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30、思情黯黯生天际(上) 竹香和着茶

　　神女殿内永远都是如此明亮——白昼亦不如它，可是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人的内心。已经是第二次见到这尊神女像了吧。当初觉得她威严摄魄，现在却处处透着萧瑟，那纤细的腰身甚是凄凉。蓦地，我仿佛看到了她眼角的晶莹，一闪而过。
　　“既然，你选择了舍去——为何还是没有放下？”她冷冽的声音穿透了我的身躯，击碎了我心海的那滴清泪。
　　“是，我决定舍去过去的生活，”我攥紧双拳，望向她若有若无的身影，沉吟片刻，“但是我不会舍去心中的……”
　　“果然——你还是那么执着！呵，神女看中的就是你的执着吧！”她仿佛自问自答，可是语气却莫名的生涩。
　　也许吧！我看不透自己的执念，却也不想就此放弃。斜眼瞟过那些画像，讪讪，多年以后我也会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吧？
　　“你先去偏殿休息吧！”她静静地坐在纱幔后，声音如香烟一般缥缈，“从明日起，我便传授你——我所有的技艺……”
　　“谢圣女！”我没有多作逗留，走出大殿，循着路找着她口中的偏殿。
　　神女殿的后园大的让我诧异，本以为那只有几座作为偏殿的小楼，谁知在楼与楼之间却是遍地的漂亮花儿——好像一只只振翅的蝴蝶。其间贯穿着圆石铺就的小径，连接住各座小楼。小楼前却是高大的胡杨，苍翠的叶、挺拔的枝，长势恰到好处。叶叶之间，隐约可见小楼的轮廓，仿佛等着人前来撩起它神秘的面纱。
　　天色已然暗淡，整个神女殿蒙上了薄薄的雾气，显得更加的神圣。我轻轻的走在圆石路上，掩住脚步声怕搅扰了这方清净。然而，那花、那石、那树牢牢地吸引住我，竟没发现一人出现在身前。
　　“格格，请这边行！”依然是沉稳而又清冽的女声，不同的是语气中含有谦恭之意。
　　我转头看去，她清瘦的脸颊略有些苍白，一身宽绰的白衫更显得她形体纤弱。只是那双浅棕色的眼却是炯炯有神，就算在这黑夜的迷雾中也让我眼前一亮。
　　“你是？”我惊诧于这里除了圣女外，竟然还会有别的人。
　　“我是这神女殿的守殿女侍，你叫我采月便可！”她笑逐颜开，虽说不是天姿国色，却也是清丽可人，我竟看得有些呆了。
　　采月？这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我们纥那族的姓氏啊，我有些疑惑。更何况，她自称是“我”，而非“奴婢”。说话的语气也是不卑不亢的，与宫中的婢女实在是相差甚远……
　　“格格，有什么疑问么？”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
　　“你……”我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尴尬的静默。
　　“夜已深，格格还是早些歇息吧。请随我来！”采月如轻风扶柳一般向前行去，手中的那盏宫纱灯，泛起昏黄的光环。光影随着她的身躯，微微摇摆，影影绰绰。
　　“格格，请跟上！”她提醒我，“这里依照四仪天象所建，乱闯恐会迷失方向……”
　　这悠然的话语，却让我有些紧张，加快了脚步紧跟其后。迷迷糊糊之间，我已站在一座小楼之前。
　　“这里是月华楼，请格格暂居此楼！”采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吹灭了宫灯。
　　“月华月华……采月——姐姐，想来这月华楼是你的守护之地吧？”我仰视月光下那宛如银钩的三个大字，不由地问道。
　　采月一怔，随即面露浅笑，“格格聪颖！不过，这姐姐之称——我实不敢当！”
　　我看着她渐趋柔和的笑颜，谦逊地说道：“采月姐姐，你过谦了。我还有很多不明之处想请教姐姐，我们进去聊如何？”
　　她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地放下交握的手，走入小楼。我笑笑——采月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冷漠呢！
　　小楼内的装饰不如大殿雄伟严肃，却是构造奇特。以碧竹为骨、石英为肉，嵌合无间、浑然天成。那作为支架的一柄柄碧竹，苍翠欲滴，让人恍如置身在一片天然的竹林中，而竹枝之间，嵌顿着整块的石英石，晶莹剔透，在室内夜明珠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芒。更奇绝之处在于——碧竹石英的相融互补。碧竹过韧，故石英以坚补之；石英过透，遂碧竹以实补之。于是，碧竹柔中带刚，石英内里泛绿……
　　“不愧为月华楼！”我赞叹道：“碧竹石英。如此品来，实如姐姐之名——碧月横空意无限，人采云中月。”
　　“咯咯……”采月掩面而笑，“格格好才情！”
　　“我——只是……姐姐过奖了！”我面露羞赧之色，只是这样的话我又怎能说出，不过是盗用了他的话而已……只是为什么他的一语一笑——我仍记得如此清晰。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神离，捏捏我的手腕说道：“格格不是有问题问我么？”
　　“啊？是……”我心中有千百个问题，可是到了这时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格格，别急，慢慢说！”她替我沏上了一壶香茶。
　　我晃晃手中的碧色茶盏，却蓦然发现，这杯竟也是由碧竹制成。温润如玉、沁凉似水。竹香和着茶香，让我有些恍惚。
　　“这碧螺春来自——风氏皇朝。”
　　我蓦地抬首，猛按住茶盏面露微笑。看向她的眼眸一片平静，但是我仍然感觉到了自己裙裾下微微发凉的肌肤。
　　“采月姐姐，您给我讲一下这四仪天象如何？”我尴尬地转移话题。
　　她却一脸严肃，点头应允。随即袖摆下透出一节洁白的藕臂，微微一晃直指楼外，“四仪天象——月、风、水、镜，是神女神力的源泉。而这神女殿后园一共有四座小楼，分别名为月华楼、风疏楼、掬水楼和灵镜楼，每一代的圣女便是在此修炼，得到神女的神谕……”
　　我轻嘬一口茶水，不经意地问道：“那便还有三位守殿女侍咯？”
　　“乘风、踏水、抚镜，格格明日就会见到她们。”她平淡地看着我。
　　“没想到你们的名字竟都如此雅致！”我搜肠刮肚想找些词来赞美，可惜脑海里的辞藻却是如此贫乏。
　　她扑哧一笑，“格格是要夸奖我们么？”
　　“……”总是被人看穿心思，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自己没用。
　　“这些并非我们的真名啊……”采月若有所思。
　　我欺身上前，瞪大双眼瞧着她，狡黠地笑道：“像姐姐这般美人，必是叫什么都无关紧要啊！”
　　采月脸一红，撇过头不再搭理我。
　　“不知圣女她又如何让称呼呢？”我一声轻咳，回归正题。
　　“圣女少女时闺名乌兰。”采月毫无掩藏。
　　“她也是我们乌代王族的……”
　　“不是，神女一般不会选择王族成员，除非……”采月脸色一变，立马打住。
　　“除非什么？”我疑惑着。
　　“格格，您早些歇息吧！”
　　采月丢下依然疑惑的我，婀娜的身影消失在翠玉屏风之后。我泄气地坐在凳子上，原本要套她的话，没想到采月竟然一走了之。不用说，这其中更定有什么缘由，不然她不会那么惊慌。我暗暗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