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41、过往云烟泣情殇(下) 现在我终于

　　一路上，风朝的将士看见我纷纷侧目，可是却再无人上前阻拦。也许他们是被我满身的哀愁所感染，那眼神中竟都有了些悲悯。
　　近了，近了。我已能看清那高耸的王城城门，只是如今城门上升起的是风氏皇朝的大旗。拖着疲乏的身躯，赤裸的双足被沙石挌得生疼，可是这又怎么比得上我心中的痛。当严恕的身影掠到我面前时，我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珍珠！”他疼惜地看着我。
　　我狠狠地推开他，用剑抵着地，支撑住自己。
　　“我是纥那族的圣女！”我喘着粗气：“你不是要圣水镜么？我带来了——还有我的性命，只要你放过我的族人！”
　　“格格！”
　　吉雅怎么会在此处，我循着声音望去。这一看我不由得心惊，在重重风朝士兵中，我看到了吉雅，还有宝音、纥那王，以及苏合将军。被吉雅这一喊，他们齐齐看向我。纥那王一脸震惊，宝音神色复杂，而苏合将军则是多了些期待……
　　“放了他们！”我逼近他，近到能在他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举起手，覆上我的脸颊，柔情地看着我，“你带着我送你的发簪……”
　　我一怔，抚镜的哭诉、采月空洞的双眼，还有圣女的嘱托，涌入我的脑海。握剑的右手直指着他。“放了他们！”我怒吼。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他放下伸出的手，目光一点点暗淡，“只要你一句话。他们，甚至是整个纥那族，我都会放的。”
　　“恕！你为什么要如此狠心？”我泪流满面，看向宝音，“宝音将她所有的爱给了你，可是你……”
　　“你明知道，我想娶的人是你——塔娜格格！”他一甩手，“也罢，放了他们！”
　　风朝的将士听到了主帅的号令，慢慢让出一条路来。
　　“苏合将军，你快保护他们离开，”我幽幽道：“远离这是非之地，也不要再妄想入主中原了……”
　　“可是你？”苏合大刀一横，护着纥那王和宝音格格，向后退去。
　　“我……”我看看手中的圣水镜。没了你，风朝也不会对纥那族虎视眈眈了吧。
　　“塔娜。”一直默然的宝音说道：“其实那日作画之时，我便察觉到了……然而，我总是天真的以为，只要你不在，他总有一天会正视我……”
　　“宝音，你不要再说了！”我总自信地以为自己的决定都是正确的，可是孰料却伤害了所有人。
　　宝音倾国倾城的脸上出现了自嘲之色，“能与他一同入画之人，不是我——是你！”
　　她清亮的嗓音久久回荡在草原上，我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有宝音转身前的那一抹彷如解脱的笑容，让我稍感心安。也许我看错了她，她有她的骄傲，但是除此之外，她亦懂得放下，给自己留下一条最好的退路。
　　可是我呢，我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
　　“珍珠，跟我走好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垂首低语，“如果……如果，你今日娶的人是我，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他双唇微启，犹豫了片刻，终究说出了那个我所害怕的答案，“会……这是风皇的意思……可是……”
　　“我明白了，我与你的国家，”圣水镜滑落在地，光洁的镜面被一道细纹所割裂，“你选择的都只会是你的国家……”
　　他仿若未闻，凝视着我，身躯渐渐靠近，“我总感觉我等待了几百年，在等待她的到来，当我再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发觉我已弥足深陷。我一直告诫自己你是宿敌的格格，可是当你伤心欲绝地逃离我身边之时，我的世界蓦然崩塌。我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他的脸有些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色。“你有你责任，难道我就没有么？”
　　我感到手背上的凉意，一低头。剑尖深深嵌入他的胸口，在他身上绽放出一朵艳丽的血花。血从伤口处涌出，沿着剑柄滑落到我的手臂。如蛇般粘腻湿滑，我的手仿佛被狠狠咬了一口——剑跌落在地。
　　“恕……你为何……如此……”
　　“我只想看到你是否真的已经无心……”他的笑极其温暖，“我猜对了，你对我还有情……”
　　“恕，我不要你这个样子！”我抱住他渐渐冰凉的身躯，跪倒在地。
　　“珍珠……不要哭……”他微弱的声音，急促的呼吸，抚着我鬓角的碎发，“我会心痛……”
　　血越流越多，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湿冷的血，渗入圣水镜破裂的细纹中，如藤蔓般蔓延开来。
　　柔和的光线，交织成一段段连续的画面。二百多年了，风息影对赫连朝月深深的眷恋，终于从圣水镜中完全释放出来。
　　元宵佳节上的琴笛和鸣、鸢尾花丛中的相遇相知、落英树下的山盟海誓，最后的生离死别，以及几十年如一日的等待想念……风息影带着百年来的思念，辗转来到这一世。可是赫连朝月何尝不是如此，她许下了来世，流转千年，只为与君相知。
　　我惨然一笑，上一世，是你亲眼送我离开。如今，几度分合，却是我亲手断送了你的性命。恕，你说我们是幸还是不幸？两世相知，却不得相守……现在我终于明了了你百年前的绝望。死者已矣，生者才是最可悲的。恕，请原谅我，我不能如你般坚强。
　　鸢尾花簪深深插入心口，撕心裂肺的痛，也比不上看到你沉睡的脸时的绝望。
　　上天，既然我们两世不得相守，那就别再让我们相遇、相知。我退缩了，我怕难以承受这份沉重的爱恋……
　　恕，你会怪我绝情么？我合上双眸，抱紧他的身躯。
　　我……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