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22、晓风明月青草幽(下) 世界上怎么

　　这是一张年轻温润的脸，白皙却不失棱角。狭长的眼此刻细细地眯着，隐约能看清他的眼眸，乌黑、乌黑，仿如乌金一般，可是却让我有些寒意。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撇过头去，只见他的嘴角微扬，笑意未明。
　　我摇摇图娅，可是它却跟石化了一样站着，我有些怒意，猛地夹了它肚子一下，它依然纹丝不动。
　　那人看我不语，打趣道：“姑娘，你不好意思了？”
　　“我没有！”我脸好像火烧一般，心想还好天黑，不然真被他笑话了去。
　　“那为何不敢看着我？”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我不胜其烦，故意将“不要脸”三个字加了重音。
　　“你……”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怔了怔，便大笑道：“姑娘，可真是在下至今见过的最洒脱无忌的人了！”
　　“那公子为何笑话我？”我嘟着嘴，直愣愣地坐在马背上。该死的图娅，害得我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下并无嘲笑姑娘之意，如果姑娘如此误会，那只能请姑娘原谅在下！”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马前，朝我一拱手。
　　“咯咯……”我扑哧一笑，没想到他会如此正经地说了这些话。
　　他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眼，愣了一下，“姑娘的马受了惊，不知是何原因？”
　　“我也不清楚，图娅它一向温顺……”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他低下头眉头紧蹙，观察一下四周，突然一脸明了，“姑娘坐骑的足印似有一些血迹，莫非是受了伤？”
　　图娅，它受伤了么？我心里有些难过，自责不该如此顽皮。他见我不答语，便走到我得身侧，伸出了手臂。我有些疑惑，他这是干什么，莫非……
　　“姑娘请下马！”
　　“我——自己可以。”我朝他笑笑，抬起左腿，“哎呦！”被马颠了那么久，我竟没发现自己已如此疲乏。眼看就要跌倒下来，身体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
　　“姑娘。”
　　身后的人轻轻呼唤，温热的气息扑到我的颈侧。我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撑着想站起来，身子却依然软软地不能移动了半分。
　　“公子，多谢你相救之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这会儿倒是嘴软了。”只听得身后的人一阵低笑，我明显能感觉到他胸前的起伏，不由地又是一阵脸红。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尴尬，微微向边上退了退，“姑娘身子可有舒服些？”
　　我点点头。他便松开我，站起身，走到了图娅身边。我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他。他微笑着拂拂图娅的鬃毛，缓缓提起图娅的前蹄。月光照着他玉一般的脸庞，那略略挑眉的神情一如既往。
　　“前蹄被碎瓷片扎了，难怪会受惊。”他若有所思，轻轻地拔出陷进马蹄中的瓷片。图娅低嘶一声，旋即安静了下来。
　　“啊？”我恍惚地答道。
　　“又发呆！”
　　我的额头忽的被人一指，立马醒过神来。“呵呵，”我干笑着，“你的眼珠子好黑，跟我们的不一样。”
　　“……”这回轮到他愣神了，只见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仔细的端详着我，仿佛在看一件稀奇物品。
　　我被他看的很不自然，只管抬起眼望天。今天的月色真美，光晕一圈一圈，笼罩着周边的一切，连空气都仿若被那光晕渲染得湿漉漉的。
　　“你的眼比天空还要清澈，很美！”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也抬起头望望天，“晚上的月光也不错！”。
　　“图娅在我们纥那族语里就是月光。”
　　“哦，那你？”
　　“珍珠……”
　　“珍珠？”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我们会成为朋友吧？”我叼着草茎，斜眼瞥他。
　　“为什么？”
　　“不打不相识！”
　　“哈哈！可能吧……”他大笑，眼神意味不明。
　　虽是春夜，可是轻风吹过仍有些微薄凉意；那一刻的月华星辰之下，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静静仰望着，如此安宁、如此温煦……

　　“塔娜……塔娜……”
　　似乎是阿爸带着人找来了。我回过头望向那火光之处，心里一阵喜悦。他看着我的表情，顿时领悟，莞尔一笑。
　　“莫非是姑娘的亲人寻来了？”
　　“我阿爸、阿妈一定急死了！”我脱口而出。
　　“亲情最为宝贵，”他顿了一顿，背过身望向远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悲戚，可马上又消失不见，“请姑娘好好珍惜。”
　　“嗯！”我心里有一丝疼惜，是为了他那一闪而逝的悲戚么？
　　“那在下就此告退！”
　　“你……你要走了么？”我有些遗憾，心里仿佛空了一片。
　　他不语，点过头便跨上马，扬鞭而去。他的衣袂随风飘过，渐渐变成个黑影，消失在草原边际。然而，那抹蓝色却深深蔓延进我的眼里、心里。
　　“在下严恕，珍珠——姑娘有缘再会……”清脆的声音弥漫在草原上空。
　　严肃？什么怪名字，我暗笑的同时又有些生气，我不叫什么珍珠姑娘，“我叫塔娜！乌代·塔娜！”
　　“快看，格格在那里！”是乌力罕大叔洪亮的声音。
　　“格格，找到你太好了，呜呜……吓死我了！”齐齐格扒在我身上呜咽起来。
　　我拍拍齐齐格的后背，安静地笑着，“真是对不住你们！”
　　“格格……”
　　“阿爸，原谅我这次！”看见阿爸满脸愁色，我深知万一我出了意外，他和阿妈将会怎样的伤心。
　　“塔娜，只要你平安！”阿爸一把揽过我的肩，紧紧抱住我，声音里满含喜悦：“我和你阿妈就心安了！”
　　“阿爸，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让你和阿妈担心我了！”
　　“乖孩子……”
　　随着阿爸他们回到宿地，远远地便瞧见阿妈站在那里，面色苍白。
　　“阿妈！”我向她奔过去。
　　阿妈一愣，随后泪光交错，轻轻地呢喃：“塔娜……没事就好……”
　　我看着阿妈的脸，竟然以前从来都没发现那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也许短短的几个时辰就能让人变老吧？我叹气。经过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只是我还没发现，我已经渐渐走出了青涩、顽劣的童年时光了。
　　“阿妈，有人的眸子是漆黑漆黑的吗？”
　　夜里，阿妈抱着我躺在炕上，聊着天儿。
　　“塔娜还小，也许以为人的眼珠都是像我们这样浅色的吧？”阿妈摸摸我的脑袋，“其实还有黑眼珠的人呢！”
　　“那我以前为什么都没见过呢？”我想着那个叫做“严肃”的人，哧哧地笑起来。
　　阿妈看着我这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浅笑道：“在我们草原的东边有一个叫中原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黑眼珠的哦。”
　　“那他们生活跟我们一样吗？”我想着他的穿着，有些好奇。
　　“他们啊……听说现在是一个叫风氏皇朝的国家，那个国家已经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了——与我们纥那的礼节不同，他们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听阿妈说的，那他应该也是那个国家的人吧，我迷迷糊糊地猜测着。
　　“他们的第二代君主——风息影开创了一朝盛世……甚至我们纥那族的先祖也曾屈于臣下……只可惜——他一生却无一个子嗣……”
　　颠簸了一晚，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阿妈的话语声遥远的仿若隔世。我无意地浅笑着：风氏皇朝，风息影，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