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29、伫倚危楼风细细(下) 那为何——

　　一日，两日，三日……
　　我始终闭眼躺在床上，吉雅一直守候在床边。嘀嘀咕咕地跟我讲着话，用汤勺喂着我食物。我也不再固执，偶尔咽下一些汤水。毕竟我还不能绝食而死，我只想安静地理清自己的思想。
　　几日来，阿爸每日都会来看我，但都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我知道，他在看着我，希望我能够想明白，不再违拗他们的期望。宝音第二日便来看我，却只是紧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对不起就离开了，此后也像阿爸一般坐在床头，沉默不语。然而，最让我意外的却是圣女的突然到访。
　　那日，吉雅对我唠叨了一下午，便去准备晚膳。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不由地让我一个振奋。那香，仿若出世之绮兰、仿若出水之青莲，却比之更为飘渺；淡的似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却能深深地扎根进你的大脑，久久萦绕……
　　“塔娜，你还是不愿意么？”清冷的女声，与当日神女殿中的一模一样。
　　“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我猛地睁开眼。在那一刹那，我才发现传言非虚，眼前的女子飘然若仙，令我无遐顾及其他。
　　清丽脱俗的脸庞，岁月都不舍留下任何印记；如黛的娥眉微微紧蹙，棕色的眼眸仿佛能容入山川万物；细长的脖颈下用细线牵起的坠子，犹如冰晶，折射着五彩的光芒；淡紫的长裙未着过多修饰，静雅而柔和；衣料稍贴着她紧致的身躯，幻化出曼妙身姿，然而即使那微微显露的魅惑锁骨，也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只是我的心有些悲冷——如此完美的人，为何那及腰的长发却是比冰雪更为剔透的白。不，那白中似乎还泛着诡异的紫——一闪而逝、直刺人心！
　　“你的执念——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化解的……”那柔美的薄唇微启，说出的话语却是不容人质疑。
　　“呵……”我讪笑，“那为何——神女还要选中我？”
　　她的棕色的眸子慢慢变浅，似乎笼罩上了一层水雾。眼神如穿过我的身躯一般，看向后方。
　　“也许正是这执念，神女才会选中你……”淡淡地话语蒙上了空灵的声音，仿若深谷幽林传来的神示。
　　“可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我重复着。
　　“那就跟我来！”她的瞳仁渐渐散大，好比镜子一样映出了我的倒影。
　　“你能给我答案？”我上前一步，迫切地问道。
　　“也许……”
　　她翩然转身，衣袂轻翻，带走一室清香。随着她的离开，空气仿佛突然被抽离一般，让人有些烦闷。我没有任何犹豫，紧跟了上去。
　　“啪”，吉雅手中的碗被我撞翻在地，她脸色发白，“格格，你怎么……”
　　看着那如清风一般远离的人影，我不顾被酥油润湿的裙摆，稍作停顿向吉雅勾勾嘴角，便追了过去。
　　只留着吉雅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良久，吉雅发疯般的喊声隐约传入我的耳内，“格格，你披头散发的……要去哪里……”
　　出了净心殿，她似乎放慢了脚步，我紧紧行于她的身后，心里百感交集。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能解开我未明的心结么？
　　沿路的宫人纷纷低头顺目，一脸恭敬地等待我们走过。而她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优雅的步姿不带起一粒尘埃；轻盈的紫纱拂过小径旁的花草，激起一地迤俪风光；那因清风撩起的一头银丝，直刺刺地扎进我心底。
　　“圣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神女殿，一股寒意涌入骨髓。我怯怯地停住步伐，双腿不由得有些发软。
　　“嗯？”她仿佛看出了我的疑虑，悠悠地侧过身。纯净的眼眸里，竟恍如溢出的温泉水般流转，我看的痴痴出神。
　　“我——我有些害怕……”我垂下头，扭捏道。心里却把自己骂了千遍百遍，先前倔强的气势都去哪儿了？
　　正当我浮想联翩时，一只纤长的手掌覆上了我的手背，我嗖地握紧双拳。她轻轻地团住我的手，如葱的手指微凉，手心却是那样的温润。我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她含笑的薄唇，“你后悔了？”
　　我的目光离开她绝美的脸颊，望向神女殿的古朴的匾额，坚定地摇了摇头。在迈出净心殿大门的那刻，我就已经告别了过去无忧的生活，准备好了看清自己的内心，准备好迎接未来的风风雨雨。哪怕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她收紧了握住我的手，“那我们进去吧！”
　　“好！”
　　这跨出的每一步，我都走的实实在在，不如先前的飘浮不定。亦如我飘忽的内心，缓缓地、沉沉地坠落。
　　“塔娜……”阿爸沙哑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犹豫地顿住脚步，手足无措间，那温润的手慢慢松开。鬼魅般的紫色身影，便闪入了斑驳的殿门之后。
　　我明了了她的隐意，定了定心神，转过身。阿爸的面庞让我心伤。
　　“阿爸……”我噙着泪水，不让自己靠近他，我怕我会忍不住放弃。
　　阿爸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退后一步。叹了一口气，正定地说道：“我明日就回去了——你有什么话要跟你阿妈说的？”
　　“阿爸——”我重重地跪到地上，就是纥那王在我面前，我也没那么恭敬地跪过。
　　“塔娜！”
　　阿爸急忙欺身上前，扶住我。我却支开他的手臂，只将上身绷的直直的，从未有过的冷静充斥着我的大脑。
　　“请您和阿妈原谅我——女儿恐怕以后不能在您们身边尽孝了！”说罢，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生疼，却怎么也比不上内心撕裂般的疼痛。
　　阿爸粗糙的手掌抚上我的额头，“都青紫了，一定很疼吧？”怜惜的话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不！”我强挤出一个笑脸，像是□□一般，“我不会难为自己的！”
　　“等……过后，我会带着阿妈来见你，还有齐齐格，还有——”阿爸唠叨着，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心里的五味陈杂。
　　我咬咬牙，直起麻木了的双腿，摒出最后一丝气力跨进门槛。走进去吧，走进这个门，我就真的了断了那无忧胡为的过往了。
　　“阿爸，女儿只求您——这一生便不要再迈入这王城……”
　　我幽幽的话语，阿爸一定是听到了吧。可是，我再也看不见他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了。前途不管是喜或是悲，我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