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17、波心荡冷月无声 其实——我

　　想想也几月未见惊云姑姑了，不知道她最近如何。偷得闲日，我便打算去一趟探云宫。冬日，难得无风、阳光暖暖的舒服。走着走着，我开始懊恼自己的认路能力，正在踌躇往那边走，岔路上隐约行来一个人。
　　“咿，妹妹？”来人走近，才看清是清涟。
　　“姐姐。”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清涟狐疑地看着我。
　　“我……我想去探云宫。”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清涟的反应。
　　她瞅了我一眼，不多说，只示意我跟上。
　　“天冷了，我去给云妃娘娘送些银碳。”清涟淡淡地说着。
　　我感激地看了清涟一眼。
　　“娘娘也是可怜人，听说最近又身子不爽。”
　　“姑——云妃娘娘她病了？”我心里一急，差点说漏嘴。
　　“听说偶感风寒，可是又有哪个太医愿意去探云宫视诊？也就随便给娘娘开些个药了事罢了……”
　　人善被人欺，姑姑，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我焦急地紧跟着清涟，恨不得自己能长上翅膀，飞进探云宫。
　　远远地，便闻及一股中药味。也许是寒风摧残的缘故，探云宫比起那日显得更为萧瑟了。踏进宫门，突觉一阵寒意。
　　“你们怎么当得差！兰若嬷嬷呢？”我有些怒意，竟然连奴才都敢怠慢姑姑。
　　“嬷嬷今个儿当值，没来看望娘娘。”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应道。
　　果然，兰若嬷嬷不在，这些奴才都不愿尽心。
　　“宫里那么冷，怎么也不点些炭火？”我质问。
　　“姑……姑娘，”小宫女十分惶恐，“内务府调来的都是黑炭，烟的很。娘娘又犯了喘证，怎么受得了……”
　　“这些银碳拿去，快点起来吧！”清涟将包裹递给她，小宫女感激涕零地欠身退下。
　　“姐姐，多亏了你。”我感动地看着清涟。
　　“不要多说了，我们去看看娘娘！”清涟拉着我的手，走向内室。
　　惊云姑姑的寝宫一片昏暗，不时地响起姑姑剧烈的咳嗽声。我跑近床头，姑姑双眼紧闭躺在床上，云鬓早已散乱不堪，面色惨白。
　　“娘娘！”我轻声嗫嚅。
　　姑姑仿佛听到了我的呼喊，微微睁开双眼，语不成句：“朝……我……很好……好……”
　　我仅仅抓住她伸出的手，消瘦的指节，仿佛不堪一握。
　　“姐姐，我想与云妃娘娘单独说几句话。”我转身看看站在床脚的清涟。
　　清涟点点头离开，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朝月……扶……我起来……”
　　“嗯。”我在姑姑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今儿……什么日子了？”姑姑喘着气，脸颊深深凹了进去。
　　“十二月初五了。”
　　“那年——我出……出嫁——你还是……小丫头，现——现在……咳……”惊云姑姑一阵剧咳，我忙用手绢帮她掩住。我心里一揪，雪白的绢子上染上了血，刺目的红。
　　“姑姑，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我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被衾。
　　“傻丫头……”姑姑理理气息，强笑道：“去把……桌上的药拿来……”
　　惊云姑姑喝下汤药，呼吸似乎顺畅了不少，眼眸里满是深深的眷恋。刹那间，我竟以为这是回光返照。不会的，我安慰自己，姑姑一定熬得过这个冬天。
　　“朝月，如果你有了决定，就一定要坚持下去……”姑姑呢喃道：“不要像我，顾这顾那，结果让自己不可自拔……”
　　“姑姑，我依恋他，可是又害怕……”
