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31、思情黯黯生天际(中) 作为纥那族

　　“格格，快起来了！”
　　我翻个身，抱紧双膝，继续睡。
　　“圣女就要来……”
　　什么？我一下惊醒直起身，却对上了采月近在咫尺的俏脸，下意识地后仰。砰地便撞在了墙上。好痛！我皱起眉头捂住后脑勺。
　　“格格，一夜好梦？”采月看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戏说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不！不！我的好姐姐，我马上就起来！”我环顾四周。采月一把将一叠东西塞进我手里。
　　“不用找了，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
　　“多谢姐姐了！”我一脸坏笑，急忙起身穿衣。
　　用我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待要开门出去的时候，却瞥见采月笑着站在铜镜旁，那种笑让我有些“心寒”。我犹豫地停下脚步看了一下自己，好像没什么不妥啊？不管了，还是出去见圣女最重要。
　　阳光有些刺眼，眯起眼的瞬间，那熟悉的身影不期然地渗入视野。一袭青群，仿如与楼前的胡杨融为一体，发髻不再繁复隆重，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系住。只是那白发闪得我无比心酸。
　　“圣女！”我恭谨地望着她。
　　一晃眼，她已经站立在我面前。棕色的眸子温和地看着我，转而泛起了一丝薄怒。
　　“第一天久如此懒散……还有这仪容——也罢，今天就从这开始学吧！”圣女不冷不热的话语，让我顿感羞愧。
　　我急忙翻挺衣领，抚平衣襟的皱褶，紧紧跟在圣女身后。白日的后园已然没了夜晚惑人的迷雾，我将四周的小楼看了个真切。双人行的小道系住各个小楼的出口，而它们之间的距离也就几十步之遥。一转角，圣女已经走进一座小楼，我却被小楼那流光飞溅的外墙所吸引，双脚犹如扎根了一般。
　　小楼整体的形态与月华楼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然而外墙的材质却是我见所未见的。阳光下，那原本固定的墙壁好像活了似的，流动着、奔跑着；五彩斑斓的质感，摄人魂魄。掬水楼，如水般灵动，我暗暗赞叹。
　　“这是琉璃石。”
　　“啊？”我蓦地回神，收回张开的五指。怔怔地对着眼前那张淡泊精致的脸。
　　“格格，我是踏水，”她看出我的失神，略略停顿，“以后便由我教习您仪容礼仪！”
　　“是是……谢谢踏水——姑娘！”我傻傻地点点头，眼睛却越过踏水，瞅着圣女的背影。
　　“圣女大人每日都会在此督促您！”
　　我暗暗皱眉，这个踏水可真是冷若冰霜，那一双幽若寒潭的眼，偏又如此洞察入微，仿若每个人心内所想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不，应该说这神女殿的每个人都是如此神秘莫测。圣女、采月，还有眼前的踏水，一个个都让我捉摸不透。
　　“那么——先让我来向格格讲解，格格请坐！”踏水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后退两步，略略欠身。
　　“多谢踏水姐姐。”我老实地坐下。
　　“作为纥那族的圣女，一言一行，哪怕是一颦一笑都要彰显出您的身份。行如清风过隙、坐如皓月当空，双眸之神有如璀璨星河、微笑之容如同灿烂花海。”踏水神色庄重，“请格格不要走神！”
　　“我……哦……”我撇撇嘴，一点都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就这样，从妆容到衣着、从谈吐到微笑、从行路到坐姿，踏水每个细节都不放过。学习着、重复着，不知不觉竟过了一月有余。
　　这日清晨，我一如既往挽起我喜欢的浮云髻，只是最简单的发髻，而大部分的发丝都静静地垂在身后。轻轻执起眉笔，描绘出细细的娥眉；小指轻挑些许胭脂，在面颊上晕出最烂漫的桃花。提起雪纱银丝梨花衫，转身滑入，不由摇首自嘲。
　　门外那银发之人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赞许道：“从今天开始你便可以进灵镜楼了。”
　　“多谢圣女！”我的话语无喜无忧。这一个月，我不仅学会了仪容礼节，更是学会了一种心态——一种淡然的心态。过去的一切也许真的离我远去了。
　　我与圣女对视着，隔着门栏，只是静静地对视着。她的眼神有一刹的落寞，很快却恢复如常。微凉的风，吹散了我的发丝，纠缠着那一树银丝梨花，翩然飞舞成世间最华丽的蝴蝶。“圣女……”踏水迟疑地打断我们的凝视，“乃颜亲王和王妃求见！”
　　“是么？”圣女瞥了我一眼，道：“那我去会会——珍珠，你稍后也来神女殿吧！”
　　阿爸、阿妈，他们都来了么。我真的好想他们，眼眸瞬时蒙上了水雾，双脚却如扎根一般，难以移动一步。
　　踏水轻扯我的衣袖，“格格真是天资聪颖，然而——过多的感情波澜——恐对格格不利。”
　　我拂过双眼，抿嘴微笑，颔首写过她的好意。莫非以后我就要成为这样一个无爱无恨的圣女么？
　　早已过了草原的那个难忘之夏，如今满目尽是金黄。足尖轻点，穿梭而过，不带起一片落叶。踏水满意地点头，我却已无心注意。
　　再次踏入神女殿，神女威严如故，而我却恍如已过千年。内心急切地盼望、盼望见到他们，然而神情再无一丝喜忧。
　　“塔娜！”阿妈欣喜若狂，向我张开双臂。
　　“阿……”我咬紧牙，迈出的左脚颤抖着后退一步，弯腰作福，“父王、母妃安好！”我的话语隐忍而悲戚，衣袖中紧握的双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阿妈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悲伤、悔恨……还有我难以读懂的神情交织着，蔓延上她被岁月雕刻过的脸庞。
　　“萨仁……”阿爸扶过阿妈摇摇欲坠的身躯，叹气道：“塔娜——以后不仅是我们的女儿，她更是我们纥那族的圣女！”
　　“可是，以前的塔娜……”阿妈紧抓阿爸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知乃颜亲王找我有何事？”圣女的话语依旧清冷，仿佛并未看见刚才的一切。
　　“我们求见圣女是为了——看看塔娜是否打扰到圣女。”
　　“打扰不敢当，毕竟她是神女选中之人——”圣女迈出纱幔，走过我们身侧，“那么，你们就与珍珠聚一聚吧……”
　　白发拂过我的肩头，没有丝毫停留。我侧过脸，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塔娜……”阿妈粗糙的手掌抚上我的脸。
　　“阿妈！”百感交集，终于从内心爆发。我紧紧地抱住阿妈，抽泣着、颤抖着，“女儿真的很想你们。”
　　“塔娜，你受苦了！”阿妈灼热的泪，滚落在我眼里，却深深灼伤了我的心。
　　“女儿很好，阿妈您不要为我担心。”我强挤出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