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23、路回渐展孤城影(上) 我不由地走

　　五月初六，是我们纥那族的圣灵节。这一天，纥那族分散在科尔克草原上的乌代氏王族成员都要齐聚王城纥纥城。一来是为了祭拜天山神女，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二来也为了纥那王管理王族宗室，将科尔克草原的大权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
　　“塔娜，五日后就是圣灵节了，明早我们就要出发，你先准备一下！”阿爸走进敖包，一边解开披风，一边跟我说着。
　　“哦……”我支着头坐在地上，发着呆，一动也不动。
　　“格格……”齐齐格摇摇我，唏嘘道：“完了完了，格格真中邪了！自从那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我狠狠地白了她一眼，不搭理她。人家这叫安静，你倒说我是中邪？
　　“被齐齐格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们的小野马安静了不少！不过这也好，女孩子么，总要有女孩子的样子！”阿爸端起碗，喝了一口□□，眯着眼哈哈大笑。
　　“你也别说，塔娜她真长大了！”阿妈也搭腔道。
　　听了他们的话，我小脸绯红。我以前真的那么调皮的不像女孩子么？这几日——只是这几日，我一直被一个梦靥困扰着，所以才会如此安静罢了。我摇摇头，思索着那一日的梦境。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眸，不，应该说是一个萧瑟的背影。那背影修长挺直，却给人一种落寞、寥落的错觉；他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头顶的紫玉冠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他的发、纠缠起明黄的一角，纷飞如孤寂的蝴蝶……我不由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抹明黄：
　　‘你，是谁？’我呢喃地问着。
　　可是他犹如未闻，只顾定定地站在那重重纱帐前，似乎是想望穿那一片白纱。纱帐后，影影绰绰地竖着一尊雕像，她是他心中以割舍的人么？如果是，那为何他只能孤寂地对着那冰凉的雕像；可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又为何如此柔情似水？
　　梦境中，我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庞、看不清他任何表情，可是我却真实地感受到他凝视时的那一眼深情，以及那一双似曾相识的漆黑的眼眸……
　　“哎呦！”我胳膊一歪，下巴重重地磕在石台子上。
　　“哈哈……”
　　“我就说格格魂不守……”
　　他们看我这狼狈样，都笑岔了气。
　　我揉揉下巴，恨恨道：“阿爸阿妈，你们也随着齐齐格闹腾！我去整理行装。”
　　“格格，我去帮你！等等我……”齐齐格看着我扭身便走的样子，急忙追随而来。
　　我蓦地转身，唬得齐齐格一愣，捏住她的鼻子，愤愤道：“现在倒乖巧了，刚才怎么就知道数落我？”
　　齐齐格委屈地嗫嚅：“我这不是想格格能带我一起去……”
　　“你要去干什么？”
　　“想见见圣女么……”齐齐格一脸向往。
　　“见圣女？”我斜眼看着她，虽说圣女在我们纥那族人心中有着不能颠覆的地位，但是齐齐格那崇拜的神情，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是啊，圣女那绝世的风姿——还有那通古知今的圣水镜……”
　　通古知今，我心里莫名地一阵悸动。但很快我就回过神，撇撇嘴不屑道：“绝世风姿……也不一定活得比我们痛快吧！”
　　齐齐格丝毫不理会我的话语，依然怔怔出神。
　　我无奈地摇摇头，叉起腰瞪着她木讷的小脸，大吼一声：“齐齐格!你再胡思乱想，明儿个就别跟着我！”

　　果然今天不是个出行的好日子。草原上空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翻滚奔腾，不时还传来一阵阵闷雷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压抑的味道，草儿耷拉、萎靡不振；可是雨却迟迟不肯降落在这干裂的土地之上。我的心情也同样阴郁到了极点。
　　这次出行，阿爸怕我闯祸，竟然不让我骑着图娅进王城。我大吵大闹、软硬兼施，结果却惹恼了阿爸，齐齐格被留下不说，我也被他绑着扔上了马背。于是，我现在就像一个包袱一样横趴在那里，随着马的奔跑一颠一颠。我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干呕了几次，却发现一早上我什么也吃过，连黄水都吐不出来了。
　　“哈珠阿哥，你就放我下来吧！”我空蹬着腿，扭动着被捆住的身躯。
　　哈珠摇摇头，缓缓马速，“小格格，您就别难为小的了。安生一点，大人他也不会——绑着小姐你了！”
　　“哼！”我皱着眉头，看着头也不回的阿爸，决计不再说一句话。
　　就在我被颠地七荤八素、按耐不住之时，雨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铺天盖地。
　　“哈赤，快去撑帐篷！”阿爸回过身瞥见我，命令道：“哈珠，先把格格——抱到马肚子下躲躲。”
　　我阴沉着小脸，低下头，僵在马背上。只在心中恨恨地念叨，让雨砸死我得了，也免去在马上受罪！
　　阿爸看我不言不语，与哈珠僵持着不想下来，一挥手走向帐篷：“既然你喜欢淋雨，那你就淋着。等你想明白了——再进来！”
　　哈珠犹豫地看看我，又看了看离去的阿爸，叹了一口气。
　　“哈珠，进来！”
　　哈珠顿了顿，默默地跟随着阿爸向帐篷走去。
　　冰凉的雨水包裹着我温热的身躯，慢慢形成了一层水雾，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眼睛被迷得难以睁开，而那豆大的雨点仿佛鞭子一般狠狠地抽到我的背上；我喘着粗气，阿爸是要压压我的脾气吧，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成为一个乖巧听话的格格呢？我不甘心，我也不愿意！我闭起双眼，紧咬着牙。不知是身体的疲惫，还是心里的委屈，我竟昏睡了过去。
　　背脊传来一阵寒意，凛冽肃杀，我浑身一颤。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我突然被人提起，脚触地的同时，一把钢刀架在了我脖子前。
　　“你以为挟持一个人质就能跑得了么？”我害怕地看向说话的人，仿佛是纥纥王城的士兵，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弓箭。我瑟瑟发抖，心里咚咚地打着鼓——他们怎么可以不管我的死活。
　　挟持我的人将我向他胸前靠近，左手挡在了我身前，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你们有胆量就上来试试！”
　　“慢着！那是塔娜格格！谁敢动手？”哈珠、哈赤握着刀赶了上来，挡在士兵的面前，远远地阿爸也走了过来。
　　他并未看我，但是他的脸上分明流露出一丝惊惧和懊悔的神色。我了解阿爸，虽然他贵为亲王，可是多年来隐居世外，从来只以旁系闲散宗室自居；何况，阿爸乌代•乃颜曾是草原上勇敢的猎人，又怎么会心存惊恐呢？如今却为了救我……
　　“各位，能否给小王一个面子？”阿爸抽出弯刀，双手握住刀尖指地。
　　“大人，不可……”哈赤一脸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