责任！”
　　“不，菰儿。对于你，我至始至终都下不了手。”
　　“无言……”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混合着我们呼出的热气。仿佛在我俩之间拉起了一张纱幕，朦朦胧胧，虽身在咫尺，却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古寺后的小径，我与无言初遇的地方。如今，参天的古木早已被大雪所封砌，树枝沉沉的垂挂下来。
　　我心潮澎湃，暖流又一次在经脉中窜动起来，微微屏气压制。右手却不自主地拔出白蝶剑，霎时踢腿举臂，剑尖指向了无言。他一怔，但长剑还未出鞘，我便翻身一扫……古木粗壮的枝干，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残端光滑如镜。我仿若未觉，犹如时空之中只有我一人。利剑横扫、剑气喷薄而出，树枝上的积雪，纷纷为之所动，洋洋洒洒地跌落下来；林间的鸟，惊得四处乱飞……可是突然，我感觉剑气戛然而止。
　　“怎么会如此？”我惊讶地想着。
　　“你娘果然是武学奇才！”半刻之后，无言不由的感慨：“此剑法外表看似柔弱无骨，实为铜铁之心，厉害之极！”
　　“可是……”我疑惑地嘀咕。
　　无言看着我干洁如常的裙裾，接着说：“剑气里满含爱、恨、情、仇，任谁都会感觉无端的震撼，甚至连飞雪都未能沾着你的身。但是其中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剑谱上最后几个人形姿势，我怎么也不能领会其中的奥妙。”我点了点头，无奈的说道。
　　“习武不可操之过急，”无言的眼神有些迷离，“如此飘逸、如此温情，说之在舞蹈也不为过……”
　　“呵，但内藏杀机！”我苦笑。
　　“杀气由心而生，”无言淡然，“但也可因心而破。”
　　笛声缓缓而起，丝丝鸢尾的清香涌入鼻内，清爽、无邪。我合上双目，顿感舒畅，从未想过——心无杂念竟然如此的痛快。

　　赶了一日一夜的路，终于来到了清柔郡。离萧府越近，我越感到杀机四伏，让人不寒而栗。
　　“菰儿，不如……”无言疼惜地看着我冻得紫红的双手，“我们在前面的茶棚喝碗热茶。”
　　“好……”我思绪有些飘忽，呢喃道：“我想多留片刻，这里有些回忆……”
　　无言抿紧嘴，那薄唇愈发显得落寞，目光呆呆地落在了我的发髻之上。
　　“咦，姑娘请留步，不知是否还认得在下？”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打量着他，微微皱起眉头，“你？”
　　“没想到，姑娘还戴着这支簪子。”
　　我瞥了无言一眼，别过脸去。
　　“这位公子与姑娘，真是才貌相当啊！羡煞旁人。”摊主会意地笑了。
　　“……”
　　“可怜那位萧公子，”摊主不经意地说着：“听说新娘被人劫走，此事闹得江南一带沸沸扬扬的——萧家的脸面都被丢尽咯！”
　　我瞪了他一眼，心中一阵酸涩，就如没酿好的苦酒。
　　“今日，他亲自前往……寻找新娘……”老板的手指向了前方。
　　我侧过身，心里一惊，是萧慎！那抹熟悉的清秀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前。依然温婉潇洒，但是眼神中却透着丝丝担忧和阴霾。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萧慎的视线毫无预料地移向我们，目光交汇之时，他的表情瞬间僵硬。
　　我身子微微挪向无言，轻扯他的衣袖。
　　“颜小姐！”萧慎有些激动。
　　“萧公子。”我欠身低头，脚却不停地哆嗦。
　　“在下本以为小姐被歹人劫走，没想到——倒似是颜小姐自愿……”很快，萧慎便平静的波澜不惊。
　　“她……嫁入萧家，似也不是自愿吧？”无言剑眉一挑，淡淡地作答。
　　萧慎脸上出现了诡异的笑容，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无言一把将我揽在身后，拔出长剑，“叮叮叮……”数支银针跌落在地。
　　“公子好敏捷的身手！”萧慎大笑，“可惜……”
　　我紧紧抓住无言的手，似乎有湿冷粘稠的感觉。
　　“萧公子好像也没比在下幸运多少。”无言盯着萧慎执扇的手，正一滴一滴往下渗着血。
　　“萧慎，你何必强人所难！”我走到他面前，手却依然紧紧握住无言的手。
　　萧慎面色煞白，良久，拱手道：“那就请两位到府上一叙。”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涌起莫名的悲伤，“独娇，她自尽了！”我大喊。
　　萧慎停下了脚步。
　　“独娇，是我对不起她……”萧慎的话语尽含酸楚，“可是，在为你疗伤那刻，我就暗下决心，此生非你不娶！”
　　“你——那么自私！”我拔出白蝶剑，“你怎么对得起独娇对你的一片真情？”
　　“自私？”萧慎大笑，“那你当初就该拒绝，现在，你却一走了之，让我沦为众人笑柄……”
　　“我……”那时环瑶逼婚，我又怎么抗拒。
　　“我难道不明白独娇对我的心意？可是这仅仅是她一厢情愿。难道我爱你就变成十恶不赦了？”
　　萧慎的话让我没法反驳，爱一个人是情不自禁的，就算你付出的爱得不到回报，也仍然飞蛾扑火一般去碰触。我又何尝没有自私的想过，要与无言守望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