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53、等闲变却故人心(下) 情断此时，

　　夜，地砖的凉意丝丝渗入我的骨髓。我渐渐苏醒过来，惨白的月光正照射在我的脸上，借着月色，我看清了木盒里的东西。
　　陈旧的木盒摔倒在地上，微微露出一条缝，我看见里面装着一把剑。白色，在月夜里，闪烁着迷人妖娆的光。剑鞘上蝴蝶样的纹理，一闪一闪，似乎要挣脱夜色的束缚，舞动起来。
　　那露出的一小截剑穗，似曾相识。剑穗上的青铜圈闪着妖异的蓝光，其后的缎面分明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行字。
　　“唯有——泪千行。”我默念。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原来拓跋寒沐一直寻找不得的人却是母亲，而母亲最心爱之物则是这柄白蝶剑，抑或是剑上那枚剑穗。
　　缓缓打开母亲留给我的书信，这封由父亲保管了三年的秘密，纸面上早镌刻下了岁月的斑斑驳驳，只是让我没有料到的是从信中掉落了半枚血玉。玉面温润灵动，如水中月影，不过那散落的与白玉融为一体的血痕，却搅得我心中十分不安。
　　“菰儿，当你读这封信时，母亲我早已经不在人世。”我仔细的看着母亲留给我的每一个字，仿佛看到了当年母亲经历的腥风血雨，以及逝去的深陷其中的爱情……
　　“……当年从白府将我抱走的女人——实为天心楼主宫商娥，人称宫夫人。她为我父亲的善心所感动，故将我抱走，不但治疗我的顽疾，还教授了我一身武功……”
　　“宫夫人，生性温柔善良。天心楼创立之初，只为了保护江南商贾的利益，并不是所谓的十恶不赦的杀手组织。”
　　“……也许我是难得的武学奇才，十年不到的时间，便自创了一套白蝶剑法。然而……”
　　我揉揉迷蒙的眼睛，继续往下念着。
　　“这时的宫夫人已经重病不起，不久便离开了人世。她将楼主之位传给了她的义女——戚柒。”
　　“此人，我几乎没见过其真面目，只知道她年长我几岁，却是个心机甚重之人。我从她身上能感觉到了丝丝透骨的杀意，绝望、怨恨……”
　　“有一天，她找到我，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她说白府上下十几口，已被洛水宫所灭。因为他们觊觎那块血玉，以及血玉中藏着的秘密……”
　　“那个时候，我正准备离开天心楼，回家与父亲共享天伦之乐。可是……我便毅然答应她，创建白蝶堂。为的就是复仇！”
　　“之后，我回到了绿柳镇。白日，是一个温柔娇弱、惹人垂怜的白若水；而到了夜晚，则是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白水儿。”
　　母亲当时的不由自主，让我心如刀绞。
　　“每天清晨，我拭净剑尖上的污血，在河边舞剑，发泄心中的愤懑与怨恨。直到他的出现……”
　　母亲的笔调霎时变得柔情似水，正如父亲临死前所言，母亲对于赤炎凝的感情，也许从未后悔过。
　　“每每杀人之后，那一双双充满恐惧却又满含怨念的眼睛，扰得我不得安宁……那一日，我心情异常烦躁，我在舞剑之时流露的暴戾之气，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此后，他日日守候在桥头，陪伴我——用他的笛音，来化解我心中的怨恨。当无意间与他眼神交会的那一刻，我竟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动……”
　　母亲，你可知道，当我望向无言之时。心中的那种感觉确与你当时一般无二。
　　“那是一个雷鸣电闪、大雨瓢泼的夜晚，我和另外几个堂主被告知洛水宫有一重要人物出现在江南，必将其头颅带回。因此，那晚我前去密信里的地点，准备与其他堂主一起围剿他……”
　　“然而，我却受到了埋伏，身受重伤。终于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恍惚间，他出现了，围攻我的人见到他，都默默地退了下去……”
　　“昏黄的烛光闪动，我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他清秀的脸庞、有些苍白，他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柔情……”
　　“我脸微微发烫，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抽了出来……我问他是什么人。他停顿了半晌，脸上露出了不可捉摸的神色……”
　　我的心微微一颤，当赤炎凝——我的生父告诉母亲他的身份之时，母亲又是如何的悲伤啊。
　　“他说他叫赤炎凝，是洛水宫四个的门主之一……我顿时感觉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喜爱的人，却是灭我白府上下十多口之人……我拔出白蝶剑，刺向他……”
　　“他没有躲闪，只是闭上双眼，眉眼却还是笑着的，似乎早已预料到……血，从他胸口渐渐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
　　“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拖着剑，跑进了倾盆大雨中。跪倒在地，任由雨水、泪水肆意地挥洒着……‘老天、老天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赤炎凝，捂着伤口向我走来，紧紧拥住我颤抖的身躯。温软的身躯混合着血水的腥暖，仿若给我一个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誓言……”
　　“我将头无力的倚靠在他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洛水宫要杀我父亲？’我狠狠地捶着他……”
　　“他的嘴角渗出了血丝，轻抚我的长发，‘若水，我愿为你离开洛水宫——不知你……’他没有解释，只是更紧地抱住我，呼吸的暖流在我耳边变得越来越急促……”
　　“那一夜，为了他，我放下了今生最大的仇恨……与他远走天涯。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郎情妾意、笛音剑舞……至于那块血玉，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赤炎，然而他却并不知晓，这也是让我我疑惑的地方……不过不久，我发现怀上了你……”
　　“那天，我走出我们隐居的小屋，看见他远远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目光犹豫而复杂，身边跪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中，却好像晴天霹雳，‘天心楼已破，请赤炎门主速回，否则……’”
　　“整晚，我辗转难眠，抚过他熟睡似婴儿的脸，感受着他内心的煎熬……取出那一双悬于我俩剑上的剑穗，我用金线在上面绣上了一行字：‘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剪断一缕乌发挽成同心，放于他枕头之上，泪水盈盈。情断此时，于他于我未必是坏事……”
　　我暗自流泪，当年，母亲决绝的离开；甚至不问他是否真正爱她，也不在乎他是否利用了她。只为不带给赤炎凝任何负担，这种爱，又是何等的伟大。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天赐。当我回到绿柳镇的时候，他便来提亲，甚至不计较抚养我腹中的孩子。他害怕天心楼的人会来加害我们母女，还不惜重金加强颜府的守卫，隐瞒我们的真实身份，才得以保全我们。”
　　“拓跋寒沐，这件事，我想你定当责怪母亲一辈子。没想到这个少年，竟如此痴情，也许你并未察觉，他深深爱上了你——可是……”
　　沐哥哥，原来却是我颜菰负了你的一片真情。
　　“他是洛水宫的人，拿着赤炎凝的剑穗来江南寻找我的下落……那晚，我找他，求他离开你，只为不要伤害到你。可是不知何故，他已心脉俱裂、命不久矣。”
　　“我意识到，必然有人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因此，为了保全你，我只好把全身的功力传进你的体内，用以阻滞你的心脉，让你遗忘一切，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我幽幽地念着，书信的最后一行，母亲临死前的心情。
　　“我这辈子已无悔，一个相爱的人，还有一个爱我的人……”
　　泪水，不可遏止地滴落在斑驳发黄的信纸之上；字迹缓缓化开，犹如母亲逝去的爱情，陪伴她长眠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