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35、三生泪无处言殇(下) 珍珠，跟我

　　王城的守卫果然训练有素，那几道黑影被拦截了下来。然而，一会儿我就发现我低估了那些黑影，他们只是被拖住了速度，却还是一步步向神坛逼近。
　　“圣女，快跟我走！”抚镜拉起我。
　　“对，镜儿，你带圣女离开。”采月将我推向抚镜，“我们拖住他们！”
　　“好！”踏水、乘风跟随着采月跃下神坛。
　　“采月……”我稳住脚步，喃喃自语：“你们小心……”
　　抚镜扶着我离开了神坛，向着相反的方向不停地跑着。圣女，我答应你要保护族人，可是如今我非但自身难保，还要连累采月、踏水和乘风。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失神地跑着，穿梭在疲于奔命的人群中。步伐散乱，蒙面的白纱也被勾落，而身后的危险似乎越来越临近。
　　“圣女。”抚镜突然转身，松开握紧我的手，“镜儿今生得以服侍两代圣女，已心无遗憾！”
　　“镜儿，我不能丢下你！”我坚定地看着她，“我是圣女，你要听我的命令！”
　　“这次我不能听您的命令了，请您原谅镜儿……”抚镜一甩手，将我推倒，“圣女——你快走！”
　　泪水迷离了我的视线，抚镜与黑影纠缠的身影模糊不清。可是，我分明听到了利器刺进肌肉的割裂之声。我不能，我不能独自逃命！支起身，我亦步亦趋地向着他们走去，耳边的厮杀声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我的眼里只有抚镜那被血染得娇艳的脸庞。抚镜，不要怪我，我不能做到绝情绝性，那我只会选择救你！
　　“住手！”狂风吹乱我的长发和衣裙，我的身躯摇摇欲坠。
　　“……圣……格格……你快走！”抚镜脸色一改，急呼道：“他们要抓的是圣女，不会为难你的！”
　　“我……圣女……”抚镜的脸怎么那么模糊，我用力睁开眼。抚镜，这是何苦？
　　黑影渐渐向我聚集，我打量着他们，忽的大笑起来，“抓我吧，别为难镜儿……”
　　怎么？黑影放下了武器，我有些不解。一个黑影似乎向我走来，是来抓我走么？我笑着、笑得花枝乱颤，可是当我看到他如墨的黑眸时，心似乎崩塌了一角。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这是幻觉吧？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么？
　　光线好刺眼！我眯起眼，手触及身下的毛毯，不由地后背紧绷。这是哪里？我努力想支起身。
　　“珍珠，你醒了？”
　　“是你？”我怒目圆睁。
　　“我叫严恕，你可以叫我恕。”他有些失望。
　　“严恕，你们把镜儿怎么了？”自从发觉他的身影驻进我的内心之时，我一直在回避面对。如果这次抚镜受到什么伤害，我定不会放过他。
　　“我们只想带走圣女。”他探究地看着我，“至于那位姑娘，我们已经让她平安离开了。”
　　抚镜安全了么，我长吁一口气。
　　“可惜，这次没能找到圣女。”他叹气道，眉头紧锁。
　　“我……就……”我下意识地回答。
　　“哈哈！”他忍俊不禁：“别跟我说你是圣女。骗骗我手下尚可，但是骗我——你——小珍珠，怎么可能是圣女？”
　　他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假的假话，表情万变。“回想那次初遇，真是有生以来最让我值得回味的事情了。”
　　我不由地走到他面前。直视他，倔强地反驳：“你说我哪里不像圣女了？”
　　“圣女么，风华绝代。可是珍珠你……”他拉回视线，细细地打量我。张狂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
　　我的脸颊有些发热，紧抿下唇，双手不停地绞着。睫毛扑扇，双眼渐渐湿润，视线却倔强地不放松对他的凝视。
　　“现在的你——很美……”他默默自语。
　　“将军！将军！”浑厚的男声打断了我们的凝视，“主上有密函一封，请将军亲阅！”
　　“我这就过来！”严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珍珠，我去去就来。”
　　我沉浸在他刚才的话语中，直到他离开好久，我才缓过神来。撩开散落额前的发丝，捂住发烫的双颊。怎么会这样？我是圣女啊！是无欲无求、无爱无恨的圣女，我怎么可以深陷在他的一颦一笑之中。
　　“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住纥那族族人！”圣女的话语如警钟一般回荡在我耳边。不可以，我默默地告诉自己。我绝不能让镜中的一切发生。
　　他的脚步沉重而无奈，瘦削的脸庞愈发的凝重。
　　“珍珠……”他的眼神空洞，似怨似叹。
　　“你为什么要盗我族灵镜？”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诘问道：“你为什么要带走圣女？”
　　“我——”他忽地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没想到，你知道的事还不少！你不只是远离纥那王城的亲王格格么？”
　　“但我是纥那人！”我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道：“你看清楚，它——与你的——不同！”
　　“这是我见过的最纯净的眼睛……”他突然抓住我的双手，深情地说着：“珍珠，跟我回中原好吗？从此我们共赏春花秋月、同看日月星辰，不要再理会俗世的争权夺利、厮杀屠戮，好吗？”
　　他握住我手腕的手异常温暖，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这样的生活，我何尝不想。可是，你能放得开么？我又能逃避纥那族所有族人的期待么？
　　“我不能！”我挣脱开他的双手，坚决地说：“我要回去！”
　　“你是怀疑我的真心么？”
　　不是。此刻的我，甚至是更久远的我，都从未怀疑过你——恕。但是，这句话我如何说出口。毕竟，你的目标却是我要用性命去维护的。
　　“好，我让你回去……”他紧紧抱住我。他的怀抱温暖熟悉，我闭上眼，嘴角漫进一丝咸涩——泪水，终是不可遏止地涌出。
　　烛台滴泪，就要燃尽了吧。我没有回头，一如当日苏合离开一般。
　　“……我终于有……理由……珍珠……不久……我们还会……再见……一定……”他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竟然有着些许希望，然而我不愿多想。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常常想着。如果我那刻能回过头，如果我背弃了对圣女的诺言，以后的事情会变得如何？可是，一切都不能重新选择，从我挣开他双手的那刻，我就注定要历经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