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里不知身是客(中) ...
-
福婶母女居住的小山村隐蔽在安宁山脉的山谷之中。而安宁山脉之南则是前朝开沅国国都沅水城。相传安宁山脉为神女女娲补天时炼就五色石的熔炉,之后熔炉仙火渐渐熄灭,而熔炉则转而幻化成山脉,绵延数千里;它养育了四方无数的居民,更是成为了沅水城的天然屏障,故被前朝始帝冠上“安宁”二字。
安宁山脉的最高峰是逐月峰,山如其名,其高可与月亮媲美;更有传言,前朝始帝便是从逐月峰中得到了仙物,才得以一朝平天下,开创了开沅国。所以,从此以后,世人络绎不绝地进山寻宝;然而却无一不是失望而归,更有甚者,葬身安宁山中。
……
红菱拉着我奔跑在山林之中,不时地向我述说着安宁山的各种传闻。像一头小鹿一般扑闪着她的睫毛,“姐姐,安宁山的传说是不是很美呢?”
“美……” 我笑着,可是心中却流露出一丝苦涩。安宁、安宁,为什么开沅国还是亡国了,为什么世人为了空无的宝物甘愿抛弃生命,这难道不是对它最大的讽刺么?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红菱娇俏的小脸放大在我眼前。
我轻轻推了她一把,佯装生气,“越来越可恶了,唬了我一跳!”
“这可不是姐姐你自己走神,”红菱抚着胸口,喘着气说道:“而且还一脸——严肃,吓死我了!”
是么?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对于开沅国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每每遇见与之有关的事物,总是让我感到心神不宁。
“姐姐,你——是不是累了?”红菱愧疚地看着我,“我不该拉着你跑那么快。”
我微笑着谢过她的好意,轻轻松开她的手,慢慢蹲了下来。是啊,我是太累了,心累了……
闭上双眼,手紧紧掐着泥地里的草根。心里泛起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血流、刀剑、哭喊声……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
“……朝月……朝月……”
“不!”我瞬间睁开双眼,手脚不停地颤抖着。
“姐姐,你脸色那么难看……”红菱牵起我的手,芊芊玉指被粗糙的泥石磨得鲜血直流。
我仿佛突然失了魂魄,任红菱扶着我坐在水边,替我拭去指尖的血污。十指连心,而此时指尖的痛,又怎能与内心的伤痛相比。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天边的火烧云染红了远山,亦染红了溪水。血洗山河,亦不过如此吧?
“红菱,”我强挤出一个笑脸,“让你受惊了……”
“姐姐,你看那山上的古松,”红菱神色凝重,望向峭壁上的一株松树,“上百年的岁月,风吹雨打。如今已千疮百孔、衰败不堪,但是它依然牢牢地扎根在那狭小的岩石之上,不曾倒下。”
我陷入深思。红菱,她说的极对。可是,这一番话出自她——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之口,却让我难以置信。也许……
“姐姐,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何我家里只有我和我母亲两个人?”
这个问题,我并非没有想到过,但是毕竟这是别人家的私事,我又哪能过问。
红菱眼神望向远方,幽幽地说道:“前年,那时的风国与开沅国开战。开沅国处于弱势,而且国都岌岌可危——”
刀光剑影,尸骸遍野。对于那一战,我竟如此熟悉,仿如亲身经历一般。
“败军流寇到处抢掠,父亲也被当成壮丁拉去参战……”她泪眼迷蒙,“结果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尸骨也不知在哪里——母亲、母亲她也一夜白了头……”
“妹妹,你娘她……”我梗咽着。
“娘她那年才三十啊,却一夜衰老得好比六十有多的老妪!”红菱紧紧抓着我的手,不停的颤抖着,“姐姐,娘说你有着非比常人的苦处;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这样过来了,我想你也一定能……”
“妹妹,我了解。”我用力地点点头。
殊不知,这日红菱的一番话,对我将来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然而,现在我却并没有意识到。
整整一个多月,我都足不出户。虽然,福婶和红菱天天微笑着面对我,可是,我的心却总感觉到她们当年的伤痛,也许到现在也未必真正释怀吧!
乱世争霸,究竟谁对谁错?
是日清晨,红菱与福婶进镇卖豆腐。想着两个柔弱的女子却要为了生计,抛头露面、风餐露宿,我再也难以入睡。我恨,恨自己好像一个废人。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难以为将来打算,甚至连眼前的日子也要依靠着他人。
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踏出院子,走进了山谷的一片草地。一条小涧,从怪石嶙峋的山脉中淌出,渐渐在平地上形成足有一跨之宽的小溪。我轻轻提起裙裾,越过小溪,穿过一片小灌木,一片晃眼。
我惊奇地发现,这竟然是一片鸢尾花。“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在古人眼中,鸢尾花的美丽无与伦比。然而,世间鸢尾多为蓝紫色,白色却殊为罕见。如今眼见一片洁白胜雪的鸢尾花,怎能不让我心动。
我闭上眼,抚摸着柔软的花瓣,一片、两片……微风拂过,悉悉索索的声音,犹如亲密地在你耳边细语。我惬意之至,仿佛那鸢尾的暗香似曾相识。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依依不舍。回去的路上仔细地留下记号,这片“世外桃源”是我现在唯一能够放松心情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