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48、此情可待成追忆(上) 身旁，站着

　　我没命似的往前跑着，大骂自己没用。碰到事情永远都是别人来承担后果，自己却只会逃避。
　　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去找他？我自问，“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赌上这一次……”
　　沿着去汉江府的路走着，心里却早已不似当初那般轻松和期盼。
　　汉江府虽大，却无人不知萧府所在，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萧府门前。我鼓起勇气走上前，有礼貌的问道：“请问萧慎——萧公子在么？”
　　“你？是谁啊，还敢找萧三公子。”一个侍卫鄙夷的瞧着我。
　　“告诉他……我——我叫月儿。”
　　“月儿？哈哈，不管什么月儿、日儿，三公子没空见你！快滚开，别挡着路！”侍卫一把推开我。
　　“你！”
　　“怎么外面那么吵，都在干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哟，这不是月儿姑娘么？”
　　“是你？”我又惊又喜，是那天茶馆中萧慎身边的大汉，“我要见萧公子！”
　　“当初——你不是一口回绝，怎么？现在后悔了？”他讥讽道。
　　“这……”有求于人，我不得不低下头，“还要麻烦大哥通报一声！”。
　　“还是公子料事如神啊，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大汉大笑，“姑娘请进！”
　　既来之，则安之。前面纵是龙潭虎穴，我亦无悔！
　　迈入萧家内厅。
　　“月……姑娘。”萧慎似笑非笑的眉眼又出现在我眼前。
　　“萧公子，我这次前来，是想请你……”
　　“你还记得当初我对你说过的话么？”萧慎一眼看穿了我的来意。
　　“记得，”我微微吸气，镇静。平静的说道：“小女姓颜，单名一个菰字。”
　　沉默，沉默。
　　我偷偷抬头看看萧慎，他轻轻蹙起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他笑了，笑容饱含深意。
　　“是江南第一富商颜老爷的千金，失敬失敬！”萧慎向我微微作揖，“颜小姐请上坐！”
　　“小姐不敢当，叫我颜姑娘便可。”
　　“我既然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那也请你为我——疏通经脉。”我不忘提醒他。
　　“颜姑娘，这个好说，只是医治的时间可能会有点久。”萧慎略略思索，“要不在下修书一封，派人带给颜老爷，也好让他放心，如何？”
　　“也好，那就麻烦公子了！”我细想，离家也数月了，也该修书让父亲放心，况且比起外面，在萧家还是最安全的。
　　“那就请颜姑娘先歇息几日。”萧慎转身，吩咐背后的丫鬟：“清儿，带颜小姐去厢房休息。”
　　萧慎口中的厢房，坐落于萧府花园之中。树木参天，奇花异草纷纷争奇斗艳，池塘清澈见底，不时有一两只多嘴的鸟儿在你头顶“叽叽喳喳”一番，真可谓是人间天堂。
　　这日，我依然闲步在萧府后花园。
　　“父亲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信了吧。”我低头信步，一脚一脚踢着路上的石子。未曾顾及，撞到了硬硬的东西，抬起头，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萧慎。
　　这家伙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我厌恶地后退一步，神色却是恭恭敬敬。
　　“怎么？你就那么讨厌我？”萧慎仍然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岂敢——小女有求于公子，又怎么会厌恶公子呢？”我口是心非的说着：“不过已在萧府打扰多日——不知公子何时……”
　　“颜姑娘不必心急，你且看这大好夏景，浪费岂不可惜？”萧慎合起折扇，指向身旁的池塘。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夏日旖旎，风光固好，但是——”我一瞥，随手摘下一片已显枯黄的花瓣，呢喃道：“也挡不住时间的流转！”
　　“不知萧公子请我住在府上，是为了治病，还是——软禁？”我眉峰一挑，紧紧盯着萧慎。
　　“颜姑娘如果不信，又何必来找在下？”萧慎的笑容分外妖娆，不可否认萧慎的脸有着迷惑众生的魅力。我竟也一时无话反驳。

　　翌日清晨，我坐在铜镜前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三千乌丝缠绕着美人泪，挽成一个高高的髻。
　　“虽然你不在身边，但是它永远都会陪着我。”我默念着。
　　“颜小姐，”清儿从从容容地走进屋门，欠身说道：“三公子请小姐准备好，今日便为您施针治疗。”
　　“这还要准备？”我心里暗笑。
　　清儿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接着说：“施针要除去身上衣物……”
　　“什么？”我惊呼：“他……他从来没说过！”
　　“那就请小姐尽快准备好吧，奴婢先告退了！”清儿转身匆匆离开，这丫鬟跟他主人一样很会察言观色。
　　“这怎么可以！”我眉头紧蹙，叹息入了虎穴。
　　“怎么，吓到了？”一阵笑声从门外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颜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
　　看见萧慎走进来，我急忙缩进被窝，充满敌意地盯着他。萧慎并未看我，只在香坛里点上一点碎香，顿时屋内奇香环绕，令人说不出的舒畅。
　　“萧家三十六路银针，是根据人体上的三十六个穴位所设，”萧慎侃侃道来：“如果中间有衣物阻挡，则不但不能为你疏通经脉，反而为俗物将气息所缠，使你心脉更为受累。”
　　萧慎严肃地说：“姑娘可以不必尽除衣物，但需露出背部。”
　　萧慎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
　　我看看他，咬了咬牙：“好吧，不过先请公子转过身去。”
　　萧慎点点头，走到了屏风背后。
　　我缓缓退下身上的纱衣，垂下眼帘。如今依然似水的肌肤下，却已是一颗饱经沧桑的心，只是现在它沉沉的睡了过去。我抱起棉被紧紧裹在胸前。
　　“萧公子，你可以开始……”我紧张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萧慎走近，望了我一眼，霎时有些许失神。然而很快，他便转过头熟练地打开桌子上的包裹，取出一根银针，洒上不知名的药粉。
　　我一个寒噤。
　　“颜姑娘，如果觉得害怕，可以闭上眼睛。”
　　合上眼，我想象着，自己紧紧握住无言的双手，就算……
　　“啊！”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紧咬牙关，指甲深深地掐住棉被，感觉自己全身的关节都在吱吱作响。
　　“忍耐一下。”萧慎温柔地说。
　　心脉似乎被某种力量冲破，经脉纷纷断裂后再次连接起来；嘴角溢出了咸咸的东西，源源不断；飘渺的奇香缓缓注入我的脑海——
　　“沐哥哥，快来，好漂亮的蝴蝶！”我随着翩翩飞舞的蝴蝶，不断地跳着，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中。
　　身旁，站着的少年温柔地看着我。他脸庞瘦削，但棱角分明；剑眉微挑，目光如星；嘴角轻扬，笑容灿烂。
　　时空一闪而过。
　　“菰儿，”少年摸摸我的发稍，遗憾地说：“沐哥哥要离开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大雪纷飞，世界一片苍白，雪色映照着少年没有气色的脸庞，嘴角微微渗出血丝，但是他的眉眼却分明在笑。
　　“不，沐哥哥不要离开菰儿，我们要一起玩……”我试图挣脱拉住我的手臂，哭着喊着想留住那少年，可是却离他越来越远。
　　世界，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