　　“傻孩子，你担心你们的身世么？”
　　“姑姑……”我看着她，原来姑姑已然将一切看得透彻。
　　“朝月，放开自己吧，要爱就不要有所顾虑！”姑姑的眼睛迷上了薄雾，光芒仿佛被遮盖一般渐渐黯淡。
　　一爱到底，至死不渝，真的可以么？
　　“还记得煦风朝月么？”姑姑望向了远方，“其实——我也有我的鹜齐云飞……”
　　我们安静下来，只听得烛泪滴落在桌面的声音，每一滴都预示着死亡的来临。
　　“咚咚”，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伴着兰若嬷嬷细微的声音：“娘娘，皇上来了！”
　　我一惊，急忙直起身，不知所措。惊云姑姑面庞微红，抿嘴一笑，示意我躲进床后的纱幔中。
　　隐约间我看见一个人影走近。那张酷似风息影的脸，只是额头细细的皱纹，以及鬓角星星的白发，显示出他已不再年轻。
　　“皇上……”姑姑虚弱地喘气。
　　“云妃不必多礼！”那浑厚的男音有些颤抖。
　　“臣妾自知命不久矣，只是……”姑姑在犹豫什么。
　　那人影轻拍姑姑的背脊，安慰道：“云妃不可如此，太医马上就到！”
　　姑姑叹气，摇摇头，强撑着说话：“皇上，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么？”
　　“云儿，你难道还在责怪朕？”
　　“不，我没有怪你，是我不能放开我自己。不过这些年我想通了……但是……晚了……”
　　“不会晚，有你这句话，朕就欣慰了！”
　　“咳……咳……”
　　“云儿……我……”风闻人将姑姑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姑姑嘴角上扬，仿佛回忆起了以往的欢乐。
　　“风郎……我不想……受这浊世所污……还……还有……请你宽恕我……身边……所有人……”姑姑声音微弱，渐渐地合上了双眼。脸上还带着满足的浅笑。
　　“云儿！”风闻人的呼唤声划破了夜空。
　　惊云公主，这个传言中绝世无双的女子，匆匆离开了人世。她短短的一生，经历了世间的悲欢离合，而她的一切亦成了千古之谜。
　　我矗立在纱幔之后，瑟瑟发抖。惊云姑姑，你也走了。这世间我已没有亲人。
　　与我相对的是风闻人的身躯，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定定地站在床边，似乎不敢相信姑姑的逝去，眼圈有些微红。不知过了多久，他惊醒过来，咬咬牙呢喃道：“云儿，你的愿望——我一定满足你！”
　　“来人！”风闻人忽的一把拉开房门，“传言下去，云妃病逝，三日后火化！”

　　三日后，我央求兰若嬷嬷带我去向姑姑送别。惊云姑姑的去世，在宫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在外人看来，她生前只是一个失宠的妃子，而死后不能皇陵不提，甚至连尸身都要被火焚，实在是不让皇上待见的很。
　　出殡的人寥寥无几，我默默地随行在姑姑的棺木之后。行至皇宫西郊湖畔的一片空地上，姑姑的棺木被抬了出去，放在一堆梅枝铺就的架子上。惊云姑姑生前最爱的便是那火红的梅花吧！如今能与梅花同殇，姑姑也该满足了。
　　火势渐息，兰若嬷嬷将姑姑的骨灰细细地装进瓷罐中。我刚想走向前再看一眼，却有人赶在了我前面。
　　“皇上，你……”兰若嬷嬷睁大眼，有些不敢置信。
　　“我来送——云儿！”来人一袭朴素的白衣，伸出双手。
　　兰若嬷嬷将瓷罐放在风闻人的手中，走回送葬的队伍中。
　　我瞧向湖边，已近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仿若姑姑美艳绯红的脸颊；一只孤鹜徘徊在湖面之上，久久不愿离开。风闻人失神地望着天边，举起手，将姑姑的骨灰洒向湖面；一阵风拂过，灰白的粉末便飘向那落霞与孤鹜之处……
　　姑姑，这就是你的鹜齐云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