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55、长恨绵绵无绝期(下) 既然你已恨

　　入夜，凛冽的月光，洒了一地血色。
　　我呆坐在窗前，已有半日。不吃不喝，不动不语，甚至连泪水都似已枯竭。
　　似水缠绵绕吾魂，谁家笛音催晓月。
　　“笛音……”我怅然若失地望着墙外的那棵老槐树。细雨蒙蒙，混沌间枝桠上仿佛有一个白色的人影闪过，那身影熟悉又陌生。
　　“无言！无言！”我冲出房门，向那白影之处跑去。可是却被一堵高高的墙壁所拦。
　　“无言，带我——出去……”我用力地捶着墙壁，泪水终于突破了伪装坚强的防线，有如溃堤之水。
　　任凭狂风夹杂着如针似芒的雨刺激着我的肌肤，神经犹如绷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血，从我雪白的手指间缓缓渗出，在墙壁之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印记……
　　“小姐，你难道还不准备回房去吗？”沁儿冰冷的声音响彻在耳边。
　　“不！我受够了！我不要再呆在这个寒冷得跟冰窖一样的家里了！”我仿佛一只发怒的狮子，咆哮着：“我——我要出去！”
　　“冷？你觉得冷？”环瑶站在我背后，声音不可遏制地颤动着，“那我呢？当年因为白若水……”
　　我缓缓转身，盯着环瑶，她的眼神竟流露出一丝哀愁。
　　“紫霭——是我哥哥，当时天心楼六大堂主之首。”环瑶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丝毫没有觉察到我的反应，“哥哥非常疼爱我，而我和天赐——青梅竹马。从小我便暗暗发誓，长大后非君不嫁，可是……”
　　环瑶满脸怒容，“这一切，都被白若水——就是那个蛇蝎心肠的白水儿破坏了！她背叛天心楼，害死了哥哥，还——夺走了我的天赐！”
　　“不是这样的！母亲她不是这样的人！”我哭着争辩。
　　“哈哈哈……”环瑶的笑声让人心头发颤：“白水儿和洛水宫的赤炎凝私奔，天下皆知，就算颜天赐怎么替她遮掩——可是你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紧咬着唇，握紧了双拳，浑身颤抖。
　　“你就是个祸水！跟你娘一样！”环瑶鄙夷地盯着我，嘴角出现了诡异的微笑：“你可能早忘记了那个傻小子——拓跋寒沐了吧？”
　　一阵眩晕，我感觉经脉内的那道暖气横冲直撞，嘴内的腥咸味越来越浓。
　　“他身中天心楼至宝——逆情散，竟然还敢——痴痴的爱着你。”环瑶摇摇头，“洛水宫的孽种……恩人他是不会放过一个的……”
　　终于，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我晕倒在地。
　　迷蒙间，我恍惚听见环瑶断断续续的话语，满是悲切之情：“……独娇她……我也是……身不由己……恩人……”
　　白蝶折翅，香消玉殒。我终是逃不过。

　　“小姐，”沁儿冰冷的声音扰乱了我的心神：“吉日已到——夫人命奴婢给您梳妆打扮。”
　　十日，已经十日了。
　　我昏睡着，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父母的往事、拓跋寒沐的死、无言的离去，还有和萧慎的婚事。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毫无关联，但是我却越来越觉得有个人在暗中盯着我，操纵着这一切发生。
　　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我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那张陌生的脸。人面不知何处去——如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人比黄花瘦……
　　沁儿麻利地梳着我的长发，挽起云鬓，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凤钗。
　　“不，用这支钗！”我从胸口掏出了美人泪，手指轻轻拂过，戴了上去。
　　沁儿狐疑的看着我，说道：“今天大喜之日，当用凤钗。”
　　“这不需要你来教我！”我瞪了她一眼，怒叱道：“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在双颊抹上淡淡的胭脂，轻点朱唇；顿时，面若桃花、樱唇皓齿，可是双眸却依然神色黯然、空洞无物。在指甲上细细地描上桃花，一朵朵开的妖娆；抚摸着那块白绢，苍白的指节与那血染的桃花，交映出无限的哀愁。凤冠霞披，是多少少女的梦寐以求之物；可如今，这红，却如我滴血的心一般，刺目……
　　“沁儿，你先出去，”我回过身，命令她：“我有些东西要准备！”
　　沁儿一愣，不情愿的走出门去，将门重重地合上。
　　我翻起床垫，取出了那个木盒。这母亲的遗物，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的，况且，白蝶剑法我还未完全领悟。用力将床单撕下，仔细的包裹好木盒，紧紧抱在胸前。还有那半枚血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取出，藏于腰带之间。不知为何，看到它，我总隐隐觉得不安，那种熟悉而又极其想要回避的情感。
　　屋外光线很弱，寒风吹在身上，有些刺骨。几日之内，竟已时至深秋，冬日不远矣。
　　“你拿着什么东西？”环瑶盯着我的包裹，向我走近。
　　“这是我平时心爱的衣物首饰！”我退后一步，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些东西，二娘就不用过目了吧？”
　　“哼，到了萧家，你就自求多福吧！”环瑶忿忿地说。
　　“独娇她……”我有些悲切。
　　“你上路吧，”环瑶长叹：“她很好……”
　　“我想见见独娇。”
　　“沁儿，扶大小姐上轿！”环瑶背过身，似乎不想再见到我。
　　花轿之内，漆黑一片。花轿之外，人声鼎沸。颜府嫁女，萧家娶媳，这绝对是轰动江南的大事。然而，锣鼓声、花炮声，或是欢呼、祝贺声，在我听来都犹如丧礼上的哀乐一般。
　　我掀起轿帘一角，颜府的金色牌匾离我越来越远。原来不知何时，那牌匾之上竟已落满了尘埃。

　　花轿颠簸半日，离开了陌水府地界。眼前的景物似曾相识，已经第三次行过这段路界了。锣鼓已息，只能听见轿夫沉重的脚步声和吃力的喘气声。
　　我缓缓打开包裹，露出了木盒上似静似舞的图纹。不由得我取出了那柄白蝶剑；剑身嗜血多年，却依然寒光闪闪，映出了我扭曲的脸庞。
　　相思愁恨离，歧路泪水抛。我摇头苦笑，无言，此生——我们情缘已尽。可是为何——为何你的笛声还是不断出现，惊扰着我……
　　“前方是何人拦住去路？”护送我的萧府侍卫大喝。
　　“留下轿中之人！”
　　“萧府的新娘你也敢拦劫？大伙儿保护好颜小姐！”
　　我正襟危坐，手里紧紧握住白蝶剑，痛心腹语：无言，既然你已痛恨我入骨，又何苦前来纠缠。是为了杀我？还是……
　　不出所料，萧府的侍卫绝对不是拓跋寒渝的对手。打斗声已息，只留下我们相隔于轿门两侧。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只能选择面对，轿门敞开，我静静地看着他。一如平素的白袍，丝毫不为风尘所染，只是人形似比当初憔悴了不少。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