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13、我本世间惆怅客 战乱起，家

　　惊云姑姑离开也有五年了吧，听说去了个叫风国的属国，可是都再没个音讯。我呆呆地望着落英树，想着那个绝代无双的美丽女子。
　　‘嗯哼，公主又想偷懒？’
　　‘君哥哥，这琴都练了那么多年了，真没意思！’我紧锁眉头，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子。
　　‘可是，娘娘她可要检查你的功课的！’他正色道。
　　‘有你这个开沅第一乐师当我师傅，我娘她放心地不得了！’我谄媚道，随手拨弄琴弦，一心只顾着发呆。
　　‘哎！’男子重重地叹息，不知是否为了我这个目无尊长的徒弟感到悲哀。
　　‘那些个曲子练得无趣，不如君哥哥——你为我谱一曲如何？’我一时兴起，又想着捉弄这个对我没辙的师傅。
　　男子无奈地点点头。
　　我一溜烟地跑开去，朝他做了个鬼脸，坏坏地笑道：‘君哥哥，你慢慢来，我不打扰你了，咯咯……’
　　皇爷爷送来了好些珍贵的白鸢尾花，我细细地为它们剪去枯叶，撒上清水。那一颗颗滚圆的水珠，在花芯里打着滚儿，折射出七彩的阳光，也折射出了远处一个男孩清瘦的身影。我回转头，看着他。他脸上流露着复杂的神情，陶醉、落寞，亦或是惊艳……
　　‘朝月公主，请过来！’君琅琊的声音隔着花丛传来。
　　那男孩脸色突显阴郁，我向他善意地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
　　‘君哥哥，这曲子可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啊！’我沉醉在琴声之中。
　　‘公主过誉了！’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咯咯，不知这琴曲的名字是？’我有些好奇。
　　‘既然是为公主所作，那就叫——煦风朝月，如何？’他目光烁烁。
　　‘煦风朝月，’我拍手道：‘我要学！君哥哥教我好不好？’
　　‘好，公主……’
　　‘叫我朝月！’
　　他微笑的脸渐渐模糊，那明亮的双眸与他绝妙的琴技一起，成为了世间绝唱。

　　战乱起，家国亡；琴声碎，离人泪。
　　‘温福儿，快带公主离开！’母妃将一方丝帕塞进我的腰带，一把推开我们。
　　我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哭喊道：‘母妃，我要跟你在一起！’
　　‘傻孩子，叛军一来。就来不及了！’
　　‘可是您为什么不走？’我质问。
　　‘我……累了，也该去那边见他了。’母妃闭上双眼，泪水沿着脸颊，一滴滴跌落在地面上。
　　‘母妃……娘……’我仍然不愿意放手。
　　‘温福儿！’
　　‘公主，小的得罪了！’侍卫一掌劈在我的后颈。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我被卷进混沌之中。一个个的片段清晰而又真实，慢慢地串联起来，这就是我失去的记忆么？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个梦啊，可是事与愿违，我不得不承认我真正的身份——开沅国已故世子的女儿朝月公主。
　　开沅国末代国君赫连天，也就是我的皇爷爷，是一个优柔寡断、缺乏魄力的老人。他是一个好人，却成不了世人眼中的好皇帝，于是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世子赫连煌——我的父亲身上。父亲的确不负所望，生来就有皇者气概；而母妃姜氏佳莹，是当年名噪一时的书香门第姜家的嫡女，与父亲两情相悦。他们的婚姻成为当年的一段佳话。可是好景不长，父亲得了重症，很快便离开了人世。母妃伤心欲绝，几欲自杀，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了父亲的骨肉，才支撑着活了下来。丧子的皇爷爷，更加不理政事，终于当时风国侯——风闻人攻破沅水城，赫连家国破人亡。由于父亲的早逝，我的存在并没有很多人知晓；世人只知惊云而不知朝月，因此我才能顺利地逃出宫。
　　“敛容姑娘，你……”侍剑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我，“世子他——请您等着他！”
　　我摇摇头，心里不由地冷笑。风闻人害的我成了亡国公主，而最可笑的是我竟然爱上了他的儿子——现在的世子、未来的国君，这让我情何以堪。
　　月光被密布的乌云遮盖，屋外狂风大作，山雨欲来风满楼——暴雨即将来临。我失魂落魄地向前走着，陌生的道路、陌生的宫殿。侍剑没有追上来，也许去找风息影了吧？我不愿多想。
　　树枝钩裂了我的衣衫，划破了我的手臂，我犹如未觉。雨终于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拉起了雨幕。头发湿湿地黏在脸上，我的身躯被水紧紧地包裹住，脚灌了铅一样沉重。一个踉跄，我跌倒在地，泥水浸渍……我要离开，既然不能恨又不能爱，那我——只能选择逃避！
　　雨似乎小了，我拭去脸上的雨水，抬起头。一把绣花绸伞遮住了我。
　　“敛容……”兰若嬷嬷俯下身，端详着我。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我先带你去避雨吧！”她扶住我的肩，亦步亦趋地走着。
　　探云宫，竟然是探云宫。然而，如今的探云宫已失去的往日的繁华，院落静谧、杂草丛生。
　　“兰若，这么晚了，不知到访者是谁？”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大殿里传来。
　　“禀告娘娘，是新进的宫女，名叫敛容！”
　　“让她进来吧！”
　　“是，娘娘。”
　　我定定地站着，大殿的烛光有些昏暗。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还有斑驳褪色的墙壁，无一不述说着探云宫主人的不得宠。
　　“敛容姑娘怎么湿成这副模样？”我向殿上看去，纱帘后端坐着一个体态优雅的女人，看不清眉眼，只有那声线确是让人心生温暖。
　　“我……”我看着身下一滩水迹，衣衫的裙摆还在滴着水，有些窘迫。
　　“娘娘，突降暴雨，敛容无处可躲，所以我才带她来您这里。”兰若嬷嬷欠身，恭敬地回过娘娘的话。
　　“那你带她去别院沐浴吧，小心冻坏了身子！”
　　“谢娘娘！”我向她微笑，转身便随兰若嬷嬷离开。
　　没走几步，我感觉颈上的红线掐着难受，也许是淋湿的衣衫牵住了白玉，我下意识地松了松红线。
　　“你……”纱幕后的女声倒吸了口冷气，惊呼道：“敛容，你倒底是谁？”
　　我一怔，莫非她看穿了我的身份。我定了片刻，镇静道：“娘娘多疑了，我只是一个宫女罢了！”
　　“去吧！”身后的人似乎拂开了纱帘，隐隐感觉到她用灼热的目光紧盯着我。
　　一路上，兰若嬷嬷都眉头紧蹙，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七拐八拐走进别院的偏殿，两个小宫女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的水，正往桶里加着香油。
　　“姑娘，我帮你更衣。”一个小宫女殷勤地走上前。
　　“不敢劳烦妹妹，我自个儿更衣便可。”
　　“那——我先出去了。”
　　我点头谢过她的好意，小宫女低头退出了屏风外。热雾腾腾，从浴桶中袅袅升起，和着香油，熏得我皮肤有些潮红。将湿衣褪尽，跨进水中，水及双肩，我闭上眼靠在浴桶上。丝丝暖流从我千百个毛孔渗进我的身躯，胸前的白玉似乎有些异样。我嗦地睁开眼，白玉沉浸在水中，泛着荧荧的绿光，那玉里的月牙仿佛倒映在了水中，随着波纹一闪一闪。我仿佛融入了这月色之中……