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54、长恨绵绵无绝期(上)

　　七日后，父亲发丧。环瑶却不让我出殡。
　　深夜，我披麻戴孝，跪在父亲的灵位前。
　　“虽然您并非我生父，可是您对我们母女的恩情，我永世不忘！”我默念。
　　“大小姐，”沁儿冰冷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二夫人请小姐回房。以后没有夫人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大胆的丫头！”我拭干泪水，指着父亲的灵位，怒斥她：“父亲他刚走，我定要夜夜为他守灵！”
　　“老爷才走几日，你就敢放肆？”环瑶凶狠的声音回荡在灵堂，“颜菰啊颜菰，你记住，以后颜家我才是女主人！”
　　“你！”我敬她是长辈，没有出口顶撞。
　　“要不是颜天赐临死前让我发下毒誓，”环瑶的目光令我恐惧，“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恨我？”我质问她。
　　“去问你那个该死的娘——白若水！”环瑶红着眼睛，恶毒地大笑：“哈哈……白水儿啊白水儿，你对我做的一切，我要你女儿来偿还！”
　　我惊呆了，怎么也想不到，环瑶竟如此痛恨我的母亲。我没有理会她撕心裂肺的笑声，拂开沁儿扯住我衣袖的手，毅然走回房中。就算要走，我也要高傲地离开。
　　然而，心中却不时地质问：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矛盾的焦点都指向了我？母亲、父亲、沐哥哥、无言，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几个人都相继离我而去。而无言，是我心头永远的痛，咫尺天涯、却不得相守。
　　错、错、错。相遇是错，相知是错，相爱更是错。
　　我轻轻抚过白蝶剑，那股熟悉的暖流又出现在我的经脉里，木盒上那怪异的图纹似乎舞动的人形，在我眼前翩翩流转……
　　“白蝶剑法！”我心里一怔。
　　“菰姐姐……”独娇还没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缓过来，连脚步声也不似以前的欢快。
　　我急忙将木盒和白蝶剑塞进被窝，转身道：“妹妹，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菰姐姐，我娘她这么对你，请你不要责怪她。”独娇抽泣着：“我知道现在最难过的是姐姐，大娘和父亲都走了——还有你的……”
　　我一把抱住独娇，幽幽道：“妹妹不要再说了，姐姐不会再做傻事。”
　　“真的？”独娇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拍拍她脑门，微笑道：“独娇，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真的很喜欢他，可是……”独娇神色有些黯然，“不知道——他的心意……”
　　“那你何不向他表白呢？”我想到自己，明明喜欢无言，却一直说不出口，空留下误会和遗憾。
　　“可是这……”独娇满脸飞红。
　　“不如，”我思索着，“你就绣一幅刺绣吧，姐姐陪你。”
　　独娇用力地点点头，充满感激地看着我。
　　尽管颜府上下对我冷若冰霜，但是独娇的存在，还是让我内心充满了丝丝暖意，消散了不少哀伤之情。
　　每日清晨，我必定偷偷练习母亲留下的剑法，沁儿不时在屋外监视着我，但是都被我巧妙地避过了。而傍晚，独娇则会带上精致的糕点，来到我的房里，向我学习刺绣。
　　“菰姐姐，你说我绣什么给——萧慎哥哥好呢？”独娇害羞地问我，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裙摆。
　　“让姐姐好好想想……”我故意逗她，“不如就绣——鲤鱼吧！”
　　“有什么含义么？”独娇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我。
　　“……共结连理啊……”
　　“菰姐姐，你太坏了！”独娇咯咯笑着。

　　日复一日，我练剑、刺绣，外表坚毅如铁，誓要将过去悲伤的一切埋藏起来。
　　“妹妹，真聪明，已经绣得不错了！”我看着那丝绸上跃起的一条鲜活的鲤鱼，不由的称赞着。
　　“跟姐姐的女红相比，实在差远了。”独娇摸摸我的绣布，满怀惊艳。
　　我低头看去，心中涌起莫名的哀思。纯白的绸缎，丝滑如水；面上盛开着朵朵粉红的桃花，花瓣飘逸，犹如我与无言桃花林相遇那日……
　　“看，蝴蝶！”独娇惊呼。
　　一只白色的蝴蝶，竟以为那是真的桃花，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我怅然若失。
　　“啊！”绣花针刺破了我的手指。
　　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桃花花瓣上，一如那日的妖娆……
　　“大小姐”沁儿冷漠地说着：“夫人请你到内厅一聚！”
　　轻轻搁下绣布，整整衣妆；那沾上血迹的桃花，格外地刺眼，就如那被我压在柜中的半枚血玉，无端的多了一份凝重。母亲，我默默想着，我一定会坚强的生活下去。
　　紧身跨进门槛，内厅黑暗的让人压抑。
　　“颜菰！”环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二娘万福！”我微微一欠身，镇静地说。
　　“哼……万福？”环瑶嗤之以鼻，“不必多礼，找你来——是要与你商量你的婚事……”
　　“婚事？”我诧异的看着她忽明忽暗的脸。
　　“是！”环瑶的声音微微颤抖，交织着激动、惊惧，甚至还有一缕悲伤。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感觉自己的头顶嗡嗡作响，我怒斥道：“我的婚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由不得你……”环瑶目光闪动，语气瞬变：“十日之后，萧家——自会前来迎娶你。”
　　“萧家？”我苦笑。
　　“萧家三公子——”环瑶古怪地咧着嘴，似笑似哭，“萧慎，人品样貌俱佳，难道还不能入你的眼？”
　　“不！”独娇撞开大门，沁儿想拉住她，却被重重地甩在了门外，“娘，你说——萧慎哥哥——要娶菰姐姐？”
　　环瑶背过身去，默默地点了点头，似乎有难言之隐。
　　“告诉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独娇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哭得不省人事。
　　我抱着独娇，不由得泪流满面，“二娘，你恨我骂我，都由你。可是，独娇是你女儿啊！你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么？”
　　“来人！”环瑶大声命令：“把独娇小姐带回房中，不许她踏出门半步！”
　　我看着伤心欲绝的独娇被两个侍卫带走，这个家唯一让我眷恋的一点温暖顿时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是刺骨的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
　　“一切都是你的错！”环瑶恶狠狠地盯着我，“不用多说！沁儿，拖她出去。看着她！”
　　“是！”沁儿一把拉住我的双臂，将我拽出门去。
　　“二娘！环瑶！”我回过头，嘶声喊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环瑶脸上的肌肉剧烈地颤动着，满眼血丝，咬咬牙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